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水與火 敵與友 三(1 / 1)
當時他決定帶上她,其實是存了個心眼的。
不知為什麼,他對這個倔犟的愛神族女子有著一種很特殊的感覺,似乎他們之間有著很多的相似之處,她的身世似乎也充滿了曲折,而她的身手和那神一般的反應也令他驚詫,因此便多了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希望能在合適的地方找個機會再跟她心平氣和地談談,也許能揭開她的身世之謎,解開她的心結,消除她的敵對情緒。
他們現在只有三個人,勢單力薄,別說是要對付直到現在尚不知是人是鬼、藏身何處的不死之王,能不能越過這一路上的重重險關都是完全是個未知數,他心裡其實也是沒一點底,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如果能說服她加入他們,那將是一個非常理想的夥伴。可是聽了她的這番話,才知道這回真的是撈了個燙手山芋,現在即使說把她扔下不管,讓她自謀出路,顯然都是不可能的了,那不是他們的行事風格。
她和寶石一起失蹤,必定會成為頭號嫌疑犯,雖然涉及到王冠,王宮自然不便公開通緝,但暗地裡會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只要她一現身,很快就會被人抓住送回王宮領賞,等待著她的將是無盡的酷刑折磨和難以想象的凌辱,連屍體都會被大卸八塊,頭顱會被掛在城門口示眾,甚至可能會被釘在火刑柱上活活燒死,這種極端殘忍的結局是他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的。
然而,他們在舒蘭國境內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舒蘭王國的都城藍水河也是他們的必經之地,他們必須拿到歌利亞女王親筆簽署的通關牒文,才能透過西崤關進入西夷國前往羊見愁峽谷,一旦被人發現他們收容隱藏王國要犯,不但救不了她,連他們自己都會惹火燒身自身難保,甚至可能危及兩國之間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友好關係。
那顆藍寶石事關王室的威望和聲譽,必須完璧歸趙,又不能出賣傷害這樣一位身負血海深仇、歷盡苦難已是遍體鱗傷的苦命女子,更不能把他們自己牽涉進去危及大局,怎樣才能三全其美把她安全帶出境,給她找一個安全的容身之處,就成了擺在他們面前的一個幾乎無解的難題。
“那我們殺了那幫強盜,還有那個鷹頭將軍,你為什麼還要把我們當做敵人?”霍克好半晌總算是緩過氣來,還在繼續追問著吉瑞娜。
“我以為你們都是一路貨!”她閉上了眼睛,兩行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在宮裡的時候,我也偷偷跟一個你們帝國來的大商人好過,他答應我回去的時候會帶我離開這個活地獄,可是事到臨頭時他卻害怕了,把我出賣了,害得我整整坐了一年牢!
“後來我再次想方設法逃出了宮,半路上遇上了那個鷹頭蠢貨,他答應只要我做他的情婦,他就替我報仇,我相信了他,結果他卻把我關在了那個活棺材裡!”她放聲大哭起來,“我的母親是被人出賣丟了性命,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出賣,你們告訴我,在這個世界上,我還能相信誰?我還敢相信誰?!”
“那你……為什麼現在又願意……相信我們了?”
