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陽(1 / 1)
王陽聽的一驚,沒想到自己爹竟然會做出這種夢來,按照夢理之法,此乃大凶之兆,再加上爹的道行,這很有可能是出於某種寓意,這可不能亂說,說錯了一定會被家法懲罰的。
“沒關係!”王康彷彿又看懂了自己這小兒子的心思,“你儘管說便是,爹想你保證,今晚上只有咱們父子,沒有王家領事。”
“那……那陽兒說了!”
“嗯!”
“爹此夢乃大凶之兆,就如爹所言,為當夢是浮生事,為復浮生是夢中。六十六具無頭殭屍從天向爹襲來寓意了將會有滅頂之災,而爹有道行卻無能為力,正是寓意了這滅頂之災爹空有力量卻也沒有辦法制止,遍體鱗傷則講的是爹將……將在這場災難中不知生死……向北而行怕不是有破解之法,至於山峰河流乾枯的樹林則是對於北方的某個地點的寓意!”
“嗯!”王康點了點頭,“你小小年紀,能解到這個份上已經很不錯了,以後也要勤背夢理口訣,多多練習道法,懂麼!”
“是。”王陽雖然嘴裡答應著,心裡卻很吃驚,難道這大凶之罩關乎的真的是爹的性命?
“不過,你雖然和爹解的一樣,卻又不一樣!”王康看著自己的小兒子,滿眼盡是說不出的無奈,如此年紀就已經可以看穿夢理背後之秘,是多麼的可貴,這孩子如果能繼續教導,他日必成大器。
王陽撓了撓頭疑惑的問道:“爹,這話從何而來?”
“第一,六十六具無頭屍體從天而來,爹覺得是六六年會有沒有盡頭的滅頂之災,第二,爹也說過了,爹爹遍體鱗傷,這可能並不是指的我一個人,而是指的整個王家,整個王家都束手無策!第三,破解之法確實在北方,但卻不是爹爹能去破解的,而是另有其人!”
王陽愣住了,這個訊息確實讓他幼小的心靈受到了震撼。
整個王家的滅頂之災,怎麼可能?
要知道,王家弟子在這世上從來都是一心向善,根本沒有什麼死對頭,那就不可能是有人報復。
可如果不是的話,又有什麼樣的滅頂之災能讓整個王家都生死未卜呢?
王康嘆了口氣,他彷彿又看穿了自己這小兒子的心思:“這也是我所感到煩惱的,不知道我王家做了什麼孽,要落得這幅田地。不過,今晚爹爹看到了你以後,就已經想通了很多事。你聽著,爹現在決定要你去北方,去北方尋找那夢裡寓意的地方,為了爹,為了整個王家!”
王陽倒是懂了這個意思,爹是想讓他去北方尋找破解之法,可年長的哥哥們道術比自己高超的多,也更有經驗,難道不比自己更能勝任這個任務嗎?
退一步來講,這也太過草率了,連家族長老們都沒有告知就私自下了決定,這難道不需要從長計議嗎?
王陽沒有忍住自己內心的想法,便問道:“爹,陽兒覺得此事太過唐突了,是不是要從長計議一下呢?而且,陽兒年紀太小,並不是最佳人選,家族裡的哥哥們無論是閱歷還是道術都遠遠高於陽兒,為何不讓他們去呢?”
王康自然考慮過這些事情,他知道,問題如此嚴重,自己一人下的決定也不一定就是對的,可如果告訴家族長老們了呢?
隔牆有耳,如果這種事情走漏了風聲,那整個家族必然會人心惶惶,那樣的話怕還沒等危機先到,王家就已經名存實亡了。
可是為何要讓年僅十二歲的王陽去尋破解之法呢?
一方面王陽從小天資聰慧,是整個家族裡資質最好的孩子,雖然現在道術不高,但日後必成大器。
另一方面,正所謂“修道先修心”,如果沒有一顆道心,那麼即使擁有再強大的力量也沒有用處。
而王陽就擁有著一個純淨的,強大的道心。
這一點,家族裡已經沒有人可以相睥睨了,所以王陽是不二人選。
王康嘆了口氣,抬頭看著滿天的星空,繁星點點,伴著柔和的月光似有似無,透出一片祥和。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這星空還是這片星空,未曾變過,這麼多年,一顆星星不多,一顆星星不少,只可惜天上星辰未變,人間滄海桑田吶。
良久,王康又望了望王陽,眼中盡是說不出的惆悵,他並沒有回答王陽的話,而是繼續說道:“陽兒,我要你記住,修道先修心,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要知道,一顆無比強大的道心至關重要。即使未來的路上王家隕滅,你也不要去因此去恨這個世界,你要知道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你懂麼?”
王陽聽了爹的話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抬著頭看著爹爹,一瞬間,彷彿爹爹老了十幾歲一般,儘管皮膚褶皺、儘管兩鬢泛白、儘管聲音沙啞蒼老,可從未改變的,是他那關乎整個王家危亡的心。
想到了這,王陽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是唯一的倖存者,他雖然小,但也不畏生死,可如果自己沒有找到破解之法又該怎麼辦?
於是王陽對著王康求道:“爹,陽兒不想離開你們,陽兒怎麼能拋棄整個王家不顧而自己逃生呢?而且這只是個夢罷了,您又為何要當真呢……”
“不要感情用事!”王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威嚴。
王陽聽到王康呵斥自己,連忙閉上了嘴,畢竟自己的爹是王家領事,是整個王家的頂樑柱,也是自己最怕的人。
良久,王康長舒一口氣,摸了摸王陽的頭,聲音又一次柔和了起來,“你要知道,爹是王家的領事,爹的夢從未有過失誤,這次也絕非偶然!你是這些兄弟姐妹裡最懂事的一個,這件事情只有交給你我才放心!記住,你可是肩負了整個王家的破災之法,只有你能夠救得了整個王家!你懂嗎!”
