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蕭稷(1 / 1)
天龍王朝,天龍城。
十月的帝都,大雪紛飛,寒風凜冽。
翰林院。
灰暗狹小的翰林南倉。
八百餘名從九品執筆郎,銀髮蒼蒼老道厚重的老人,鬱郁不得志的中年人,滿臉朝氣的青年人與少年人,都在伏案專心抄錄手邊的文書。
一雙明眼一筆好字是這裡每個人的安身立命之本。
被慧眼之人賞識而一朝飛昇是這裡每個人活著的意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遠遠傳來,所有人放下手中筆,坐得端正,像是等待收考卷的考生,生怕犯規被罰。
“蕭稷,不合格。”鷹眼男子掃過蕭稷桌上的文書,當他掃到蕭稷那張憔悴得似已病入膏肓的臉時,尖銳的聲音溫和下來,“看在你祖宗蕭燚的份上,明天,去北倉吧。那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是,大人。”
蕭稷努力剋制咳嗽,不斷往肚裡憋氣,聲音變樣。
鷹眼男子瞪了一眼,提高嗓門說道:
“徵虜大元帥風銘,對抗王朝,蔑視王法,謀圖自立,反心已顯。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我們翰林院雖不能提刀斧上陣殺敵,擒拿逆賊,我們要運用好手中的筆桿子,把反賊風銘淹死在文字的海洋裡,讓粗魯的武夫知曉什麼是文字的力量。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是我們文人不弱於武人的偉大力量。”
有幾人面面相覷,一臉的不以為然。
正值王朝興亡之際,徵虜大將軍率部平定叛亂,護佑國家安寧。
婦孺皆知,無不讚美。
鷹眼男子翻個白眼,怒聲道:“除蕭稷外的所有人,通宵加班。如果有人不想幹,立馬滾,有的是人想幹。”
“大人威武。”
“大人正確。”
“大人,且看我如何罵死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
“……”
“加班!”鷹眼男子一甩袖,“沒有加班費。誰幹不好,就去北倉。”
蕭稷站起來,身子顫抖得厲害,輕聲道:“大人,已經三個月沒發月薪了……,呃,沒事,謝謝大人恩賜草民能去北倉,繼續為王朝燃燒自己。”
“哼!蕭稷,你要死死地記住,若不是你祖宗的福廕,你連這口飯也吃不上。”鷹眼男子咒罵道,“簡直羞先人,真給你先人丟臉。”
“是,是,是,……”
“廢物!”
鷹眼男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蕭稷在眾人冷漠的目光下,拖著病軀走出翰林院南倉,一步一蹣跚地向家裡走去。
他的精神越來越恍惚,自言自語的胡言亂語起來。
“我叫蕭稷,一個天生的病者,從來不注意天氣晴朗還是陰沉,因為我看什麼都是陰暗的。
“我的始祖蕭鋒是從死人堆裡走出來的乞兒。
“我的九世祖蕭燚是出將入相的強者,創下天燚城一方基業,澤被二十世子孫後裔,享盡榮華富貴。
“我的爺爺與親爹只剩下一日三餐的家境光景。
“我現在是王朝的從九品執筆郎,與老孃勉強餬口度日,時常用冰冷的涼水充飢。
“蕭家老宅的那口井,還是始祖挖的。
“我的月薪……
蕭稷走過一個轉角,一口氣提不上來,啪嗒一聲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骷髏王劍緩緩從虛空中走出來,稍稍停頓,化作一道幽冥之光,悄無聲息地附著在將死青年蕭稷的身上。
蕭稷的氣息微弱如燭火,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但骷髏王劍的力量卻如同冰冷的死亡之吻,瞬間融合了他的靈魂,完全繼承了他的記憶,熟悉了他的生活習慣。
他緩緩站起來時,一股冷息驟然從體內釋放,得虧方圓虛空彷彿被封印,沒有擴散開去。
“天道酬勤!”
蕭稷劇烈咳嗽起來,雙眼中湧起血光,不得不扶住牆,發出粗重的喘息。一沒有修煉法訣,二沒有錢財傍身,而這副病軀已然油盡燈枯,僅剩一絲詭異的純陽氣息撐著微弱的生命,許多的記憶像沙子一樣流逝。
只有回到蕭家老宅的小書房,才能找到活命的辦法。
“悲劇!選錯了?”
虛空中傳來一個悠悠地聲音。
蕭稷那雙冰冷的目光掃射而去,生出些許奇異的亮澤。
“喲,這雜種,還沒死透?”
