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選一個(1 / 1)
過了一會兒,毒蛇嘆了口氣,臉色緩和下來,道:“也難為你為人夫、為人父的一片赤誠之心了。”說著眼光越過三人,越過廳門口圍觀的眾人,迷離在無邊的夜色之中,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語調哀傷的道:“我還記得我小時候,早早就沒了娘,全靠我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拉扯大。那會兒我家裡窮,經常是飯都跟不上頓,我爹是個粗人,也沒什麼手藝,家裡又沒有地,只能吃力氣飯跑碼頭上給人家抗麻袋。經常累得吐血,也不過將將掙夠吃的。我那會兒又是個不懂事兒的,一餓了就又哭又鬧,還成日裡朝他抱怨別人家的孩子吃的如何穿的如何。後來,我爹才三十多歲……就活活給累死了……”說到最後,已然有些哽咽,還悄悄的抹了一把眼角。
卜壬仍跪在地上,腰板卻挺了起來,在毒蛇面上飛了兩眼,也作出一副心有慼慼的樣子來,又回頭看向自己的兒子,道:“瑾兒,過來!”
那孩子站起身,走到他爹面前,卜壬對他道:“你去求一求恩公,說你爹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已是誠心悔過,求恩公發發善心可憐可憐你,別讓你成了沒爹的孩子。”
那孩子看了毒蛇兩眼,又看了看他爹,顯得有些害怕。卜壬將他朝毒蛇那邊推了一把,他仍是顯出畏怯的樣子來,不過終於還是挪到毒蛇跟前跪下,小聲道:“求求你……饒了我爹吧,他知道錯了,求求你放了他吧……”
毒蛇看了孩子一會兒,開口道:“好了,起來吧。”攙著那孩子的胳膊將他扶起來,又帶著愛憐的在他臉輕輕拍了拍。
卜壬腰板挺的更直了,上身都要探出去,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毒蛇,神情急切裡帶著些喜悅。
毒蛇幫那孩子撣了撣膝蓋上的土,抬頭看向卜壬,似乎要說話,又看了看卜壬身後的婦人,道:“這位是你的夫人吧?你夫人……對你怎麼樣?”
卜壬急忙道:“好!好!她對我很好!她自嫁入我家來,相夫教子溫良賢淑,對我是忠貞不二。”
“好……”毒蛇從椅子上站起身,將手裡的短劍收入鞘中,輕嘆道:“罷了。”
說完就要往廳外走。
張震也起身來準備跟上。
卜壬眼見如此,麵皮都漲得發紅,臉上的喜色已經壓制不住了,跪在地上又是磕頭又是作揖,道:“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恭送恩公大駕!”
不料毒蛇沒走兩步又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眼光在三人身上來回轉了兩圈,道:“你們是一家三口啊?”
卜壬楞了一下,不明所以,小心答應道:“是。”
毒蛇皺起眉頭來,像是在努力思考著什麼事,道:“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好事……成雙?對!是好事成雙。都說是好事成雙,可從沒聽過是好事成仨的啊。”
卜壬道:“恩公是……何意?”
