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回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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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地裡生活的日子既簡單又乏味,每天重複著相同的事情,唯一見證時間流轉的是高樓平地起。在這個工地裡的生活即將結束了,主體已經全部完工,大家等待結賬走人。在這間宿舍裡,除了葉少洋以外,其他人都和姐夫要去新的工地。在確定了新專案之後,姐夫與葉少洋聊了此事,不過給出的條件並沒有讓他心動,所以這一次不與他們同行了,這也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情。

天空下起了濛濛細雨,葉少洋獨自出了宿舍,走上了竣工的樓棟頂層。這是目前他所能上到的最高位置,環視四周,可以看到牆外的車水馬龍,看到牆內努力生活的人們,看到牆外的水滴體育館,也能看到那滿是回憶的食堂。牆外依舊繁花似錦,牆內卻盡顯凋零,不變的是迎來送往和說不完的再見。有人走就會有人來,對於任何人都是一樣的,如果過分執著,豈不是奢求太多。

有個明星在水滴體育館開演唱會,票價一千多,葉少洋很想去現場看一看,但是他又捨不得票錢。體育館內的音樂聲傳得很遠,他此時站在樓頂依舊清晰可聞。說來也巧,裡面傳出來的歌曲都是他喜歡聽的,也是他會唱的。不知不覺間也跟著哼唱了起來,也許他想要表達什麼吧,也許只是簡單地想要發洩一下這麼多天壓抑的情緒,也許是在思念,或者是一種簡單的告別。

這一站就是三個小時,此時的葉少洋已經變成了落湯雞一樣,偶爾有路過的人看著樓頂上的他,還以為他要自尋短見呢,只是聽到了他的歌聲,才打消了報警的念頭。不過對於他的這種中二行為,大家都會認為他腦子有什麼毛病,下雨天不打傘,站在高處“鬼哭狼嚎”的,這是在等雷劈他嗎?此時的葉少洋並沒有關注過往的人如何想他,可能他也真的不在意吧,依舊自顧自地跟著音樂合唱著。

終於,他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裡面的明星還請了嘉賓,而他完全靠自己嚎了三個小時,即使是鍍金的嗓子,此時也已經報廢了。聲音沙啞到破音,無奈只好作罷,最後環顧了一下四周的風景,腦海中的畫面閃現,重新溫習了一下,依依不捨地走了下來。大家看到葉少洋如此狼狽地回到宿舍,都忍不住詢問情況,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強顏歡笑地說了句沒事,便出去換衣服了。

行李都已經裝好,葉少洋什麼都沒有拿,包括來時的那套行李。只是一個簡單的揹包,裝了自己的必需品和衣服,其他的都不要了。也是是來時在火車上擁擠的樣子在內心中依舊不可磨滅,讓他對行李二字總是有著莫名的恐懼,也可能是因為想要和這一段旅程告別,既然是再見,那就徹底一點吧。下次再來這個城市,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許再也不會來了,既不是自己的家,也沒有想見的人。但是葉少洋很篤定,下次再來的時候,一定不會再穿這身工作裝。

每個人一個信封,裡面裝了這幾個月的工資,除了日常開銷提前支取的以外,每個人的信封都很厚實。葉少洋的也不例外,雖然他的工資比較少,但是在他可以節儉之下,也有五千塊左右的剩餘。平均一個月攢了一千塊錢,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反正他很知足。能夠拿到錢就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不能將目光老是聚焦在別人身上,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的薪水一定會比別人高。

終於到了說再見的時候,大家禮貌性地相互問候告別,便各自踏上歸途。其實只是葉少洋獨自一個人走而已,他們要去杭州,目的地一致,所以決定明天早上再走,不至於那麼趕。揮手告別之後,葉少洋一個人揹著廉價的揹包,走在了回家的路上,這一次,是回自己的家。如果現在走到父母身邊,他們應該會不認識自己吧。與剛來時相比,葉少洋有很大的變化,現在他的體重只有一百八十斤,雖然依舊稚嫩,但是臉上的稜角逐漸分明,身上的肌肉線條闡述著力量的美,標準的帥哥一枚。雖然皮膚很白,但是並沒有讓人感到陰柔,反而潤色了他的陽剛之美。

回家的電話早就已經打過,為此父親還在電話中訓斥了葉少洋,說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剛剛學習幾天就目中無人。葉少洋耐心地解釋了自己的想法,以及這段時間對事情對人的看法,但是父親對於他說的話嗤之以鼻,最後,以一句“愛咋咋地”作為了談話結尾。對此葉少洋也很無奈,他理解父親想讓他多賺點錢,跟著姐夫出去,好歹算是自己人,能夠對他照顧的同時,也能保拿到錢(在當時的那個環境下,農民工的工資根本得不到保障,想要拿到酬勞,基本要看天,看上天讓你遇到的老闆是怎樣的人。所以大家都很擔心拿不到錢,但是又不得不去選擇信任,畢竟不能待著,得活著。)。

