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扛過三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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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王為民從自己的美夢中醒來。他到水泥廠三天,第一天沒有做夢,第二天做了一個噩夢,第三天卻是做了個美夢。他夢見張金桂羞澀地閉上眼睛等著自己親吻,夢見她牽著他的衣袖在花叢中像花蝴蝶一樣飛舞。

夢見她靠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望著家鄉門前那條灄水河靜靜地從眼前流過,夢見她的明眸和巧笑。

對於夢這個東西是可遇不可求的,無論你是誰你都無法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做夢,也不知道自己會夢見什麼,無論你是達官顯貴還是市井小人在夢的面前都會表現出一種敬畏和迷惑。

在夢這個玩意裡,窮人和富人是平等的。窮人可以做美夢,富人也可以做噩夢。

無論你多少錢,你都無法為自己買到一場美夢。

富人做噩夢的次數或許會比窮人還要多,因為他們每天都在擔心自己財富的流失,而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同樣擔心自己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權力,因此他們都會在自己的夢中掙扎,反倒是一個叫花子,他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哪怕只是夢到一隻烤鴨,他們也會在夢中笑醒的,而那些有錢人哪怕夢見自己天天吃山珍海味,錦衣玉食,他們也不會感到很開心,因為這些東西他們在現實裡早就有了,沒有必要在夢裡找尋。

如果一個人能選擇,他自然是想做美夢,誰又會願意在現實裡受盡折磨在夢中還被惡魔追趕呢。

老陸走到王為民面前笑道:“為民,昨天做了什麼夢呀,看你臉笑得都像一朵花了。”

王為民尷尬地笑了笑道:“陸大哥,我夢到我家裡的那頭老母豬下了一窩小豬崽呢。”

老陸被王為民逗樂了,笑道:“為民呀,你這是多久沒吃肉了,還下一窩小豬崽呢,我看你是眼饞豬肉了。”

王為民不好意思道:“陸大哥,不瞞你說我都三個月沒吃肉了,還真想呢。”

老陸笑道:“等發工資了,我們去市裡解解饞。”

王為民笑道:“那敢情好,那我們就一言為定。”

兩人邊說邊笑地走出了宿舍。

當太陽從海底爬到熟料車間上方時,王為民已經將一包水泥扛到肩膀上了。

今天是他扛水泥包的第三天,也是他自己定下的小目標,一定要幹滿三天,否則就是精神力量的失敗。

他一包水泥一包水泥的扛著,每當他將一包水泥扛到車牆板旁邊時,他就在心裡默唸道:“堅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那些小的目標叫目標,那些大的目標就被加上了一個高大上的名字稱之於夢想或是理想。

上學時老師讓大家在田字本上寫上自己長大想做什麼,那就是自己的夢想。王為民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很久沒有吃飽飯了,他只想填飽自己的肚子,因此他在本子上寫著:我長大了,要做一個村長。因為村長家裡的孩子每天都能吃飽飯,而且還能吃上肉,每到換季時都有新衣服穿,不像他在家裡排行老三,只能穿大哥、二哥穿過的衣服。哪怕是過年也只能穿舊衣服。因此王為民對過年的渴望只是一頓飽飯,一頓肉而已。

那時候學校裡每個月都會請一個瞎子老頭到學校講憶苦思甜的故事,讓他們不要忘記過去的日子的艱難和現在的幸福。

那瞎眼老頭坐在學校的操場上,這裡原來是村裡的一個草垛場,後來才改成了學校的操場,四面環山,像一塊破布般坑坑窪窪的。

老人坐在一張灰褐色的靠椅上,椅子邊上靠著的是他那根尋找前方的竹杆,竹杆下面有些開岔。

他面前放著一張桌子,和一隻瓷杯,上面印著紅色的工人雄赳赳氣昂昂舉手向前的圖案。那圖案向一片旗子在山中飄揚,影響了整整一代人。

老人姓冷,是村裡的五保戶,他的眼睛就是在給地主家幹活時不服從管教被人用木炭烙瞎的。他的人生充滿了對地主階級的深仇大恨。

老人每次都是一番血淚控訴,剛開始時也賺取了王為民很多同情的眼淚,但時間一長,同樣的人物,同樣的故事反覆講來講去大家都聽膩了。

小操場上變成了冷老爹在上面大聲講,而下面的小學生們則嘰嘰喳喳地小聲講。

老師拿出柳條做的教鞭抽了張老二家的胖兒子,那嘰嘰渣渣的聲音也被張二胖的哭喊聲給壓了下來,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在憶苦思甜這樣嚴肅的場合裡說話了。

王為民不知道冷瞎子眼裡的世界是怎樣的,他看不到綠葉和花草,看不見藍天和白雲。那他的世界裡又是什麼呢?是在他床頭鑽來鑽去的老鼠,還是那準時打鳴的公雞呢?或許是門前那條唱著歌的小河呢?他聽到的鳥聲一定會比那些能看見光的人更動聽吧。

在他的眼裡白天和黑夜都是一個顏色,只是白天的聲音過於嘈雜,而晚上才會變得安靜,但他到底是喜歡白天還是黑夜呢?從來沒有一個人去問這樣的話題,那無異於是在他的傷口上灑鹽。

那兩千年前從敕勒川趕出來的牛羊是再也趕不回去了,那豐滿的水草早已變成了荒漠。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葉子還能回到樹梢嗎?

而那些被風吹散的花瓣還能重新吐露芬芳嗎?

一個人一旦失去了眼睛,他就永遠找不見光明瞭。

當人們將汽車,火車和輪船擺在地球上時,世界便開始變得嘈雜起來,而飛機,坦克,戰艦則是用來掠奪和傳播死亡的。

而一個瞎子卻能將各種各樣的聲音分辨得一清二楚。

王為民從早上到晚上終於將自己的左肩膀磨破皮了,但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呢,他總不能就這樣坐等下班吧。

王為民狠了狠心,一步步地向劉一鳴走去,那水泥垛子這時在他眼裡就是一座高山隨時可以將他壓垮。

此時的他每走一步都如同在爬一座山,步履沉重,當最後一包水泥扛在他肩膀上時,那股疼痛如同烙鐵一樣烙在他的肩膀上,痛得他都想叫出聲來,但他沒有發出一聲,而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向水泥貨車走去。

當張明宇將水泥包從王為民肩上拿下來的時候,王為民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三天,他終於還是扛過了三天。雖然肩膀很痛,但他的心裡卻很甜,因為這場精神和肉體的纏鬥他贏了。

晚上,王為民再次在日記本上寫道:1992年7月19日,今天扛水泥15包,掙1.5元錢。雖然錢掙得越來越少,但我的信心卻越來越大了,加油,王為民你是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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