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寒鴉 墳崗 陳步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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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縣衙的公舍,來到城南胖廚子家裡。

胖廚子家裡動靜很大,一進大門兒,左廂房裡鑼鼓齊奏,只見門窗四開,一個頭戴黃梁道冠,身著玄色道袍的老道,腳踏七星步,手中拂塵輕揚,口中唸唸有詞,正為胖廚子做法事。

胖廚子的禍事出來以後,張震賠給了胖廚子家很多銀子,讓他們把能請的都請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將葬禮儘量辦的風光一些,算是自己對胖廚子盡的最後一點心意。

胖廚子家的客廳現在已經改成了靈堂。屋簷下掛著一排白紙糊的燈籠,抬眼一望,就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黑色“奠”字。

靈堂肅穆,正面是一塊連天接地的白色幔帳,黑漆棺材擺在幔帳的後邊,只露出一個頭面。

幔帳兩邊懸桂著幾副輓聯,內容不外乎都是些什麼‘音容宛在’、‘永垂不朽’、‘風範長存’一類的字眼,下邊是落款。正中間奠字下方是一張條形黑漆木桌,上面擺著香爐、供果。

靈堂裡香菸嫋嫋,銅爐裡的香木燒地劈啪作響。濃郁的香菸嫋嫋升起,讓靈堂內變的霧濛濛地。幾個誦經的僧人已徑退到兩側喝茶休息去了,靈堂上,右邊跪著胖廚子的媳婦和他兒子小長生。

胖廚子的媳婦一身白衣,外邊又套了件黃麻坎肩兒,腰繫麻繩。跪在靈前,主持葬禮的知賓管事叫她拜便拜,叫她停便停。她兩眼空空洞洞,痴痴呆呆就象丟了魂兒一般。

她從嫁到這個家裡來,受了不少委屈,好容易過上幾天好日子,家裡的頂樑柱又倒了。她這般傷心,一者為了丈夫,丈夫雖然性子懦弱了些,可知道心疼人,對她很不錯。再者也是為了她自己,她一個婦道人家,還帶了個五歲的孩子,以後的日子可該怎麼過……

素燭慘淡,陰風悽悽,紙皤飄拂,白花搖曳。

胖廚子的爹孃坐在一旁,老來喪子,老兩口老淚縱橫,哭地聲音嘶啞。

僅有小長生模樣還算好看些,他大約還不知道死亡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看著孃親跟爺爺奶奶都是傷心欲絕神情,他也跟著抹了幾滴淚,悲痛少一些,更多的是茫然和慌亂。

張震和邢建勳進了靈堂,將帶來的東西交給記賬的先生,行祭奠禮的時候,張震觸景傷情,想起往昔種種,一時也是悲從中來不能自已。

胖廚子一門人丁稀少,沒多少族人,媳婦孃家的親戚也早來弔唁過,張震身為胖廚子的掌櫃,又是通禹縣衙的捕頭,倒成了十分緊要的貴賓。

停靈已經停夠了七天,待張震行過祭奠禮,沒過多久,便開始送殯了。

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抬了棺材,在門口等小長生摔了盆兒,然後執“引魂幡”帶隊,樂隊樂隊吹吹打打,沿途散發紙錢,在胖廚子家人的哭聲中,送殯隊伍一路朝城外已經挖好的墓地走去。

墓地選在城南的倒柳坡,是一片墳崗,其間長了幾株歪歪斜斜的老柳樹,倒柳坡也因此得名。一棵柳樹上停了只寒鴉,見有人來,被吹打聲驚嚇,呱呱的聒噪著飛走了。

墳崗之上,一方新坑,一片新土。

幾個後生落了棺材,第一抔土填上,胖廚子家人悲傷之意更濃烈了,先前停靈的時候,雖然不語不言,好歹人還在身邊,能看得見摸得著。現在落了棺填上土,就真的是天人永隔了,胖廚子的老母親哭的險些昏死過去。

就在這時,前面不遠,忽然冒出一個人影來,一步步朝這邊走。

張震從第一眼看見他,就知道他是誰了,他身上有種十分鮮明的氣質,血性,但不暴烈,永遠是陰陰沉沉的,又帶了某種桀驁和執著。

陳步文。

他頭髮披散,衣著凌亂,步履稍有些虛浮,眼眶微微發黑,像是好幾天沒能好好睡覺,只是眼神依舊堅毅。他左手裡提著個白布包袱,包袱底部有小半已經染成了黑紅色,那是一種人的血液晾久了的顏色。右手上提著一罈酒。

“表侄……”胖廚子的父親有些驚疑的開口,黑虎幫的人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都沒找到陳步文,他只道自己這個遠親的表侄子已經遠遁他鄉,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陳步文沒有回應,眼睛盯著胖廚子的棺材一瞬沒瞬,面色毫無波瀾,沒有傷心,沒有悲痛,只帶著一貫的陰鬱,在眾人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胖廚子墳前,單膝跪地,將手裡的包袱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解開。

