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他們離開的日子（1 / 1）
父親和母親長年外出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可這次他們沒有在新年之際帶著好吃的回來，再見之時，甚至連他們的面容都分不清楚了。
聽爺爺奶奶說，他們是出了車禍死的，對這個理由，呂梁是不信的。
爸媽還答應過自己，等賺了錢，就在城裡買房子，將爺爺奶奶和自己接去城裡住。爺爺奶奶那時候還百般不願，一輩子根深在了村裡，他們離不開這片故土。
他們沒能帶領全家離開村子，父母的屍首裝在了故鄉楠木打造的棺材裡，他們終究也還是葬在了蘆鴨鄉，奮鬥半輩，甚至不能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就早早合上了雙眼。
那天呂梁只是外出玩耍，再回到家，等待他的卻是這樣的噩耗。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遭遇車禍被帶回來的屍體是父母的，那分明已經血肉模糊，直到到了火葬場，儘管入殮師已經儘可能地修補化妝了父母的面孔，但呂梁仍然覺得，這不過是一場噩夢，是夢就會醒來，父母也一定還會再醒過來。
第一眼見到父母的屍體，他沒有哭。
親戚們都來弔唁，他也沒有哭。
可父母已經快要進入火化爐，這已經是他最後見父母一面了，呂梁哭得不能自已。
可他不敢哭出聲，爺爺奶奶還在料理後事，儘管奶奶已經傷心過度昏過去了好幾次，腿腳不好的爺爺也一直強大精神，還要照顧前來喪事的人們。
他不敢讓爺爺奶奶太過擔心。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度過，呂梁已經快要想不出父母原本的模樣了，像是模糊了的老照片，怎麼也想不起他們的模樣，父母直到故去都沒有留下什麼照片。
呂梁再次度過了這噩夢般的一天，卻不料，眼前的殯儀館忽閃，他來到了另一個場景。
靈堂裡，奶奶一動不動地躺在冰棺之中，真的就好像睡著了一樣，這是他十歲的時候，奶奶因為摔斷了腿，家人堅持著讓奶奶動手術，爺爺怎麼阻攔都沒有用，總是說著：“不行啊……她年紀大了，做不了手術，不能走路也沒關係……我伺候她……不能做手術的……”
可家裡人跟爺爺講科學，平日裡很少光顧的親戚們都忽地冒了出來，呂梁不懂這些，只是看著親戚們走後，爺爺一個人坐在奶奶的床榻前偷偷抹眼淚，奶奶疼得直哼哼，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奶奶是最疼愛呂梁的，不僅用破布碎快，裹著棉花給呂梁做了個小人娃娃，還在呂梁被雞狗欺負的時候幫忙趕跑他們。父母外出務工的時候，就屬奶奶最疼他，手巧的奶奶一陣一陣為呂梁縫製禦寒過冬的棉褲。
受傷以後，奶奶就再也不能為呂梁和爺爺，這個家做什麼事情了，總是自怨自艾道：“我成了累贅了，我要是死了都好了，我也不想受累了，你們也輕鬆了。”
一直笑著的奶奶也垂頭喪氣起來，那是呂梁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奶奶。
之後，爺爺就哪也不去，本來他很喜歡去村東頭和老頭們下棋，可奶奶傷了腿後，他就很少再出門了，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病情不斷惡化。
農村的條件太過艱苦，本就傷著的腿沒能得到很好的恢復，又感染了細菌，不得已之下，爺爺只能在親戚們的陪同下將奶奶送到醫院去，可經過數次的手術，奶奶的身體終於再也扛不住，在一次重大手術中，奶奶沒能下得了病床，帶著一身傷痛離開了人世。
這次，是奶奶的照片和靈位擺在了家中，爺爺終於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眼淚撲簌著流，只剩淚兩行。
在那之後，呂梁再也沒有穿過那麼暖和的棉褲，儘管市面上的棉褲材質更為優厚，但穿起來，就是沒有那麼溫暖。
呂梁知道，今後沒有人會為自己驅散那些傷害自己的傢伙了，奶奶不在，他得自己堅強起來，爺爺年事已高，他學會了幫家裡做事。
秋收和播種之時，呂梁永遠跑在最前面，搶著幫村民們幹活，大家也都憐愛這個可憐孩子，村頭有一處沒一處地接濟著爺孫倆。
為了回報村民們的恩情，呂梁總是在農忙的時候穿梭在各種農田，不管草叢割傷自己的身軀，不管蟲豸叮咬，不管水稻田裡水蛭的吸血。而村民總是會付給自己多少幾個子兒，幫家裡買些生活用品，也還算可以湊合活著。
光是活著就已經竭盡全力，便是呂梁最大的盼頭了。
可奶奶去世後，鬱鬱寡歡的爺爺再次拾起了大煙袋，呂梁印象裡，在奶奶過世之後，爺爺總是在抽著，他總說：“是我沒照顧好你奶奶，你奶奶的死怨我，怨我沒照顧好她……”
他像是瘋了，卻又沒有瘋，他不再下棋打牌，也只是在院內坐著，也會照顧著呂梁的起居，可這時呂梁已經堅強起來，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幫忙燒水做飯。
爺爺不在打掃房間，任由灰土和蛛網堆積起來，電視費沒人交，以往的親戚也不再光臨，爺爺終於和他最後的支柱一同垮塌，他的小孫兒是他唯一的依靠。
可沒過多久，爺爺也沉沉睡去了，農忙回來，他怎麼也晃不醒爺爺，他以為爺爺只是太過勞累了，但那一覺爺爺睡得很沉，仍由呂梁怎麼呼喚，爺爺就是不應。
而那些親戚終於再次冒出頭來，本就已經十分破敗落寞的老瓦房，也要讓他們爭個頭破血流，呂梁甚至是被趕出了自己的家，被親戚安排了手續強制送到了學校繼續上中學，並得到了免學雜費的特殊照顧，只為了爭奪呂家最後剩下的那點遺產。
爺爺入土的那一天，呂梁最後望見鋼釘打在了棺材上，他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撲上去，阻攔人們將爺爺的棺板釘上，但人們還是將他拉開。
當最後一鏟黃土蓋在了小小的墳包上，呂梁知道。
他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