“怪事,老爺預料著,就這一兩日的光景。”
“送他一程。”
蕭稷眼睜睜看著巷子中衝出來的八個人影,為首一人將一張被子罩在他頭上,八根鐵棍呼呼生風地往他身上招呼,不知輕重,不管死活,便是要一口氣打死他。只一小會兒,蕭稷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全無呼吸。而在八個行兇之人的不察之下,一道骷髏劍影緩緩穿過八人的心臟部位,再回到蕭稷體內。
“狗雜種,竟敢守著與郡主的婚約而不退。”
“抬到那個見鬼的小書房去,過幾日,再來替他收屍。”
“蕭家,從此絕後了。”
八人當中的兩個壯漢,將蕭稷丟在蕭家老宅的書房,躡手躡腳地離去。
蕭稷慢慢醒過來,劇烈咳嗽起來,掙扎著扶椅子站起來,朝書房外走去。
古宅靜得出奇。
申時剛過,天尚未黑透,聽不到孃親罵人。
“娘哎!”
蕭稷衝向孃的房間,腳下輕得像樹葉,走一步,摔倒一次,直摔到孃的房門前,猛地推開門,只見娘已懸樑自盡。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雙眼湧血,兩顆瞳仁像是血泉,全身像是被燒紅的鐵。
他扶起娘腳底的椅子,發現孃的雙腳距離椅子足有三尺高,腦袋中轟隆隆鳴響,神魂迷亂,胡亂放下孃的屍體,屍體早已僵硬冰冷。
他就那樣跪著,注視著那張滿是歲月滄桑痕跡的臉,腦子空白一片。
天矇矇亮時,來了一個老人,見此情形,嘆息道:“老妹兒,何苦這樣撒手而去?”
“舅舅!”蕭稷朝老人叩拜,老人將他扶起,“稷兒,只要你活著,就什麼都還在。”
老人張羅了一口薄棺材,將蕭稷娘盛斂,叮囑道:“活著,是對你祖宗、你娘最大的慰藉。”
蕭稷送到門口,被老人勸回,道:“做你該做的事去吧。”
蕭稷目送孃的棺材消失在視線,雙拳緊握,來到井邊,打上來一桶涼水,咕咕地喝起來,直到將肚皮撐起來,氣色微微好轉。
他便回到小書房,望著書架上的書,彷彿在尋覓救命仙丹。
蕭稷自幼在這座古老的小書房裡長大。
書房並不起眼,然而,對於蕭家而言,卻是無價之寶。
相傳,蕭家九世祖蕭燚,正是從這書房層悟出一門通天徹地的奇術,從而一飛沖天,棄文從武,成就一代“麒麟驃騎”的傳奇。
蕭稷從記事起,就對這間書房有著莫大的敬畏和好奇。
爺爺常對他說:“稷兒,這書房裡有祖宗留下的智慧和力量,你要用心去讀,用心去悟,將來才能救蕭家。”
蕭稷五歲開始便日日夜夜埋頭於書房之中,仔細研讀那一卷卷古老的典籍。
書房不大,陳設簡單,四周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古籍,每一本書都散發著古樸的氣息,彷彿在訴說著蕭家的榮光。
然而,十五年過去了,蕭稷始終未能領悟到任何奧秘。
他經常懷疑,是不是有人偷走了祖傳的關鍵書籍,使得他無法窺見其中的秘密。
爺爺總是搖頭,堅定地說:“沒有,祖宗留下的書一本沒少,蕭家的秘密就在那個小書屋。只有蕭家人才能發現。稷兒,你要有耐心,要有信心,總有一天你會領悟到其中的真諦。”
爺爺臨終時,緊緊握著蕭稷的手,眼中滿是期待和信任:“稷兒,小書房在,蕭家就在。”
此刻的蕭稷,不僅恢復屬於原來的記憶,還多了一個強大到匪夷所思的記憶,對修煉之道參悟之深,震古爍今。
蕭稷心中一震,小心翼翼地從書堆中取出一本薄冊,翻開時,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此刻卻能清晰地看到“正陽訣”三個字,在最顯眼的地方閃耀,閃爍著奇異的血色光環。他的視線沿著光環一字一字移動,將第一頁上的一千零二十四個字連成通順的語句。
他沒有忍住好奇心,立刻如法打坐,運轉一句句法訣。
漸漸地,體內的八道異種純陽氣息被調動起來,自然地朝眉心匯聚,而原本體內的那道純陽氣息彷彿早已在眉心深處紮根,一一地吞噬被“正陽訣”煉化而來的純陽氣息。
修煉很快結束。
蕭稷呼的一下站起來,只覺得身子中多了許多力量。
蕭稷隱隱能看到一個血色宮殿,忽而在眼前,忽而在腦海深處,越要靠近看清,越模糊虛無。
“這是我蕭家獨有的血宮?”
