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爹死了(1 / 1)
夏日鳴蟬喧囂不止,似乎比早晨的公雞還要勤奮上幾分。
這會天剛剛亮,氤氳的霧氣還未散去,一間破舊的土坯茅草房中,劉麟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豆飯。
說是飯,其實不過是野菜、豆子和著粗碎麥粒蒸煮而成的粥,只不過這個‘粥’比較幹。
“柱子!”
劉麟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黝黑、臉上佈滿滄桑的男人,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父親。
“怎麼不吃?”
劉麟手上的動作一頓,將筷子直接插入豆飯之中,嗡聲道:
“太燙了,晾一會。”實際上是這豆飯拉嗓子,太難吃了。
這碗豆飯當中的麥粒是沒有脫殼的,只是用杵臼略略地搗碎,口感極其粗糙,難以下嚥,唯一的好處也只有抗餓了。
男人沒說話,沉默一會起身走了出去。
劉麟看了一眼他的往外走的身影,嘆了一口氣,又看了看碗中粗糙發黃的豆飯,他閉著眼睛,哄著自己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刨。
吃吧!吃吧!
“咳咳!~”劉麟乾咳起來,因為是真的拉嗓子啊!
硬著頭皮咀嚼了幾下,劉麟心中真是有苦說不出啊!
雖然自己前世只是二十一世紀一個普普通通的牛馬,加班到晚上八九點都是常態,但起碼在吃的方面,比這個世界要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不必說豬腳飯、黃燜雞米飯、也不必說漢堡、薯條、全家桶,單單一碗熱白粥配榨菜就很撫慰人心。
雖然他點外賣也經常點拼好飯,但毫不誇張地說,他吃牛肉麵都敢加一顆兩塊錢的煎蛋。
就是那麼的豪氣。
但是現在呢!劉麟垂頭喪氣!
其實劉麟並不是憂愁吃食的問題,豆飯再難吃,讓你餓上三天保準你也能得嚥下去,讓他真正憂愁的是,該怎麼樣這個時代存活下去。
眾做周知,五胡亂華這個時代最出名的特產就是‘不羨羊’、‘和骨爛’、‘饒把火’。
而他可不想成為‘和骨爛’,因為劉麟很悲催的發現,自己並沒有穿越者必備的金手指,以至於他對自己的生存境遇十分擔憂。
“該死的泥頭車,開那麼快趕著投胎啊!”
撞了‘大運’穿越到這個時代,簡直就是天崩開局。而且剛穿越過來就揹負了二十五畝地的賦稅這誰受的了。
前世他勤勤懇懇工作、加班,一刻也不敢停歇,就是因為揹負上了三十年房貸。
而現在呢,整上了二十五畝地的賦稅了。
“這日子,可真是有盼頭啊!”劉麟自嘲一笑,埋頭將碗裡的豆飯刨入嘴裡,慢慢咀嚼,試圖從中咀嚼出一絲甜味。
劉大力去而復返,從口袋中摸出一顆還帶著餘溫的雞子。
“你身體剛剛大好,吃了補補身子吧!”
“稍晚些你送一碗豆飯去看看你白叔。”
“我下田去了。”
男人說話向來那麼簡潔,也不善言辭,他如同一頭壯碩的水牛一般,天一亮頂著霧氣就下田去,晚上是踏著月光回來的。
而且他也是這樣教導要求兒子的,但他這個兒子比不上他健碩的體格,而且年紀也還小,三天前在田裡中暑暈倒了。
恰好碰上劉麟撞了‘大運’穿越而來。
於是,便有了今天早上這一幕。
“種田,種田,有什麼好種的?”劉麟忽然就發怒了,他接受不了自己也要跟他一樣,早出晚歸,一天天跟個牛馬一樣。
哪天累死、曬死在田裡都無人知曉,這具身體的原主不就是中暑死的?
“再說了,我們家裡不是已經有了七十畝好田了嗎?犯得著去再去開墾荒地嗎?”劉麟站起身來,才十三歲的他,個頭僅僅到他父親的肩頭。
兩人都是一般的黢黑。
“荒田地瘦,肥力不足,來年收穫恐怕一畝地都不夠一斛糧,白白廢了力氣,連種子都搭進去了。”劉麟沒好氣地說道。
“多種上幾年地就肥了。”劉大力乾巴巴說道。
多種上幾年?再過幾年那是什麼光景,別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
到那個時候盜匪、流民遍地,全國上下戰亂不休。
大晉的江山,氣數將盡了。
到時候,胡人並起,整個北方的漢人被屠戮八九成,幾乎都要滅絕,到處都是‘土特產’。
甚至還有些畜生,以此為軍糧,一路屠戮過去,殺人屠城之事屢見不鮮。
蜀地雖然相對中原、關中之地要相對安穩,但也快要亂起來了,關中和隴右六郡的流民一股腦的全都湧入梁、益二州。
如此一個黑暗亂世,他的老爹竟然還想著開荒種地?