毒蛇道:“沒事,我就是覺得這些老理兒能一溜傳到現在,肯定是有它的道理的。照這個說法,你們一家三口不行,不吉利,兩口人正好。”
卜壬變了臉色,道:“道理……不是這麼說的啊……”
毒蛇冷笑了一聲,臉色重新變得幽森起來,拔出一把短劍在手裡挽了個花,道:“它有沒有道理,是我說了算。”說完重新走到先前的椅子上坐下,又道:“我這個人最守規矩,既然有這麼個老理兒,咱就照老理兒辦。你們一家三口,不拘是誰,我只要一條性命。”
“你……”卜壬伸手指著毒蛇,就說不出話來了。
毒蛇道:“你先前不是說為這個傢什麼都肯做嗎?你不是說你這條命就是為她們活的嗎?現在我給你這個機會,讓你證明證明。實不相瞞,原本我是打算殺了你再帶走錢的,現在唸在你夫人孩子的份兒上,錢我不要了,你果真肯捨命,我就留下這錢作她們日後的贍養之用,也夠她們下半輩子錦衣玉食的了。”
卜壬臉色陰晴不定,一言不發。
毒蛇笑了一聲,突然抬手“啪”的給了自己一個耳光,作出很自責的模樣來,道:“唉,我來者是客,你才是一家之主嘛,我怎麼能喧賓奪主呢?這麼大的事兒,當然還得交由你來決定啊。”說著,將短劍塞進了卜壬手裡。
卜壬神情本來越發悽慘,接過毒蛇的短劍,定定的看了幾眼,忽然用力一握短劍站起身來,眼裡泛起兇光,狠聲道:“你把劍給了我……”
“我還有一把。”毒蛇笑眯眯的又從背後掏出一把短劍,指著卜壬。
卜壬徹底絕望下去,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魂兒,虛弱的站都站不住,身形晃了幾晃,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毒蛇嗔道:“動手吧,卜大總旗,等什麼呢?我這怪忙的,還急著走呢你看。”
卜壬在自己的夫人和孩子身上看了一眼,孩子兀自發愣,婦人正哀哀的哭。他手裡的短劍似有千斤重,他手將劍柄攥了幾攥,終於還是艱難的舉起來,朝自己的心口比了比。
但他只是虛刺了一下,忽然就洩了一口氣,手一抖短劍叮叮噹噹的掉落在旁邊的茶几上。
毒蛇將短劍撿起來,對卜壬道:“你若是下不去手,我可以幫你啊,誰叫我這個人天生一副熱心腸呢。自裁,或是殺誰,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幫你辦了,保證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辦完我就走。”
卜壬迷離著睜開眼,定定的看著毒蛇,眼裡已經幾乎沒有了生氣,隨後他又木然的移開眼光,目光分別在夫人和孩子身上停了片刻,又木木的將眼光收回來,重新閉上眼睛。
“我……保孩子……”好一會兒,卜壬嘴裡艱難的擠出了幾個字。
“你說什麼?”毒蛇似乎沒聽清,將耳朵往卜壬湊了湊,大聲問道。
“我保孩子——”說完人坐在椅子上,頭低下來用手捂住了臉。
廳外圍觀的眾人裡,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聲。
毒蛇聞言,將短劍在衣袖上擦了擦,走到那婦人跟前,道:“對不住了夫人,你家老爺發了話了,我只好照辦。”
那婦人自聽了卜壬的話就癱坐在了地上,此刻已是閉著眼睛面色慘白,兩行清淚長流。
旁邊的孩子看著他母親,嗚嗚的哭個不止。
毒蛇將短劍緩緩的伸到婦人頸下,短劍的劍刃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張震在一旁瞧著於心不忍,正待勸毒蛇禍不及家人,就見毒蛇忽然一晃,身形劃出了一道殘影。再看時,就見他右手握劍柄,左手推柄頭,已經短劍正正的釘進那孩子的心口。
那孩子尚且抹著眼淚,只來得及愕然的看了眼自己心口的短劍,連聲疼都沒喊出來,就向後倒了下去。
“孩子——”
“我的兒啊——”
大廳裡響起了卜壬的一聲驚呼和婦人的一聲哀鳴。
毒蛇收劍入鞘,大步離開,廳門口的眾家丁也沒人敢攔,紛紛讓開了一條路。
離了院門,張震徑自快步上馬,對毒蛇道:“把聯絡棕象的辦法告訴我,我自己走。”
毒蛇笑了一聲,也上了馬,然後對張震戲謔道:“怎麼?看不過去了?”
張震怒道:“他還是個孩子!”
毒蛇道:“那又怎麼樣?不都是一條命嗎?”