“書山血海,九天聖宮?”
“血腥榮耀?”
蕭稷喃喃自語,神情激動。
這個世界的修煉,以開啟“天宮”為修煉根基。
天宮以木火土金水風雷為根基,每一宮又有萬相。
以天宮煉化貯藏天地間的五行陰陽能量,最終形成之物,是為中天聖靈相力。
是以,中天大陸上的修士,終其一生最多能開啟“七星天宮”。
偏偏蕭家血脈是“血色天宮”,而令蕭家榮耀千古的“煉血術”,由於在蕭稷高祖手上被人盜走祖傳先天聖器“仙葫”,後繼傳人再也無法修煉“煉血術”。
蕭家秘傳的“煉血術”,便是以“血色天宮”為基,已知的最強形態是血宮中孕育出三頭血火麒麟,未知的傳說中,修到極高深境界,可從血宮中召喚出“八荒血火真龍”。
“壞了!我該不會要給自己培養一個對手吧?”虛空中,一個強大的意志正審視著蕭稷身上微妙的變化,“就這樣失算了?原以為‘骷髏王劍’最弱,原來是大大的低估了。悲劇!”
風銘怎麼也不會料到,“骷髏王劍”與蕭家的“血宮”是絕配。
此時此刻,已然晚了。
蕭稷聽不到,但心靈感應到“真正的自己”的存在,竟生出難以言表的逆反。
他將書房快速整理一遍,拖著病軀將古宅打掃一遍,便從供奉祖宗靈位的桌上取出一個錦盒,離開家,朝城東一座豪華的古色古香的大宅走去。
那是當今朝廷兵部尚書的府邸。
陶家祖上,只是麒麟驃騎蕭燚的一個馬伕。
即使是蕭家近三代直線衰落,陶家家主從未忘記一飯之恩。
前兵部尚書陶仁毅然將嫡孫女陶雪琪許配給蕭家嫡子蕭稷為妻,只待陶雪琪年滿十六歲,便即成婚。
十年前,陶仁壽終正寢之際,不忘叮囑繼承者陶紫陽,定要履行“稷琪”婚約,扶助蕭家。
陶紫陽一直對這樁婚約不滿意,直到最後大局已定,陶仁上書朝廷由長子陶紫陽執掌兵部被批准,他便積極著手廢除這樁婚約。然而,遭到陶氏家族幾大元老的強烈反對。大家一致認為,老主人屍骨未寒,陶紫陽如此做法,一則有損陶門形象,二則不是擺明在老主人身前為大位,一味地虛與委蛇,寒了家族的心。
陶紫陽迫於內外壓力,不敢在明面上提這事,可暗地裡恨不得蕭家死絕。
陶紫陽聽到蕭稷帶著那個錦盒前來時,立刻讓二弟陶平陽親自接見。
“蕭稷拜見平陽世叔。”蕭稷吃力地說了句,乾咳不止,緩緩將錦盒放在桌上,從袖中取出一封休書,放在錦盒上,“從今往後,陶家再也不欠蕭傢什麼,大家都可以過得心安理得,不用揹負祖宗留下的那沉重包袱。”
“你這是要休掉我家雪琪?”陶平陽怒道,“狗崽子,誰給你的勇氣?”
“回平陽世叔,蕭家祖宗給的。”蕭稷努力抑制咳嗽,力保說話連續,“仁爺爺親自執書禮,將錦盒送到蕭家,禮儀何等莊重。蕭家雖敗,然祖宗的在天之靈看著,蕭氏子嗣稷,豈能連這點規矩都沒了?告辭!”
蕭稷拿自家祖宗說事,狠狠嘲諷陶家後人不顧祖宗遺訓,妄自託大,難免令人齒冷。
“大哥!”陶平陽憤怒地看著蕭稷的背影,正要叫人,忽見大哥陶紫陽從後堂走來,迎上前說道,“大哥,做了他,落個乾淨。”
“小雜種倒也沒有丟了蕭家的份。他家那血脈相傳的瘋血,真是令人捉摸不透。”陶紫陽沉聲道,“二弟,小雜種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我已聯合十八路統兵的侯爺,要圍剿九闔城。戰事已起,在擒殺風銘之前,不要再另生枝節。”
“皇帝批准了?”
“昨日,大內派出去的十大強者,全都消失在九闔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皇帝能不著急?”陶紫陽忽然壓低聲音說道,“我得到可靠訊息,九闔城強大的氣息,似乎少了一道。那麼,此刻的風銘是一個衰弱期。趁他病,要他命,沒什麼好商量。”
“難道……”
“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