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田畝改革之辨(1 / 1)
大家沿梁溪河走得累了,便找了塊河邊的大石頭,坐在上面休息。
馮桂芬望著梁溪河的流水,忍不住讚歎道:“妙!妙!妙!民軍的耕者有田,以極低的價格授田給老百姓,讓老百姓有田可買。又以股票的形式從地主的手中購買土地,促使地主投資工廠,投身實業。
“民軍此舉,農民能接受,地主也能接受,既不會造成社會動盪,又能擴充套件實業。人人得有其田,從此再無飢餒之苦。華夏也將有望追趕歐美列強,大興工業,藏富民間。”
民軍之前佔據銅陵,推行耕者有田政策時,措施相對激烈,採取絕對平均主義,引起了一定的惡性反彈。
後來,民軍佔領皖南後,便開始改良政策,實行相對溫和的田畝分配政策,以減小阻力。
江南又與皖南不同,這裡世家大族很多,知識分子也很多。民軍想要成就大業,必須爭取他們的支援,男。這些世家大族往往佔有大量土地,民軍必須避免採取激烈的措施。
江南人一向聰明勤勞,若能引導他們從事實業,也必能在實業上有所作為,開創出一番事業。
眼見馮桂芬誇獎,陳城得意地說:“謝景亭兄誇獎。正如景亭兄所說,咱們民軍搞耕者有田,既不搞巧取豪奪,也不搞絕對平均,所以能得到農民支援。
“至於那些少量的地主嘛,暫時看,他們是吃了點虧。等日後在本地建了工廠,他們都將成為工廠股東。工廠的利潤千倍萬倍於土地,他們也將跟著沾光,年年分紅,比收田租快活多了。”
馮桂芬頻頻點頭,說:“我自愧研究洋務多年,卻始終找不到解決土地問題的辦法。華夏是一個農業國家,國家財政依賴田租,地主豪強依賴田租。可華夏的土地,大多集中在地主手中。而地主多是縉紳,縉紳又有免交田租的特權。
“可以說,國家財政各項支出,諸如官員俸祿、土木工程、士卒軍銀等皆要靠這點田租,從這佔有少量土地的大量農民身上搜刮。
“承平歲月,這田租還能支撐國家財政。若遇到災害、兵禍,這點田租是萬萬不夠的。朝廷便只好加餉,巧立名目。百姓不堪其擾,或者把田地賣給豪紳,請求豪紳庇護,或者落草為寇,淪為叛賊。
“前朝何以亡國,財政惡化是一大誘因。明朝的藩王子嗣太盛,遍佈全國,佔去全國大塊土地,不僅不需要向朝廷上繳一分田租,反而還要徵調農民服徭役。
“除了藩王,還有縉紳、豪強,也佔有大塊土地,卻無需繳納田租。明末時,流寇四起,而我大清起於東北。明朝屢次加餉,最後都攤派到那些無地、少地的農民身上。
“這些農民走投無路,要麼揭竿而起,要麼賣身到藩王、豪紳府中為奴。朝廷更加無餉可徵,最後弊政是日甚一日,最終亡國。”
說到這裡,馮桂芬忍不住發出多聲感嘆,不知是惋惜明朝不幸滅亡,還是哀嘆農民負擔太重,命運太過悲慘。
沈桂芬倒是不為所動,鎮定的眼神中透著一絲陰鷙。他接過話茬,說道:
“我大清康熙皇帝汲取前朝教訓,在康熙五十一年宣佈永不加賦。自此以來,雖然人口滋盛,而賦稅不增,可謂大功德、大仁政。
“而且我朝雖有藩王,卻只有名號而無封土,爵位只傳嫡長子一人,往下傳一代,爵位減一等,避免了前朝藩王靡費田賦的弊端。
“歷來軍隊最為耗餉,但我大清皇帝羈縻邊疆有力,如蒙、藏、回、苗等少數民族皆服從朝廷,邊防穩固。即便有長毛之亂,亦以厘金制度籌餉,不加一分田賦。
“景亭老兄所言,皆是前朝之弊。依老弟愚見,我朝雖有內有長毛之亂,外有洋人之憂,但皇上勤政,大臣盡心,頗有中興氣象。以愚估計,不出五年,我們便能平定長毛。到時再騰出手來抵禦外侮,辦理洋務,中興有望矣!”
沈桂芬久在京城作官,雖然年僅四十,卻已是內閣學士,素負清望,儼然有入閣拜相之勢。他雖然對當下的時弊很清楚,卻並不想在陳城面前直言時弊,好教陳城輕視。
沈桂芬這一番自欺欺人的言論頗令馮桂芬不滿。沈桂芬一向喜歡在營中和他一起直言時弊,研究解決之道。當著陳城的面,他卻諱疾忌醫,顛倒黑白。
陳城聽沈桂芬在那胡言亂語,忍不住反駁他道:
“經笙兄久任京官,深受皇上信任,卻講出這些奇談怪論。居廟堂之上,卻不知民生之艱,不知百姓之苦,不知國之憂患。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講,經笙此言,與‘何不食肉糜’何異?
