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走投無路的父親(1 / 1)
“大膽!你還敢咆哮公堂!”
裴陵猛地一拍驚堂木,聲如雷震,他那張俊美的臉龐此刻佈滿寒霜,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來人啊,給我上刑!”
話音剛落,兩旁的差役便持著水火棍逼了上來,那架勢彷彿要將劉豐元生吞活剝。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劉豐元面對即將到來的刑罰,臉上竟無半分懼色。
他緩緩抬起頭來,嘴角噙著一抹冷笑,那笑容中透著一種解脫,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卻絲毫不見對死亡的恐懼。
“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他笑得太過用力,以至於眼角竟有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滾落,順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滑下,在下巴處匯聚成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地板上。
“盈盈……我的盈盈……”
他仰起頭,對著空無一物的大堂穹頂嘶聲哭喊,“爹為你報仇了……爹這就來陪你……你莫怕,在黃泉路上,等等爹啊!”
這一聲呼喊,讓整個大堂都為之一靜。
在場眾人神色各異,有的面露不忍,有的暗自嘆息。
一個世代相傳的巧手瓷匠,一個安分守己的長安良民,竟為了給女兒復仇,親手將自己送上了這條通往法場的不歸路。
這其中的慘烈與決絕,足以令任何鐵石心腸之人為之動容。
兩個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劉豐元的胳膊。
其中一人抬腳踢向他的腿彎,劉豐元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很快便有鮮血從破損的褲子裡滲出,在地上暈染開來。
劉豐元卻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愣是一聲不吭。
好一條硬漢!
江燁心中暗歎一聲,再也無法袖手旁觀。
他向前一步,沉聲喝道:“住手!”
他這一聲喊,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兩名正欲施加後續手段的差役動作一滯,下意識地回頭望來。
“你是何人?”
裴陵怒目而視,“你是何人?竟敢在大理寺公堂之上,阻撓朝廷命官辦案?可知此乃重罪!”
江燁剛要開口,卻聽上首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他是本宮的駙馬。”
李雲裳語氣平淡。
“啊!”
裴陵聞言如遭雷擊,那張俊美的臉龐瞬間變得煞白。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順著鬢角流下,他甚至來不及擦拭。
江燁見狀,心中不由得暗笑。
看來公主的威勢,早已在這長安城的官僚體系中,留下了深入骨髓的烙印。
“哎呀!原來是江駙馬!下官裴陵,有眼不識泰山,罪過罪過!”
他一邊作揖,一邊口若懸河地奉承起來,“早就聽聞駙馬爺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駙馬爺當真是英姿勃發,玉樹臨風,儀表堂堂,好一派人中龍鳳的非凡氣度,與公主殿下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羨煞我等凡夫俗子啊!駙馬爺,快,請上座,請上告坐!”
說著,他竟真的要將自己的主審官位讓出來。
江燁微微搖頭:“裴大人客氣了,我站著便好。”
裴陵哪裡肯依,連忙招呼差役:“快去搬把椅子來!”
很快,一把太師椅被搬了過來。
江燁這次沒有推辭,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不知駙馬有何見教?”
裴陵笑眯眯地問道,那模樣恭敬得幾乎要把腰彎成九十度。
堂下旁聽的吏員百姓中,立刻泛起了竊竊私語的漣漪。
“這就是那個傻駙馬?看著倒是一表人才啊。”
“噓,小聲點!人家現在可威風著呢,你看裴大人那模樣。”
“也是奇了怪了,不是說他傻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嗎?怎麼瞧著比咱們都正常?”
“許是裝的吧,畢竟娶了公主,總得有點真本事......”