“總是要種地的,你已經滿十三歲了,到了需要繳納賦稅的年紀了。”
“我們須得多種一些田地才好。”
“田稅!”劉麟咬牙切齒,但又無可奈何,這一刻他真的恨不得晉朝早點滅亡,這一個靠著世家門閥上位建立起來的大一統王朝,從一開始的根就是爛的。
晉朝施行的是‘佔田課田制度’,顧名思義就是合法佔據田地,承認土地私有,但是需要課田,也就是需要繳納田稅。
丁男佔田七十畝,女子三十畝。其外丁男課田五十畝,丁女課二十畝,次丁男半之,女則不課。
劉麟今年剛好年滿十三歲,列屬於次丁男,需要繳納二十五畝田的田稅。
理論上劉麟可以合法佔據三十五畝地,其中二十五畝需要繳納田稅,另外的十畝則不需要繳納田稅。
但朝廷可不管你的地從哪裡來,也不管你一個十三歲的次丁男有沒有能力耕種得了三十五畝地,他只管收稅,就算你只種了十幾畝地,甚至一畝地不種,一樣要被徵收二十五畝地的田稅。
至於成年丁男,則是按照五十畝地的田稅徵收。
朝廷規定一個男人“佔田七十畝”,絕非期望一個人男人精耕七十畝土地,實際上即便是頂級牛馬也難以做到一個人精耕那麼多田地。
這只是律法的政策,只是朝廷需要課稅五十畝而已。
如果那一天朝廷需要課稅七十畝了,那麼他完全可以將‘佔地’的上限提升到一百畝地。
普通百姓一個家庭藉助牛耕、鐵犁、耬車能耕種三五十畝已經十分不錯了,而且還不是精耕細作。
結果顯而易見,‘佔地’的上限只是為了粉飾‘課稅’之重,並不是從實際考量出發的。
或許當初司馬炎的想法是好的,試圖推行這一制度,企圖打壓、延緩世家土地兼併的情況。
但實際上操作下來,因為存在專門維護士族特權的蔭客制他們只‘佔地’不‘課田’,這就是門閥世家政治上的優勢,法不下士族,以至於法律與實踐的徹底背離。
門閥世族大肆佔地發展莊園經濟,建立塢堡,供養曲部,壯大己身,趴在大晉王朝的身上吸血。
總的來說,佔田課田制度對於世家大族是‘佔田’,對於普通平民百姓就是就‘課田’,這不可謂不諷刺。
再加上司馬家那個“何不食肉糜”的蛤蟆皇帝上位之後,門閥世家就更加的肆無忌憚了。
“你先在家養好身體罷!我下地去了。”劉大力懷裡揣了一張麥麩餅,拿起鋤頭鐮刀就匆匆出門去了。
“唉!”劉麟嘆息一聲,他的手裡還有著一枚溫熱的雞子。
“真是個萬惡的時代!”
劉麟有些恍惚地站在院子中,院外桑樹上蟬鳴聲不絕於耳,叫得他內心很是煩躁。
忽然,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柱子哥!”
“柱子哥!”
“看我們逮了什麼好東西。”
劉麟循聲看去,見到了幾個朝他招呼的小子。
嚯!二毛脖子上纏繞了一條老大的長蟲,足足環繞了他脖頸三四圈。
“好大一條烏梢蛇!”劉麟嘴裡頓時就泛起了津液,三天沒吃過肉了,這過的是什麼苦日子。
“昨夜裡我和喜子在李瘸子家的麥地裡佈置的陷阱,今早一看,果然有大貨。”
“嘻嘻!”
幾個小夥伴都笑了,劉麟也很是欣喜,終於不用吃拉嗓子的豆飯了。
於是乎,他忘卻了老爹讓他去給白叔送飯的叮囑,高高興興地和這幾個半大小子出去吃美味了。
徐小麥從家裡偷了大甑和粗鹽,劉麟也從家裡偷了半鬥碎麥,喜子更是大膽,竟然從家裡抓了一隻雞。
雖然是一隻瘦弱的半大小雞,但那可是雞啊!
至於才五六歲,還流著鼻涕的小豆子則是屁顛顛地跟在大孩子的身後。
“嘖嘖,喜子今晚你爹回來,你免不了一頓打。”劉麟咧開嘴笑道。
“就算地主家也禁不住你這個敗家子啊!”徐小麥也有些咂舌地看著喜子。
喜子眨眨眼說道:“我跟我爹說是拿去給柱子哥補身子去了。”
“你!”劉麟氣急,引得他們鬨笑。
幾人來到村後,二毛和徐小麥去拾柴火,喜子帶著小豆子去尋些野菜。
劉麟則是用土塊搭起一個簡易的土架,將大甑放上去燒開水來,奢侈地放入了一大把粗鹽。
緊接著便是將掏乾淨內臟的巴掌大點的小雞放進去。
“二毛!”劉麟喊了一聲,二毛心領神會的將那條長蟲塞進去,不多時半鬥碎麥也跟著放了下去。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五人圍坐在一起,眼巴巴地看著大甑。
“好香!”小豆子抹了一把鼻涕,直勾勾盯著眼前水霧蒸騰,香氣瀰漫的大甑。
劉麟也忍住嚥了幾口唾沫,這一鍋煮甚至談不上什麼廚藝,但就是香,直勾起他肚子裡的蛔蟲了。
“差不多了吧!”劉麟摸了摸肚子。
“差不多了。”幾人圍了過來,劉麟開啟蓋子,燉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的‘龍鳳’大菜,此刻已經燉得軟爛入味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排隊等著我們吃飽喝足。”
“今晚就算被我的爹打死,我也認了。”
“吃雞雞!”小豆子抹了抹鼻涕。
幾人不斷吞嚥口水,拿起勺子就要去盛。
忽然,一個大胖身影從遠處跑來,氣喘吁吁地喊道:“柱子哥,你爹…呼!呼!”
“你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