“啊——”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包袱裡是個人頭,麴七的頭。

此時麴七的頭已經不再是張震當初看到的樣子,頭髮脫落了不少,睜開的兩眼渾濁不堪,麵皮也開始出現腐敗水泡,表情都有些模糊了。包袱剛開啟,就有一陣腥臭氣散發出來。

旁邊有人可能是受不了這種情形,逃也似的離開了,就連胖廚子的家人,雖然明知道麴七是殺人的兇手,見到一個起著水泡散著惡臭的人頭擺在面前,臉色也有些難看。

陳步文卻渾不在意,就用提過人頭的手拍開了酒罈的封泥,扯掉油布,半隻手掌伸進酒罈,握著壇沿提起來,咕咚咕咚猛烈的灌了幾口,然後將剩下的酒全都倒在了墳前。

做完了這些,他起身離開,自始至終,沒看任何人,沒說一句話。

張震本想叫住他,問問他最近在何處藏身,問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看他當前這幅表情,忽然覺得自己即便問了,他也未必會搭理自己,索性不再開口。

自從張震從東子手底下救出陳步文,兩人的關係曾有短暫的貼近,只不過自己在範猛面前選擇忍氣吞聲以後,陳步文對他又開始冷淡起來。

等陳步文走遠了,送葬的隊伍才漸漸反應過來,填土的人都停了鏟子,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拿那人頭怎麼辦。

還是張震站了出來,在墳墓旁邊挖了一個坑,將人頭放到坑裡埋了。他本來打算將人頭與胖廚子葬在一塊,可轉念一想,胖廚子若泉下有知,依他的性格脾氣,未必喜歡一個如此醜陋的人頭埋在自己身旁。

想到這兒,張震心裡生出了幾分後悔。

胖廚子做了半輩子麵條,他活著最風光的時候,是因為做麵條,死了,也算是死在了麵條上。

自己此番前來弔唁,與其帶紙錢香燭之類的尋常東西,倒不如捧一碗麵條來。

既然沒能幫他報仇,滿足一下他的夙願吧,也算是安慰。

“先夫牛丙安君之靈”

這是墓碑上的字,張震到這個時候,才知道了胖廚子的名字,先前他一直諱莫如深,自己多次提及,他都沒有說明,只說叫他廚子就行。

且還是叫他胖廚子吧,張震覺得這個稱呼更貼切,也更親切。

一座新墳,一塊墓碑。

胖廚子,卒,享年三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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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送殯完畢,張震帶著邢建勳回了城裡,準備去衙門見見梁老縣丞。

還沒走到衙門口,就看見鍾興從遠處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張捕頭,趙老虎抓住陳步文了!”

張震神色一緊,突然意識到陳步文剛拿出麴七頭顱時,離開的那個人可能不是忍受不了頭顱的血腥噁心,而是向黑虎幫通風報信去了,為了抓住陳步文,黑虎幫可是懸賞了不少銀子。

張震急忙朝鐘興問道:“陳步文現在在哪兒?他怎麼樣了?”

鍾興答道:“在拱辰街,剛被抓回來,趙老虎說要將他在拱辰街凌遲處死。”

張震眉頭皺起,朝邢建勳道:“快!回衙門調集人手,馬上去拱辰街!”

拱辰街離衙門不遠,街道寬闊,街面是用青磚鋪就,兩旁店鋪林立,是整個通禹城最繁華的一條街道。

等張震帶著衙役民壯趕到拱辰街的時候,見幾個黑虎幫的打手扭著陳步文的胳膊,正用木棍用力敲打他的腿彎想讓他跪下。陳步文瞪著站在一旁的趙老虎,死咬著牙不肯屈服。

趙老虎被陳步文陰冷的眼神盯的心煩,冷冷一笑,揮拳在陳步文臉上重重的打了一下,對一個手拿薄刃短刀的光膀子大漢吩咐道:“剮了他!”

光膀子大漢臉上現出猙獰的笑意,將薄刃短刀在手裡的一方靛藍粗布上來回摩擦了幾下。

凌遲處死是零割碎剮的一種酷刑,行刑時,劊子手先在犯人前大肌上割一塊肉拋上天,這叫“祭天肉”;第二刀叫“遮眼罩”,劊子手把犯人頭上的肉皮割開,耷拉下來遮住眼睛,避免犯人與劊子手四目相對,防止犯人在極其痛苦時放射出異常陰冷、恐懼的目光而使劊子手心慌意亂,影響行刑。

光膀子大漢家裡祖輩都是劊子手,他自學了凌遲的手段,都是在豬身上練刀,還沒真正用出來過,今天正好拿眼前這個年輕人試試。

他第一刀剛要落下,突然聽到一聲大喝:“住手!我看誰敢濫用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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