這些細碎的議論聲,一字不落地傳入江燁耳中。
他不動聲色,目光卻轉向了另一側的刑部侍郎盛澤。
盛澤始終穩坐如山,看不出半點喜怒。
他的兒子,前不久正是招惹了江燁,被青衿打斷了腿。
此刻仇人相見,本該分外眼紅,但盛澤卻連一絲不悅和怒意都不敢流露。
莫說是他兒子,就是他自己,也曾被李雲裳手下的人教訓過。
這位公主殿下的手段,他是領教過的,那可真是心黑手狠,讓人不寒而慄。
江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堂下形容枯槁的劉豐元,沉聲問道:“劉豐元,我來問你。你自承殺人,罪無可恕。但在這樁罪行之下,你心中可還有冤屈?”
他這一問,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人不是已經認罪了嗎?
怎麼還問他有沒有冤屈?
劉豐元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又大笑起來:“冤屈?哈哈哈,冤啊!天大的冤啊!”
“冤在何處?”
江燁追問。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問這些,還有何意義?”
劉豐元慘然道,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有!”
江燁斬釘截鐵地說,“讓真相大白於世間,讓無辜者不必蒙受汙穢,讓後世之人引以為戒!”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讓劉豐元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他沉默良久,似乎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江燁見狀,放緩了語氣,無比認真地說道:“當日劉盈盈入郡主府,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又是如何謀劃行兇的?還請你將前後始末,一一解惑。在我這裡,你不是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而是一位走投無路的父親。”
這番話似乎觸動了劉豐元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乾裂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終於張開了口。
而他吐出的第一句話,便讓滿堂皆驚。
“我女兒,根本沒有偷竊郡主府的錢財!”
“譁——”
滿堂譁然,眾人面面相覷。
這跟他們所知的完全不同啊!
難道是郡主府的人都在撒謊?
還是說,是那個已經死去的碧荷,為了遮掩什麼,才編造了這套說辭?
劉豐元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那日,我略感風寒,便讓盈盈代我去郡主府,交付最後一批瓷器。從我家瓷器鋪到郡主府,路程不遠,往返最多兩個時辰。可我在家門口等到日落西山,還不見盈盈歸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顫抖:“我心中不安,匆匆關了鋪子,趕去郡主府尋她。到了府門,下人告訴我,說盈盈偷了郡主府的鐲子,被亂棍打了一頓,扔出府去了。”
“我發了瘋似的在郡主府周圍尋找,找遍了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角落。”
劉豐元說到這裡,泣不成聲,“只在地上看到了一灘灘的血跡......我知道,那是我女兒的血!”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佈滿血絲:“我家盈盈心地善良,替我送貨也不是第一次了。京中那些高門大戶,她去過不知多少家,從來沒出過事!她怎麼可能是那種手腳不乾淨的人!”
“呵!你這老東西是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一個冰冷而尖銳的聲音忽然從堂外響起,語氣中滿是被人冒犯的怒火:“莫非是想說,我永安郡主府,會平白無故地栽贓嫁禍給你一個臭瓷匠的女兒不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吳彩雲快步走進大堂。
她顯然是聽聞真兇落網,從宮裡匆匆趕來,恰好聽到了劉豐元的控訴。
只見她柳眉倒豎,煞氣橫生,幾步來到劉豐元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著他:“你再敢胡說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的舌頭拔了!”
“我女兒沒有偷東西!”
劉豐元梗著脖子,一字一頓。
“好啊!”
吳彩雲氣極反笑,“你這老東西,脾氣倒是硬得很!”
“夠了。”
李雲裳淡淡開口,“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坐下。”
“是,皇姐。“吳彩雲狠狠瞪了劉豐元一眼,悻悻然坐到江燁身旁。
劉豐元眼含血淚,繼續道:“我沿著街巷,發了瘋似的找盈盈。街坊鄰居們知道後,也都出來幫我一起找。我們提著燈籠,喊著她的名字,一直找到深夜……最後,是在城南的一座破敗的城隍廟裡,找到了她……”
“既然是被扔出郡主府,為何會出現在城隍廟?”
江燁敏銳地抓住了疑點。
劉豐元緩緩閉上眼睛,渾身顫抖如篩糠:“我們發現她時......她衣衫不整,遍體鱗傷......”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後來我才知道,她是被一群乞丐......給抬到破廟裡,糟蹋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