這應該算是不歡而散的一次對話,葉少洋內心有點酸澀,自己只是按著自己的想法做事,為什麼不能夠被別人理解呢。他只是想證明自己長大了,可以賺錢了,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什麼一定要按父母畫好的路線走呢?雖然內心很不痛快,但是他沒有頂撞自己的父親,也許老人看到的事情會更多一些吧。只是在葉少洋這樣想的時候,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內心對這個答案根本無法接受,只是不想和父親吵架,給自己找了一個藉口而已。

一路上的顛簸,並沒有影響回家的快樂,葉少洋見到熟悉的房子,感覺一切都是那麼恍惚。不知不覺間,自己也成了外出務工的一份子,曾幾何時,覺得賺錢養家與自己是那麼的遙遠,但僅僅只是幾年,自己就成為了他們當中的一員。他不得不感嘆,原來自己也是一個普通人,如果不能做出很大的改變,現在的老張就是幾十年後的自己。但是想要改變是需要成本的,需要付出時間、情感還有金錢。最重要的是金錢,無論你想做什麼,都是需要金錢作為支撐的,現在的社會,衡量一個人的成功與否,主要看的是對方的經濟實力。

父母見到葉少洋回來自然和欣喜萬分,拉著兒子問東問西的,母親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一樣。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別提有多心疼了。在任何一個母親眼裡,自己的孩子永遠是那麼完美的,如果以前的葉少洋是可愛的,那麼現在就是帥氣懂事成熟的。孩子第一次開開家這麼久,說不惦念那是自欺欺人,但是生活就是這樣,儘管希望孩子始終陪伴在自己的身邊,但是又不得不讓他出去。如果一直呆在家裡,哪會有什麼前途可言,年輕就得出去闖一闖。

葉少洋回家,令母親開心不已,趕緊把家裡剩餘的水果拿出來,又說了一會兒話,便去給兒子做好吃的了。“拿回來多少錢啊?”見母親去做飯了,葉少洋的父親開口問道。聽到父親的問話,葉少洋從包裡翻出一個信封,自從拿到手裡只看了一眼還沒有動過。“拿回來五千塊錢。”葉少洋一邊說著一邊將信封遞給了父親。聽到葉少洋說的數字,他的父親並沒有伸手接過,而是眉頭微皺,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

葉少洋的父親:“錢你自己留著吧,出去五個月的時間,就給我拿回來五千塊錢!”

葉少洋:“覺得少了?”

葉少洋的父親:“那你覺得多嗎?一個月就剩下一千塊錢,還有臉拿出來。”

葉少洋:“我一個月才一千八百塊錢的工資。”

葉少洋的父親:“你一個月花八百,都幹嘛了?出去賺錢,掙點錢花一半兒,那你還不如不出去呢。”

我:“···”

簡短的對話並沒有什麼劍拔弩張的氣氛,相反,這些話是在一個非常輕鬆的氛圍下說出來的。葉少洋的父親雖然失望但是卻並沒有發脾氣,只是笑容裡帶著一絲看不上。嗯,是的,只能用“看不上”來形容,這本不是一個父親對於許久未歸的兒子所應有的態度,但偏偏事實就是如此。不該說的話說了出來,不該發生的事情也發生了,這一刻,葉少洋覺得眼前的父親有點陌生了。

聽了父親的責問,葉少洋一時間有點語塞,是啊,自己的錢都花哪裡去了?工地不管吃飯的,光是自己吃飯,平均每天也要花掉二十塊錢左右,自己的錢都花哪裡去了?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個只知道賺錢的人,飯菜不合口味的時候,難道不能出去改善一下嗎?是自己不配還是不值得?難道要自己只幹活不吃飯,一分不花地將全部薪水攢下來嗎?是這個意思嗎?

葉少洋的雙手有點顫抖,拿著信封微微抖動著,許久都沒有再說什麼。因為他不知道應該怎麼繼續這次談話了,伸出去的那隻手僵在那裡,有點尷尬。說也奇怪,父子之間居然能夠體會到尷尬,也許都是自己的錯吧,畢竟沒有讓父親滿意。“兒子剛回來你能不能少說幾句,你這五個月賺了多少錢?不要拉倒,兒子你自己存著。”路過的母親見到葉少洋還伸著手,忍不住不滿地開口說道。

母親的做法算是為葉少洋解了圍,不至於讓場面繼續尷尬下去。母親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除了心疼還是心疼,這也許就是父親與母親的區別吧,這也是葉少洋為什麼會親近母親的原因。古時候有句老話叫“寧願跟著要飯的娘,不要跟著當官兒的爹!”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的。在葉少洋的母親看來,只要兒子能夠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已經足夠了,賺錢多少不重要,人沒事就好。