張震搖了搖頭,道:“你真是一點人性都沒了。”
毒蛇越發笑起來,道:“所以說你是個糊塗人。那姓卜的自咱們進了門去,先來暗的再來明的,硬的不行以為我吃家人這一套,就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搬了出來,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來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為了家人。到了(liao)怎麼樣?還不都是為了保住自己那條狗命!”他說著,越發激動起來,大聲道:“我就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外面那張假面孔給他撕碎,讓別人都瞧清楚他裡邊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還有,你說那孩子無辜,我說了只要他們一條性命,他爹說要殺他孃的時候,也沒見他站出來怎麼樣!你眼瞎瞧不見,我可是看了個明明白白,他爹說要保他的時候,他是先鬆了一口氣才知道心疼起他娘來了!這樣的人,就算長大了,跟他爹也是一路貨色,有什麼殺不得的!”
張震看著有些癲狂的毒蛇,不知如何反駁,良久不言。
毒蛇緩了一口氣,又恢復了他一貫的模樣來,冷笑道:“再說了,這條賤命花了我七千兩銀子,該是我血虧才對。”
“七千兩?”張震大為驚疑,不由道:“怎麼回事?你跟那姓卜的到底有什麼過節?”
毒蛇道:“我接了個活兒,杵頭是一萬兩。姓卜是線人,他提供情報給我作內應,事成之後杵頭也是由他給我。沒想到等我摘了瓢,找他要錢的時候,他竟然安排人埋伏我想殺我滅口,要不是我有這身的本事,墳頭早他媽長草了。”
後邊的事兒張震一猜,也就知道了,道:“哦,想必是他見殺你不得,怕你報復就拿了七千兩銀子跑路,剩下的分給他弟兄了吧。”說到這兒,張震又覺出不對來,尋常殺一個人,杵頭多了也不過幾十兩,能上百兩的都少見,什麼人的人頭這麼值錢,竟能給到一萬兩銀子?所以又問道:“你到底是殺了誰了?怎麼能給這麼多錢?”
毒蛇答道:“田煒崧”
“田煒崧?”
“哦,就是弘昌皇帝。”
“你!”張震著實吃了一驚,登時勒住馬韁繩,看著毒蛇道:“弘昌皇帝是你殺的?你膽子也忒大了!”
毒蛇淡淡的道:“皇帝也是人,有什麼殺不得?”
張震怒目道:“儘量不碰官府的人,一直是咱們這一行的規矩。你惹了這樣滔天的大禍,就沒想過會連累山上嗎!”
毒蛇一副無所謂的口吻道:“山上人的死活,關我屁事?”
張震還要說話,忽然感覺腳下的地面一陣震動,憑經驗,那是大隊人馬行進時發出的響動。毒蛇也察覺到了這動靜,在馬鐙上一踩,人站在馬鞍上舉目朝莊東邊望,隨即坐回馬上,笑道:“是拱衛司的人追來了,呵,還真是小瞧了章儀這小子。”
張震道:“趁他們還沒過來,快走。”
毒蛇道:“幹嘛去?”
張震皺眉,話裡已經帶了怨氣,道:“去馬陵啊,去救曉彤啊。”
毒蛇作出一副愕然的神情,道:“黃雀是你小師妹,關我屁事?”
張震又是一陣火從心頭起,實在是壓不住脾氣了,道:“你——你他媽的,不是你他媽來找我說要去馬陵救曉彤的嗎。”
毒蛇道:“對啊,那會兒我是閒的無聊想找點樂子,聽說黃雀出事了才要去湊湊熱鬧的,現在我有事兒幹了,我還救什麼黃雀啊?”
張震咬牙道:“你他媽愛去不去,我自己去!”
毒蛇道:“哎——這才對嘛。”
張震道:“你好歹得告訴我怎麼聯絡棕象吧。”
話音未落,毒蛇已經下了馬,如同一團陰影隱入到路旁的夜色之中了。
張震知道多問無益,拍馬望西邊馬陵的方向疾行而去了。
(第一卷小城故事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