“陳某雖是民軍軍長,卻也忝列魔都道臺,卻也了知時弊,頗思解決之道,頗願奮發有為,革除流弊。
“先說這永不加賦。康熙皇帝所說的永不加賦,僅指人丁稅,而不包括田地稅。雍正年間,實行‘攤丁入畝’,人丁稅已經不復存在。
“歷任皇帝為了增加稅收,不斷開徵新稅種,如‘浮收’、‘火耗’、‘礦稅’等。僅‘火耗’一項,稅額就達到正常稅額的四成。如此計算下來,我朝的稅收並不比前朝低。我朝人口雖多於前朝,但遠不如前朝富庶。
“本朝雖無前朝藩王之弊,卻也養了數百萬的八旗子弟。這些八旗子弟不事生產,不服兵役,每月不勞而獲,靠朝廷的‘恩賞’過日子,全是無用的酒囊飯袋。這對朝廷來說,也是一項極為沉重的財政負擔。
“這厘金制度,雖然解決了湘軍等團練武裝的餉源,但造成本國商品價格居高不下,商旅深受其害,老百姓也無力購買。如鹽、布、油等生活必需品,價格都急劇上升,洋貨趁虛而入。除此之外,國家利權也受到傷害。
“終明一朝,邊患問題都未解決,邊軍糜餉,人雖多而不能戰。雖說我朝暫時無邊患問題,但流民起義不絕於縷,洋人又自海上逼來。
“說難聽一點,前朝雖亡,而文化制度不亡。洋人輸入鴉片,國人上自王公貴族,下自販夫走卒,人人吸食鴉片,朝廷無力禁止。洋人船堅炮利,文化制度處處勝於華夏。
“我擔心,本朝之患不在長毛,而在洋人。明雖亡而文化制度存。我朝若仍不思進取,不願革除時弊,卻沾沾自喜於平長毛之功,幻想中興。若洋人真要亡我大清,恐怕我大清不僅無絲毫還手之力,我華夏也有亡國滅種失文化的危險!”
陳城說完,感覺十分痛快,不客氣地看著沈桂芬。
那沈桂芬自覺剛才失言,被陳城駁得灰頭土臉。他尷尬地苦笑一下,說道:
“軍長所言極是,發人深醒,振聾發聵。沈某尸位素餐,萬分慚愧。日後沈某回到京城,一定大力向皇上建言,請皇上支援洋務,以圖中興。”
馮桂芬見沈桂芬有所悔悟,感到十分高興,說道:
“經笙老弟深受皇上信任,既食君祿,自當慨然任事,不能因為害怕得罪人而有所避諱,有所保留。我老矣,今後無所作為,只願從此研究洋務,著書立說,為洋務、改革搖旗吶喊。
“日後,經笙老弟還要入閣拜相,愚兄只求老弟時刻惦記民生,輔佐恭親王辦理洋務,推動改革。這樣,老弟不僅有望名垂青史,還將造福四方,保教保種。”
沈桂芬連稱不敢當,說:“景亭兄過獎了,景亭兄老驥伏櫪,毫不戀棧,沈某自愧不如。只是,沈某心裡有個疑問,困擾了我多時,此刻不吐不快。
“華夏曆來為農業社會,地主主導鄉村,構成鄉村社會。民軍在江南實行耕者有田,農民是有地了,地主卻將轉型為工廠股東。而且,民軍的文化、制度,與華夏迥然不同。
“若真的在全國實行耕者有田,地主消失,鄉村社會解體,我華夏還能稱之為華夏嗎?景亭兄一向主張以儒教為本,以西方富強之術為用,一言以蔽之,是為‘中體西用’。
“可這民軍的改革,乃是通盤徹底的改革,科學技術要改,文化制度也要改。日後改成什麼樣,你我能知道嗎?你我能把控嗎?皇上會同意嗎?甚至說,以後還會有皇上嗎?”
沈桂芬說完,馮桂芬驚愕不語,似有所悟。
陳城見狀,連忙解釋道:
“經笙兄未免危言聳聽了。不過,不分田,農民必造反,不改革,國家必滅亡。北宋王荊公有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宋神宗最終未能堅持改革,熙寧變法功敗垂成。而北宋也失去了變法圖強的機會,卒有靖康之恥。金人攻入汴京,徽宗、欽宗兩皇帝連同諸多皇族、大臣、妃嬪都被擄往金國。
“若我們瞻前顧後,不敢改革,不敢大改。今日之華夏,則為日後之北宋。殷鑑不遠,還望老兄明察!”
沈桂芬說話危言聳聽,陳城也跟他危言聳聽,有過之而無不及。
果然,馮桂芬和沈桂芬大受觸動,支援洋務、支援改革的決心更加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