“每一次我說孩子你就攔著,真沒招兒~給我點錢,我去打麻將。”見到葉少洋母親開口,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下去,惱羞成怒的父親忍不住埋怨道。其實葉少洋自己也清楚父親的情況,自從自己離家打工後,父親就沒有上班,這大半年來根本沒有任何積蓄。但是作為兒子的他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知道歸知道,不能當面說出來。本就是一家人,不能用金錢來衡量彼此之間的價值。

“沒有!天天就知道玩,日子也不好過,兒子回來你還要出去,到底怎麼想的。”葉少洋的母親聽到他父親的話,是真的生氣了,所以此時聲音也高了很多,更不可能給他錢。事實上家裡也沒有錢了,五個月家裡沒有進錢,又滿是債務,怎麼可能還有錢呢。再說即使有也不能給他拿去賭啊,馬上地裡就要施肥,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難道倒是又要去賒賬嗎?越想越氣,乾脆走了出去,繼續做飯了。

看著兩個人的狀態,葉少洋一陣頭大,他很肯定,今天看到的場景絕對不是第一次。從母親的態度來看,顯然已經是無可奈何地預設了,即使知道父親不上進,卻也沒有任何辦法。孩子都大了,在農村都已經到了說媳婦兒的年齡,如果天天因為這些事情吵架拌嘴,總會被人說三道四的。久而久之影響不好,在農村,鄰里之間的是非傳得特別快,勢必會影響到孩子的婚姻問題,所以母親不得不做出一些讓步。

父輩人的婚姻,其實大多數都是這樣,女人在委屈求全,即使感情可能已經早就不在了,但依然會保持家的完整。所為的,不過是希望孩子能有一個完整的家,不被別人看不起,不被繼母欺負,僅此而已。你要說誰離不開誰,這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不想讓內心的牽掛受到任何委屈。在那一代人的婚姻中,你不得不承認,女人一直在付出著,地位很多時候不被認可,但是卻至關重要。

“嘿嘿,好兒子,給爸點兒錢唄。”葉少洋的父親沒有能夠從母親哪裡要到錢,只好拉下臉來和兒子說。看著父親臉變得如此快,葉少洋又好氣又好笑,不過還是開啟信封抽出了兩張一百元的鈔票遞了過去。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多說一句,父親的臉上肯定掛不住。難得自己回來,葉少洋不希望家裡生氣,所以只要由著他了。至於那些大道理,自己一個孩子都懂,難道當父親的會不知道嗎?這一切都只是他的選擇,而不是他做錯了什麼。

雖然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葉少洋根本不在乎,畢竟母親都已經妥協了他作為小輩有什麼好說的呢?以前上學不在家,對於家裡的一些事情並不是很清楚,即使知道父親愛玩,但也只是當成了興趣愛好。人嘛,都有自己的缺點,所以葉少洋自始至終都沒有感到任何不妥。可是這次出去五個月再回來,感覺就不那麼簡單了,很多事情再也不可能像個孩子似的去看待。回想一下家裡的現狀,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並非所謂的命運。

葉少洋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努力賺錢,改變現狀。農村裡的開銷並不是很大,只要自己多賺點,一切問題都解決了。自己現在已經長大,也能賺錢了,應該想著回饋自己的父母。況且母親在這個家裡所承受的真的太多了,作為兒子,必須要分擔一些。這讓原本打算在家裡休整一個月的葉少洋,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不得不趕緊找到下一份工作,出去賺錢。雖然錢不是省出來的,但是當你沒有進賬的時候,你在不省著一些,那不是等於雪上加霜嘛。

父親拿到了自己的賭資,心滿意足地出了家門,雖然少了一點,但是也不能太過分。畢竟這是細水長流的事情,著急可不行。看著父親興高采烈的出了家門,葉少洋一時間百感交集,內心當中如波濤洶湧一般,但是臉上卻只能保持平和。不為別的,只為在廚房忙前忙後的母親,如果此時自己將委屈說出來,母親可能會更傷心。本來團聚是一件非常高興的事情,葉少洋不想因為自己而掃了大家的興致。

將自己的委屈和辛酸強制壓在了心底深處,換上一張笑臉走進廚房幫忙。母親見到葉少洋走進來,自是滿臉高興,但想到葉少洋的父親,又有點恨鐵不成鋼地問道:“你爸走了?”“嗯嗯,說出去溜達溜達,讓咱們先吃,不用等他。”聽到母親問,葉少洋趕緊回答道。“什麼溜達,就是去玩(麻將)了,哎~你以後可別像你爸那樣,家不像家,還有臉出去玩?”“放心吧,不會的。再說出去玩就玩吧,省得在家氣你。”

葉少洋與母親在廚房,一邊做飯,一邊說著貼心的話,畫面非常溫馨。這一頓飯做了很久,也吃了很久,母子兩個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不過這次葉少洋回來倒是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一旦走向社會,家好像只可以讓你短暫的休息,而不能長久居住。四海漂泊將是常態,渴求的那份安定將是一種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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