“這一天兩夜,你們說的……做的,我……我都聽得……一清二楚……我,我知道,如果連你們都……都不能……相信,那我……我在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可……可以相信……我,我也就……生無可戀了……”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只有她的啜泣聲在洞窟裡迴響著。
誰也不曾想到,他們眼中的這個妖冶放蕩的女子,竟然揹負著如此沉重的深仇大恨,在她那看似燦若桃花的笑容背後,掩藏著的竟然是無盡的屈辱和淚水;在她那看上去並不強壯的胸腔裡,跳動著的卻是一顆永不認輸的心……
一個人得有多堅強,才能在如此的屈辱和磨難中矢志不移,為了替母親報仇而苦苦掙扎求生……
霍克頹然跌坐到了地上,許久許久才艱難地掙出了一句話,“對……對不起……”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感到了一陣悲哀,為她也為自己。
眼前的這個女子雖然經歷了那麼多的不堪,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麼要活下去,這是她能夠頑強地選擇卑賤而屈辱地抗爭著的原力,而他卻完全是莫明其妙地就被倏然拋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上,隨之又莫明其妙地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他的記憶完全是一片空白,好像就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為什麼會這樣,到底經歷了什麼,要抗爭的是什麼,跟誰去抗爭,身邊的一切都常常令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隱隱約約地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自己的身世中很可能隱藏著許多不堪回首的秘密,神殿裡睡夢中那個淡藍色的影子,還有那個神秘的不死之王,都跟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而眼前的凱米爾、妮珂、伊艾拉,還有那個神秘的鐵血盟盟主,卻似乎註定了他的命運要和他們交織糾纏在一起,而他卻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凱米爾站了起來,默默地割斷了吉瑞娜身上的繩索,洛浩雄也默默走了過來蹲在她跟前,把一塊手巾遞到她手中,帶著哭腔說,“姐姐,你別哭了,跟……跟我們在一起吧,我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個地方,一定……”
吉瑞娜一把抱住了洛浩雄,哭得更厲害了,連皮皮也在一邊發出了低低的嗚咽聲……
洞外的山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這一夜,吉瑞娜睡得很熟,凱米爾和霍克卻都失眠了,幾乎瞪了一夜洞頂的巖壁。
一人坐罪,禍及九族,甚至連孩子都不能倖免,淪為任人踐踏蹂躪任人宰割的祭品和犧牲品,這種制度之惡製造的人間慘劇,他們以前雖然也時有耳聞,也不免會感慨幾句,但那都只是一種隔靴搔癢式的感覺而已,有如東風過馬耳,聽過了感慨過了也就過了,沒人會往心上放的,然而吉瑞娜那令人難以想象的悲慘遭遇,卻使他們切切實實感受到了一種感同身受的切膚之痛,雖然他們無力改變這種現狀,但至少也不能為這種邪惡的制度添磚加瓦助紂為虐了……
第二天幾乎下了一整天的雨,他們只好又在山洞裡逗留了一天。
吉瑞娜幾乎一刻都沒閒著,她燒了一鍋水先洗了個頭,又從後邊的小房間找出了一個大木桶,躲到裡邊洗了個澡,一頭棕褐色的頭髮便越發地飄逸,看上去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凱米爾突然想起包裡還有一套挺時尚的女式海盜套裝,便拿了出來讓她換上,她一見開心得差點沒跳起來,毫不忌諱地一把抱著他就在他臉上大大的親了一口,轉身蹦蹦跳跳地躲到後邊的小房間裡換衣服去了。
霍克好奇地,“凱米爾,你怎麼會有這女孩子的衣服?”
“很久以前從一個強盜窩裡搜到的,一時手癢就順手拿了。”凱米爾摸了摸臉頰,“放包裡這麼久幾乎都忘了,看到她才想起來。”
吉瑞娜換上衣服剛出來,洛浩雄便叫了起來,“哇,瑞娜姐姐好漂亮哦!”
吉瑞娜走著貓步在他們面前轉了個圈,還摘下頭上斜扣著的海盜船帽舉著擺了個pose,朝著他們燦然一笑,“怎麼樣?”
“太棒了!這衣服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霍克看得眼睛都直了,“沒想到你還會這一手,你從哪學的?”
吉瑞娜嫣然一笑,“宮裡那些跳舞的女孩子在臺上就這麼走的啊。”
“吉瑞娜,你要是就這麼往臺上一站,那些女孩子會恨不得掐死你的。”
“真的?”吉瑞娜眼波流動地看著凱米爾,“你可不許騙我!”
“我現在就想掐死你了,”凱米爾扭頭看著霍克說,“你看霍克那眼神,都快成色狼了!”
“那你掐啊。”吉瑞娜把脖子伸到凱米爾面前,一看凱米爾作勢要掐她的樣子又笑著跑開了,“我去給你們弄午飯去。”
“凱米爾,你要是再拿我當擋箭牌,”霍克湊到凱米爾身邊小聲地說,“小心我回去不給你們當證婚人了!”
“證你個頭!”凱米爾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臉色一沉,“再胡說,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吉瑞娜簡直就是個開心果,這冰冷冷的山洞裡一下子熱鬧了許多,也溫馨了許多,更別提她還有一手很不錯的烹飪手藝,用他們帶著的食料搭配著煮出了不少的花色菜餚,饞得大家幾乎都要淌口水了,他們自出徵以來破天荒開了一瓶葡萄酒,每個人都喝了一點。
“長這麼大,今天是我最開心的日子了。”吉瑞娜舉著杯子兩眼熒熒欲淚,“淺相遇,深相知,不求天長地久,但求莫失莫忘,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最親的親人!無論何時何地,我的血,我的淚,都只為你們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