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李雲裳也饞嘴?(1 / 1)
宋沐陽這步棋,是江燁的閒棋。
此人武功高強,然而他出身江湖草莽,那些年少時仗劍天涯、快意恩仇的念想,並不會因為一身東宮率衛的官服便消磨殆盡。
江燁不過三言兩語,便將那顆蟄伏已久的心攪動了起來。
此人若日後能為己所用,自是錦上添花。
如今看來,這步棋的走勢,比預想中還要順遂幾分。
光陰如水,倏忽數日。
許是年關將至,這幾日的長安城倒顯得格外安分。
那些窮兇極惡的匪徒似乎也想著要過個囫圇年,近期京中再未發生過什麼令人頭疼的命案,頂多是東市丟了只雞、西市少了串錢的蟊賊小摸。
他也便樂得清閒。
人在閒暇之時,口腹之慾便會如春草般瘋長。
那縈繞在江燁心頭的火鍋,被他提上了日程。
火鍋之道,靈魂在於鍋底。
江燁喜食牛油麻辣鍋,前世便曾親手調製過無數回。
這日午後,江燁親自去了廚房。
公主府的廚房自是氣派非凡,灶臺齊整,炊具鋥亮,各色調料分門別類地碼在架子上,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一間餐廳後廚都不遑多讓。
掌勺的大廚姓孫,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據說祖上三代都是御廚,手藝極精。
此刻他正圍著圍裙,一臉困惑地看著這位駙馬爺擼起袖子,親自上灶。
他先取了上好的牛腰油,切成小塊,放入鍋中以小火慢慢煉製。
牛油在熱氣中漸漸融化,金黃色的油脂澄澈透亮,濃郁的動物油脂香氣瀰漫開來,孫大廚站在一旁,原本困惑的眼神漸漸變了,多了幾分鄭重。
紅辣椒在沸水裡焯軟後,用石臼細細搗成黏稠的餈粑辣椒。
又佐以陳年豆瓣,切碎的姜米、蒜末,緊接著將那紅豔豔的餈粑辣椒與豆瓣醬一股腦兒倒入鍋中。
霎時間,熱油沸騰,紅浪翻滾。
一股嗆人卻又極其霸道的辛香之氣,如同千軍萬馬般從鐵鍋中沖天而起。
江燁手中的鐵勺翻飛,不停地推攪,防止粘鍋。
待到那油色被染得紅亮如血,他才抓起一把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香葉等數十種香料,盡數投入那滾燙的紅油漩渦之中。
孫大廚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最後,再潑入半碗酒,酒是燒春酒。
一鍋色澤紅亮、麻辣鮮香、濃郁得彷彿能將人魂魄都勾去的牛油火鍋底料,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至於食材,那便更不成問題了。
江燁開了一張單子,命廚房照辦:羊肉片、牛百葉、鮮嫩的豆腐切成方塊,還有菌菇、藕片、冬筍、菘菜……林林總總擺了滿滿一桌,五顏六色,煞是好看。
萬事俱備,江燁便遣人將紅鸞、青衿、翠玉三人一併請了來。
“這便是駙馬所說的……火鍋?”
紅鸞湊近了幾分,鍋中紅油翻湧,熱氣升騰而起,將她白皙的面龐燻出一層薄薄的紅暈來。
“這香氣……”紅鸞深深吸了一口氣,眉梢眼角俱是藏不住的歡喜,“我在京城這些年,吃過的山珍海味不算少,卻從未聞過這般霸道的味道。”
江燁含笑點頭,用公筷夾起一片羊肉,在那沸騰的紅湯裡涮了數秒,待肉色一變,便立刻撈出,在自己調配好的蒜泥香油蘸料裡滾了一圈。
然而這第一口,他卻沒往自己嘴裡送,而是將這片鮮嫩的羊肉,放進了紅鸞碗中,笑道:“紅鸞姐姐勞先品嚐。”
紅鸞神色微怔,那雙勾人的桃花眼深深地望了江燁一眼,餘光卻不著痕跡地瞥向了坐在一旁的青衿。
隨即,她唇角勾起一抹嬌媚的笑意:“既如此,那奴家便僭越,先替駙馬嘗一嚐了。”
紅唇輕啟,貝齒微合,她吃東西的姿態極為優雅。
然而下一瞬,她的眼神便驟然亮了。
“妙!當真是妙極了!”
紅鸞由衷讚歎:“這肉嫩滑鮮美,而那鍋底的麻辣之味又層層疊疊地湧上來,駙馬爺,你究竟是在何處吃到的這種吃法?我在京中這些年,竟是聞所未聞。”
江燁含糊道:“偶然翻閱古籍,見前人有此記載,便照著試了試。”
紅鸞也只是隨口一問,聞言便不再追問,轉而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江燁,眨了眨眼睛:“駙馬快給青衿也夾一塊呀。”
江燁循著她的目光望去。
青衿端坐在桌旁,雙臂抱胸,脊背挺得筆直,一張清冷的面孔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她面前的碗筷紋絲未動,彷彿這滿桌的美味與她毫無干係。
“我不需要。”
江燁心中暗笑。
不需要?