王康的語氣柔和,幾分威嚴卻絲毫沒有減退,摻雜在了話裡直戳王陽的內心。
王陽反覆推託了幾次後,看到王康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最終也只能勉強答應了下來。
於是,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夜裡,王家的前途竟然就這麼交到了一個孩子手上。
一個平凡的夏夜,兩個人,一段簡短的對話,誰都不知道,竟然是對未來的最準確的判斷,也是一個父親對孩子最無奈的救贖。
從那天起,王康就像沒發生過這件事一樣,一如既往的做些自己該做的事。
不過,也是從那天起,王家幫人破財免災看外病再也沒有收過一分錢。
沒人知道為什麼,就連王康的兒子們也不知道,當時的百姓們還直誇王家是大羅神仙轉世,看外病不收錢,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呢。
只有王陽一人看出了自己爹的端倪,不過他還是盡力裝作不知情,只是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用自己的時間儘快學習各種各樣的陰陽道術,幾乎達到了忘我的地步。
三年後,王陽已經算得上上等的陰陽先生了,卻因為偷學王家禁術而讓王康大怒,即便有眾多兄弟叔伯和自己娘替自己求情也沒有用,被王康逐出了家門,從此剝奪王姓,此生再也不是王家弟子。
王陽在被趕出去的那一刻,聲嘶力竭的哭嚎著,求爹繞過他,可王康依舊不理不睬,彷彿狠了心不要他這個兒子了一樣。
雖然大家都很傷心,也很氣憤王康的心狠,但都沒敢太過阻止,因為王康是王家領事,這個家族,他說的每一句都是不可違背的命令。
只有這對苦命的父子知曉藏在這真相背後的真相,可無奈,命運如此。
王康自那天后,半白的頭髮一夜熬到了全白,身體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漸漸消瘦了下去。
而被逐出了家門的王陽,跪在了門口哭求了兩天一夜,終於哭破了嗓子,從此說話聲音跟幾十歲的老頭一樣,這輩子再也不能大聲說話。
沒人知道,他不光哭的是自己的爹爹的狠心,還有自己生活了十幾年卻要遭受浩劫之苦的家。
兩天後,王陽流著淚衝著王家的大門磕了三個頭,聲音響亮,直扎每一個王家弟子的心坎,然後站了起來,轉頭向北走去,再也沒有回頭,因為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沒有勇氣走出去一步……
又過了三年,這三年的時光打磨使王陽有個更多的成長,他漸漸地理解了爹的做法,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孩子沒有辦法在這三年的時間內找到破解之法,卻還是這樣做了。
所以,王康只是希望自己的陽兒能活下來而已。
只可惜,這個想法並沒有讓王陽覺得好受,反而是更加的悲傷難過。
對於整個世界的瘋狂舉動,讓王陽知道了什麼是恐怖,他這才知道,究竟什麼才是王家也束手無策的滅頂之災。
那時的他一心牽掛自己的家,哪裡還有什麼心情繼續往北走,連忙晝夜不停的向王家的方向趕了回去。
王陽再見到自己的爹的時候,已經是半年以後了。
那時,他們王家已經被餓死了一大半,以往的兄弟們隨著爹爹的刑車一同被壓出去遊街批鬥。
儘管當時的人群很亂不受控制、儘管兩人的變化很大、儘管其他王家人都沒看出來,但王康還是一眼就看出了王陽在人群裡眼含熱淚的望著他。
王康彷彿老了二十歲一般,蓬亂的頭髮上摻雜著路人扔的垃圾,滿臉的汙垢。憔悴的面容消瘦的彷彿只剩下了骨頭,已經成了一副活死人,再也沒了昔日裡那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的樣子。
而王陽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身體也很消瘦,半年來沒日沒夜的趕路已經讓他憔悴不堪,重重的黑眼圈彷彿塗了鍋底灰一樣在他臉上揮之不去……
乞丐一樣的王陽破破爛爛,看著車上犯人一樣的父親,終於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淚水,源源不斷的從眼眶湧出。
王陽已經三年沒有哭過了,而這一天卻彷彿回到了從前,那個曾幾何時的夜晚,那個年僅年僅十二歲,看著泛起淚花的爹的小王陽。
那一刻,王康卻笑了。
只見他用乾裂的白的發紫的嘴唇上下碰撞,說出了一句唇語:“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王陽的眼淚還是沒有止住,兩行熱淚從臉上滑到下巴,他回道:“爹,對不起,我沒有找到那個北方的破解之法。是我沒用,是我害了你們。”
“不,該說道歉的應該是我!”王康的嘴巴繼續緩慢的動著,“你是我們王家唯一的香火,務必要找到山峰下的枯木,那是我們王家的希望!也許以後得路上沒有我們了,但你還是要肩負著王家的使命,努力的活下去!”
王陽本想上前去制止,可人實在太多了,再加上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比爹好到哪裡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爹的車被越拉越遠,直到看不見為止。
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見自己的家人,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哭泣。
而那個沒有為王家破災的小王陽則帶著無盡的悔恨痛苦一直活在了他的心裡,在每一個寧靜的夜晚,成為了陽康道人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