第20章 水與火 悲歌行 七(1 / 1)
戈溪,這座位於流花湖上游另一條支流戈溪河畔的城市,是長原郡主要的木材、石材、毛皮和果蔬、礦物集散地之一,也是西北大陸進出口物資的第一個中轉集散地,人口最多時達到了二十多萬,曾經是一座日日喧譁夜夜笙歌的城市,被人們稱為長原西北的一顆明珠。
然而,當凱米爾他們站在曾經非常紅火的城市廣場上舉目四望時,卻只見街道兩旁的木頭房屋很多都已經坍塌了,更多的則是被燒燬後留下的一堆廢墟,連山坡上那座用青石建成的城主城堡都塌了一個角,遍地瓦礫滿目廢墟一派頹敗景象,在慘淡的月光下更像是一座鬼城,夜晚的山風穿過已經成了一片殘垣斷壁的城市,發出一陣陣淒厲的嘯聲,聽著就令人脊背上直髮冷。
城裡幾乎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骸,有的已經被食肉動物撕咬成了殘骸,有的幾乎被燒成了焦炭蜷縮成一團,有的屍骸上甚至還插著箭矢,還有許多屍首分離的缺胳膊少腿的,顯然是被人殺死的,有的屍骸上還依稀能看出穿著守衛的服色。街道兩旁一些枯死的樹幹上、木杆上還懸掛著脖子上套著絞索的屍骸,在夜色中隨風晃盪著;城中的那條河道盡管都差不多被沙土掩埋了,卻依然可見裸露的成堆的屍骨殘骸。
在持續了三年多的旱災和餓急了渴急了眼的饑民暴動面前,無論他們生前是男是女,也不管是貧富貴賤,無論是傾城傾國的貌,也不管是歪瓜裂棗之容,無論是手提三尺青鋒的七尺好漢,也不管是談笑風生指點江山的意氣書生,此刻卻都只是一堆堆無人收斂,一任風吹雨打飄零散落無法辨認的無名殘骸。
生命就如鴻毛一般的輕若無物,輕輕一吹就飄得無影無蹤,而曾經的繁華鼎盛,也隨之煙消雲散蕩然無存,此情此景,任是鐵人看了也難免會悲從心上來……
“你能相信嗎,這裡曾經是一座商隊雲集車馬盈門,聲色犬馬朝歌暮弦的城市,連周圍城鎮的客棧都是賓客盈門人滿為患的。
“人們都說,這城裡的河水流動著的都是金子,隨便撈一把都能發財,可是你看現在,一場旱災就把它變成了一片廢墟,河道里能看到的只有屍骨和泥沙,曾經的繁華就像這河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凱米爾看著這一片慘景,心情沉重地說,“還有巴比亞城也是這樣,這兩座城市都早在災情還沒到最嚴重的時候,就已經毀於饑民暴動,巴比亞更是連城主都被暴動的饑民吊死在城堡大門上。
“這就是幾十萬人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慘痛教訓,當災難當頭時,為政者如果不能與民眾同舟共濟共度時艱,結果往往就是魚死網破玉石俱焚!
“現在長原就只有月河、索溪和圖南三座城市還在苦苦支撐著,但也都已經是近於山窮水盡,來日無多了!”凱米爾扭頭看著霍克說,“這就是為什麼在訓練時,我會對你那麼嚴酷,因為我們實在是再也輸不起了!”