那你倒是自己動手夾肉啊。
這是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誠實得很吶。
他心領神會,又夾了一片羊肉入鍋,涮至恰好變色,蘸了醬料,放入青衿的碗中。
青衿低下頭去,拿起筷子,夾起那片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了一番,面上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變化,只是淡淡吐出兩個字:“尚可。”
紅鸞搖頭失笑。
“翠玉也來嚐嚐。”江燁轉向一旁的翠玉。
翠玉連忙擺手推辭,面上有些窘迫,嘴裡說著“奴婢不敢”“駙馬爺折煞奴婢了”之類的話,然而江燁一碗水端平的架勢擺在那裡,她推脫不得,只好紅著臉接過,小口小口地吃了,眉眼間便也漾開了笑意。
在江燁的指點之下,幾人很快便掌握了這火鍋的門道:什麼肉涮幾息,什麼菜煮多久,何時該撈何時該等,漸漸地便不再拘束,紛紛伸筷下鍋,你爭我搶,熱鬧非凡。
那口銅鍋越煮越香,湯底愈發濃郁,牛油的醇厚與辣椒的熾烈在沸騰中融為一體,化作一股幾乎能凝成實質的濃香,裹挾著騰騰熱氣,飄飄蕩蕩地溢位花廳,穿過迴廊,掠過庭院中那幾株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一路向著後院的方向瀰漫而去。
與此同時,書房內,李雲裳正臨窗閱書。
忽然,一陣從未聞過的濃香隨風潛入,鑽入她的鼻息。
那香味複雜而濃烈,混雜著肉脂的醇厚、辛香料的霸道,勾得人腹中饞蟲大動。
她微微蹙眉,喚來侍女問道:“是駙馬他們在用膳?”
那侍女抿嘴一笑:“回殿下,聽說駙馬爺鼓搗出一種叫‘火鍋’的新奇吃食,紅鸞姐姐和青衿她們都在呢。那味道實在是香,整個別院都聞得到。”
李雲裳沉默了一瞬。
面具之下,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眸微微閃了閃。
“給我拿來一些。”
“啊?”那侍女明顯愣了一下,連忙福身,“是,殿下!”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侍女便端著一個白瓷盤子回來了,盤中盛著幾片燙好的羊肉、肥牛和一些菌菇青菜等,還帶著一個小小的蘸料碟,道:“殿下,駙馬爺說,這火鍋需得趁熱吃才好。”
李雲裳微微頷首,揮了揮手。
侍女會意,悄然退出,將房門輕輕合上。
書房之中,便只剩了她一人。
李雲裳抬起手,將那副鎏金面具緩緩摘下。
面具之後,是一張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顏。
肌膚勝雪,不施粉黛,卻瑩潤如上好的羊脂玉,彷彿自內而外透著一層清冷的光華。
那並非是簡單的妍麗或嫵媚,而是一種洗盡鉛華、臻於化境的絕代風華。
然而這張絕世的面容上,此刻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好奇。
她夾起一片羊肉,送入口中。
而後是一片牛百葉,一塊嫩豆腐,一段鮮藕片。
動作從容而優雅,節奏卻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快。
待到那隻白瓷大盤見了底,她方才停箸,微微怔忪地望著空盤,眼眸輕輕一動,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有些不夠雅觀了。”
她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慵懶與饜足:“不過味道……確實不錯。”
面具重新覆上面孔。
那一瞬間,方才那個會因為一盤火鍋而加快筷子速度的女子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衍長公主殿下。
楊知霖的傷勢恢復得很快。
江燁思來想去,一直將他安置在柳如意那裡終歸不是個事。一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多有不便;二來,柳如意雖有幾分自保的手段,但楊知霖身上牽扯的案子水太深,若是因此將柳如意捲入這朝堂的漩渦之中,絕非江燁本意。
江燁便將他安置在府內一處僻靜的客院廂房中,好生休養。
又過了幾日,便到了臘月二十八。
年關的氣息一日濃過一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掛起了紅燈籠,空氣中瀰漫著炮竹的硫磺味與年糕的甜香。
這一日,宮中傳出旨意,皇帝李崇明設宴紫宸殿,召諸皇子及朝中勳貴重臣攜家眷子女入宮赴宴。
明面上說的是歲末團聚、君臣同樂,但朝中稍有幾分眼力見的人都心知肚明,這場宴會,是為吐蕃公主娜姆而設。
這些時日,吐蕃使臣與大衍朝廷的交涉進展得頗為順利,兩國在邊境互市、歲幣數額、駐軍距離等諸多事宜上已達成了初步共識。
吐蕃一方歸期將近,臨行之前,自然要將娜姆公主的婚事敲定。
而這場宴會,便是讓吐蕃公主與諸位皇子見上一面的機會。
清晨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花,掠過長公主府的飛簷。
江燁隨李雲裳,一同入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