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養寇自重(1 / 1)
這日,火軍饒州大營裡來了位神秘的訪客。
此人風度翩翩,容貌俊美,年紀輕輕而滿腹經綸。他數月前到南昌投奔曾國藩,很快就在人才濟濟的曾氏幕府中聲名鵲起。
這位年輕人正是趙烈文,他代表曾國藩拜訪火軍,目的不言自明,定是要向火軍求和,請陳城不要摻和南昌的戰事。
本來,彭玉麟和劉蓉都與陳城有舊,可以充任說客。但曾國藩認為,趙烈文年紀,眼界開闊,略懂洋務,更容易與陳城接近。
況且,彭玉麟、劉蓉與陳城打交道時,湘軍軍威正壯,足以與火軍一戰。現在,湘軍累敗,火軍累勝,兩軍力量對比已經發生變化。
這是個苦差使,但趙烈文欣然應命,只帶了兩騎隨從,就敢前往饒州的火軍大營。
陳城有意給趙烈文下馬威,特意安排精兵把守營門,又在大營內展示先進火器,讓趙烈文見識火軍的雄壯。
但一見面,陳城看到趙烈文甚有風度,雖不是士大夫,卻儒雅、知禮,談吐很是得體。這是華夏傳統知識分子特有的風采!
在陳城生活的時代,這種知識分子已經鳳毛麟角矣!
陳城見了趙烈文,頓生好感,心裡很是歡喜。他心想,若是能收服趙烈文為火軍效力,若是軍部中多幾個像趙烈文這樣的儒士,該有多好!
寒暄過後,陳城直接問他道:“惠甫,我見你才高八斗,見識甚高,何不加入火軍,為我軍效力呢?我們火軍一向主張為民作主,把為生民立命作為最高綱領。而湘軍只是主張維護綱倫。不說兩軍實力,就單比這主張,兩軍已經高下立判。”
趙烈文笑了笑,說:“大帥,你年紀輕輕,卻已統兵數萬,敝人十分佩服。但敝人自小便接受儒家教育,凡事以忠君愛國為先。
“敝人已經投奔曾大帥,曾大帥事君最忠,做人最誠,帶兵最勇,待我最厚。敝人早已屬意曾大帥,不敢心生貳心,不敢背叛曾大帥。”
陳城哈哈大笑,說道:“惠甫懂得洋務,豈不知洋人最講求真理。真理在,就應該不問出身,不分你我,拋除門戶之見。以真理聚人心,聚資財,聚人才,故列強能成其大,成其強。
“我們火星人不是洋人,卻比洋人更追求真理。火軍行事,皆以真理為先,並不像華夏這樣,普天之下只能忠於一個皇帝,只能侍奉一個主子。
“時間流逝,真理亦會改變。火軍並不會拘泥於舊的真理,而是因時而變,與時俱進,不斷修正真理。這正是火星國強大的原因,也是火星人能夠生生不息的原因。
“華夏專尊皇帝一人,豈不知皇帝也是人,也要犯錯。就拿當今的咸豐帝來說,耽於聲色,溺於鴉片。官員貪黑,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這樣的皇帝,你們還要愚忠於他。這樣下去,如果華夏不亡,還有天理嗎?再說這曾國藩,忝列湘軍統帥,卻殺人如麻,用刑最酷,哪有一點書生帶兵的樣子?”
陳城發完議論,靜看趙烈文的反應。只見趙烈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頗為難堪。他畢竟是個年輕人,又盲信華夏儒家人倫,一時半會還不敢妄議主子。
趙烈文想了想,反駁道:“大帥是火星人,不熟悉我國傳統。我們華夏人是個多民族聚居的國家,疆域又大,人心最容易渙散。所以我們有儒教,有皇帝,作為凝聚人心的兩大支柱。
“當今聖上雖有些小毛病,但總體上依然英明果斷,威權穩固。底下大臣用心辦事,如曾大帥之湘軍,僧王之馬隊,皆為國之柱石。況且亂世用重典,曾大帥愛惜百姓,殺人如麻也只是殺賊而已。
“大帥關於真理的議論,其實與前朝的心學類似。陽明先生主張人人可以成堯舜。但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普通人又怎麼能成聖賢呢?
陽明先生的心學,可以說是明朝黨爭的罪魁禍首。而明朝的黨爭,又是明朝滅亡的罪魁禍首。可以說,明朝實亡於陽明心學……”
“謬論!謬論!”陳城忍不住打斷趙烈文的歪理,說:“徐階、張居正皆是心學傳人,又曾任首輔大臣。若沒有徐階,朝臣便不能扳倒嚴嵩這個大奸臣。若沒有張居正,便沒有萬曆新政,便沒有‘一條鞭法’改革。沒有二人,明朝只會加速滅亡。
“這兩人只是心學中的代表人物。其他再如,何心隱開啟底層民智,王艮啟發知識分子良知,致使明朝民間極富裕,民眾思想極活躍,社會極有活力。
“你說湘軍為國家柱石,你難道不知湘軍乃是曾國藩的私家軍嗎?湘軍乃是曾家的屏藩,不是國家的柱石。亡明朝者非心學,亡清朝者必湘軍!
“你妄言心學滅亡明朝,可你看當今的清朝,民眾如此困苦,民亂如此頻繁。官員嫵媚,以當奴才為榮。知識分子迂腐,以學習洋務為恥。百姓麻木無精神,民間凋敝無活力。比起明朝,這清朝可是大大的後退了!”
兩人爭論激烈,誰也說服不了對方,只好閉口不言,場面有些尷尬。
還是趙烈文打破了寧靜,他厚著臉皮說:“敝人此番前來求見大帥,還是請大帥高抬貴手,不要進逼南昌。大帥心裡最清楚,長毛難成氣候,日後湘軍定能力挽狂瀾,平定長毛。
“若火軍幫助湘軍平定長毛,到時候,曾帥就是頭號功臣,湘軍也將成為華夏最重要的武裝。曾帥願意稟告聖上,保舉大帥,為火軍謀得魔都。”
陳城覺得這曾國藩已是甕中之鱉了,還在說大話,便冷笑道:“胡林翼都是巡撫了,曾國藩仍未封疆。他講什麼大話,有什麼資本,有什麼能耐,能許我魔都?”
趙烈文湊過身子,低聲說道:“滌生未封督撫,只因當今聖上不喜歡他。可皇上身體不好,若他昇天了,恭王必能攝政。恭王最識大體,必將重用滌生……”
陳城哈哈大笑,打斷了趙烈文,說:“你們口口聲聲講忠君愛國,如今卻盼著皇上早死。你給我畫這些大餅,我憑什麼信你?以我軍的實力,拿下南昌毫不費力,拿下魔都也不在話下,還需他曾國藩幹嘛。”
“大帥”,眼見話不投機,趙烈文連忙說道:“大帥雖然容易拿下南昌,卻並不容易拿魔都。因為這中間隔著天京,而天京中的洪逆、楊逆都覬覦魔都已久,豈會放任火軍越過天京,佔據魔都?
“依我看,我們不妨借長毛做文章。長毛雖然一時無敵,但他能滅綠營、八旗,卻不能滅湘軍、火軍。現如今,我們不怕長毛厲害,就怕它不厲害。
“長毛賊勢越熾,湘軍、火軍越能火中取栗,湘軍能佔天京,而火軍也能佔魔都。”
陳城冷冷地盯著趙烈文,突然笑道:“你這是要養寇自重呀!這是你的主意,還是曾國藩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