霍克默默地點了點頭。
“走吧,到城堡裡去看看。”
凱米爾牽著馬往山坡上的城堡走去,邊走邊說,“當初災情還不是十分嚴重的時候,外界還能送一些救災物資進來,可是城主馬斯科卻截留了大部分,只拿出一小部分分給城裡的居民,結果災情開始嚴重起來時就引發了災民暴動,這顆長西南小平原上的明珠就這樣毀於一旦,咱們去看看還能不能找到點他私藏起來的東西。”
城堡裡的情形就更駭人了,到處都是打砸燒殺搶留下的殘跡,屋子裡能砸毀的東西幾乎全都被砸成了碎片,散落的屍骸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不難想像當時這裡到底是怎樣的一番亂象。
凱米爾點起火把,便帶著霍克和洛洛雄直奔城主的臥室。
經歷了那樣一場**之後,外面已經沒有什麼可看的了,但他知道這些城主的臥室裡往往都有一個秘密的地下室,用以在危急的時候藏身用的。
他們在臥室裡搜尋了一會,果然在被砸毀的床底下發現了一個隱蔽的暗門,撬鎖下去一看,地下室並不大,卻被塞得滿滿登登的,吃的喝的用的應有盡有,在一個睡袋上甚至還有一具蜷縮成一團的孩子的屍骸。
“唉,這大概是城主的孩子,大人把他藏在這裡,是希望他能逃過劫難,誰知道……其實這又是何苦,東西還在,人卻沒了……”凱米爾搖了搖頭,默默地找了一塊布把孩子的遺骸蓋上,直起身說,“戈溪和巴比亞都是比較富裕的城市,物資儲備甚至比月河還充足,如果災情剛開始時就能好好籌劃,上下同心共克時艱,大概也不至於會落到這個地步了。”
“城主呢,也被殺了?”霍克問道。
“**剛開始,他發現情勢不對,連家人都沒顧得上叫,就帶著幾個護衛偷偷溜出城門想逃,結果還沒走出城邦地界就被一夥災民給截住了。
“他那幾個護衛不但沒有為他拼命,反而跟那些災民一起,反手把他殺了。”凱米爾搖了搖頭,“聽說他還沒嚥氣,身上的肉就都被那些災民你一塊他一塊地割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可見下面的人們有多恨他了。”
“旱災剛開始時,他們怎麼沒跑?”
“他們能跑哪兒去?在他們自己的地界裡,他們是隻手遮天的一方霸主,得勢的時候去別人的地盤叫拜訪,會被當作貴賓,可是失勢的時候跑去就成了喪家之犬。”凱米爾搖了搖頭說,“瓦爾圖斯的城主巴林一家倒是跑到了清河郡的甘谷城,還帶了不少錢財出去。
“剛開始時,清河郡的領主西德尼對他還挺客氣的,可是他一家人都大手大腳慣了,時間一長坐吃山空,等他帶出去的錢財都散得差不多了,領主城堡裡的人們的臉色可就不那麼好看了……”
“那現在呢?”
“聽說他在一家商行裡幫人家打工,他的女兒在一家夜店裡當女招待……”
“這可真是風水輪流轉,災難面前無貴賤……”霍克嘆道,“這樣的人是怎麼當上城主的?”
“城主是世襲的,繼承人由城主自主決定,其他人包括領主在內都無權干預。”凱米爾說,“雖然每個城主都希望自己的城邦能永世長存,但在選擇繼承人的時候,卻往往又偏愛那些極善於察言觀色、見風使舵、投機鑽營的後嗣,結果就是一代不如一代。
“這樣的繼承人一旦登上寶座大權在握,本性很快就會暴露無遺,有的尖酸刻薄貪婪無度,針尖削鐵雁過拔毛;有的荒淫無度沉溺酒色,笙歌豔舞酒池肉林,還有的好大喜功沽名釣譽,大興土木勞民傷財,普通民眾被折騰得苦不堪言卻又敢怒而不敢言。
“這些城主生來就養尊處優腦滿腸肥,根本不瞭解也不關心民間疾苦,又容不得半點逆耳之言,民眾積怨越來越深,長此以往,城市的自毀也只是遲早的事,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就爆發出來了,旱災其實也只不過是個導火索而已。
“在西疆各郡,你都可以看到許多城市的遺蹟廢墟,其中有不少就是這樣被毀掉的歷代城邦城市,可悲的是人們往往都是不知自省,卻把它歸綹於神魔降罰……
“西疆的這些城邦其實大都是當初泰莽軍中那些高階將領的封地,有些城市還是他們建造的,歷代城主都跟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除了宣誓效忠王室和領主,按照約定向郡裡交納一定的稅收之外,幾乎就是一個獨立王國。沒有城主點頭,領主甚至連他們的一個守衛都調不動,各個城主之間的關係也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城邦之間也是各行其是很難協調行動,還經常發生摩擦,所以一旦發生戰亂,是很容易被敵方所乘各個擊破的。”
凱米爾擺了擺手說,“先別管那麼多了,咱們還是儘量多帶點水和吃的還有那些藥水,抓緊時間走吧,那些倖存下來的人們都在眼巴巴地看著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