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叛軍圍城(1 / 1)
殘陽如血,浸透城牆上每一塊磚石,散發出血腥與焦糊的氣味。
箭矢如林般插滿垛口,幾架被砸毀的雲梯斜掛在牆頭,下面堆疊著雙方士卒的屍體,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暗紅的丘陵。
寧州刺史李毅扶著城牆,甲冑上凝結著多層血垢。他年近五旬,面容因連日的苦守而深陷。
他望著城外——那裡是望不到邊的叛軍營壘,臉色憂愁。
“去歲……去歲不能趁機犁庭掃穴,永絕後患,今日……今日竟落得這般絕境。”李毅感慨萬分。
其實這是他多想了,去年雖然他平定了動亂,可即使他是寧州刺史也不可能徹底剷除寧州大姓門閥與南夷部族。
“趁著今年大旱災荒,他們竟然捲土重來。”
“可恨,實在可恨。”
“爹,喝口水吧。”李秀捧著個粗陶碗走來。
她不過雙十年華,一身簡便皮甲,長髮束在腦後,臉上沾著菸灰,腰間佩劍與她纖細的身形略不相稱,但眼神卻是十分堅毅。
李毅接過碗,渾濁的水面映出他疲憊的臉:“城西糧倉清點如何?”
李秀言語一滯,輕聲道:“僅剩三日之糧。”
叛軍早有謀畫,在城中留有死士,將城中的幾個大糧倉焚燒,還在晉寧城中大肆殺戮。
雖然李毅已經及時反應過來,將那些世家的曲部死士都滅殺了,可那被焚燒的糧倉,已經挽救不回來了。
晉寧已被圍七日,叛軍由建寧李叡、朱提豪強李猛、凌伯聯合五茶夷帥於陵承率領,號稱五萬之眾——實際至少也有三萬。
而城內守軍,算上所有還能拿起武器的民壯,不足一萬。
原來一萬餘人,也足夠守城了,以待周圍援軍或者劉麟的大軍前來。
可……要命的是,他們只有三天的糧食了。
“唉!”李毅嘆息,面容愁苦。
夜色深倦,有號角之聲傳來。
“嗚……嗚嗚嗚!!”
低沉而綿長的牛角號聲從叛軍大營深處傳來,隨即,如潮水般的戰鼓聲轟然炸響!無數火把在營壘間流動、匯聚。
數條扭動的火龍,朝著城牆洶湧撲來!
“敵襲!!!”
城頭哨兵聲嘶力竭的吶喊瞬間點燃了整段城牆。
這似乎成了常態,圍城七日,敵軍夜襲了五次。
疲憊不堪的守軍幾乎是本能地抓起武器,衝向各自的戰位。弓弩手將所剩無幾的箭矢搭上弓弦,滾木礌石被推到垛口邊緣,鍋內滾燙的金汁(糞便混合毒物熬煮)冒出刺鼻的濃煙。
叛軍的進攻如同暴風雨前最黑暗的海嘯。
衝在最前面的是被驅趕的民夫和俘虜,他們扛著簡陋的雲梯,哭嚎著被迫衝向城牆。
這就是炮灰,填線的。
“混蛋,可恨,可氣!!”毛孟破口大罵,這些叛軍驅趕百姓和民夫前來攻城送死。
消耗他們的箭矢,利用守軍的善良,著實可恨。
“卑鄙!”李秀白皙的小臉也被氣得通紅。
很顯然是前幾次的夜襲攻城,叛軍吃了大虧,現在竟然想出如此卑鄙的戰術。
“放箭!”李毅目光堅韌,一旦上了戰場,那麼他們就是敵人,不會再有其他身份。
他十分決絕,這並不是狠心,而是不得不如此。
隨著李毅下令。
城頭便騰起一片稀疏的箭雨——箭矢太少了,只能進行有限度的覆蓋。
但每一支箭都瞄準要害,不斷有扛梯的民夫慘叫著倒下,雲梯歪斜落地。可後面的人立刻補上,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衝。
“砰!砰砰!”
十幾架雲梯幾乎同時搭上城牆,鐵鉤深深扣入磚石縫隙。夷兵如同猿猴般開始攀爬,嘴裡咬著彎刀,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百姓與民夫們消耗了他們的戰力,現在輪到叛軍們上陣了。
“滾木!砸下去!”滿泰大喊。
巨大的原木從垛口推落,沿著雲梯翻滾而下,骨骼碎裂的悶響與淒厲的慘叫混成一片。
滾燙的金汁傾瀉而下,被澆中的人頓時皮開肉綻,發出非人的哀嚎,從半空摔落。惡臭與焦糊味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啊!啊!”
夷兵們一個個紛紛從七八米高的雲梯上掉落下去,生死不明。
城牆底下悽慘的喊叫聲不斷,他們捲縮著身體,看上去無比的痛苦。
“退兵吧!”
“這根本打不了。”茶夷帥於陵承異常煩躁,這死的是他的族人,是他麾下的精銳,他能不煩躁與心疼嗎?
李猛、李叡等人對視一眼,皆是無奈地點頭。
晉寧城高堅厚,本就不是那麼容易攻下的。
“攻城艱難,倒不如圍而困之,只待他們糧草消耗殆盡。”李猛開口說道,他看向遠處城牆,他們的部卒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紛紛掉落下來。
圍攻七日,毫無進展。
“我算準了城中餘糧不過三五日,等一等也無妨。”李叡說道。
他們起兵之前,早早做了謀劃,在城中埋伏了死士,將城中糧草燒得一乾二淨。
“既然如此,撤兵吧!”三人達成了一致意見,左右不過是幾天的事情。
“劉麟的有一萬多紅纓軍在朱提,這會不會……”
西城門內,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門洞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澆火油!從箭孔倒出去!”李毅親自指揮。
守軍將最後幾十桶火油從城牆箭孔和專門留出的孔洞傾倒而下,黏稠的黑油順著城門和衝車流淌。接著,一支支火箭射下。
“轟!”
烈焰沖天而起!城門瞬間被火海吞沒。
就在此時,叛軍大營中突然響起一陣不同於進攻號角的悠長號聲。如潮水般攻城的叛軍開始後撤,如同退潮般留下一地屍骸和仍在燃燒的殘骸。
敵軍退了,暫歇了。
“呼!”李毅長出一口氣。
又打退了叛軍的一次進攻,能喘一口氣了。
但每個人都明白,這是暴風雨眼中短暫的平靜,下一波攻擊只會更加的猛烈。
而晉寧城,已經接近油盡燈枯。
“清點傷亡,修補缺口,收集所有能用的箭矢……哪怕從屍體上拔。”李秀聲音疲憊不堪,卻仍撐著下達命令。
夜風捲著硝煙與血腥味掠過城頭,李秀順著父親的目光望向西南的黑暗。她握緊了劍柄,指節發白。
劉麟,你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