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秦學（1 / 1）
當蘇慶丟擲了專業的農學知識，嬴政便開始陷入了安靜狀態，聽得津津有味。
在他繼位以來，秦國內部發生的大饑荒就有好幾次，每次都是依靠硬扛，其中一次，還是靠黃河裡有大量魚群逆流而上，秦人依靠捕魚渡過了這次饑荒的。
也正是因為有這種危機意識，嬴政才認為農是王朝的根本，必然是重點中的重點，不能讓黔首從事其他行業，多一個人種地，就能多產出一份糧食。
然而在蘇慶構思出來的生產關係中，農業只是其中一個環節。
而且在蘇慶看來，純粹依靠人力去廣種薄收的方式進行生產，是極其無奈的選擇，遵循科學合理的生產方式，才是正道。
從農業開了篇幅，由農具聯絡到工坊的用處，而工坊不只有造紙、釀酒、冶鐵之類，油鹽醬醋布，都是人民所需要的，可以豐富人們的生活質量……最重要的是，這些工坊以及商業活動進行的同時，不但為國家提供大量的就業位置，減少對田畝供應的需求同時，還能為國家提供足夠的稅賦。
蘇慶滔滔不絕說了半天，為嬴政構繪出一個全新的社會藍圖。
儘管蘇慶這一番表述，也讓嬴政著迷了一陣，可很快他就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軍隊如何？”
百業興旺是有代價的，自耕農的減少，意味著軍隊也會減少。這樣一來，國家就危險了，那麼蘇慶所構思出來的社會情景，恰好就成了商君所針對的弊病。
“軍隊……當然要職業化。”
蘇慶毫不遲疑地說道：“軍功爵制度的最佳化，志在必行。持續以田宅、土地、奴僕、金錢為代價的軍功爵，將來推行的時候只會越來越難，戰功的獎賞方式也必然要發生改變。”
“所以國家要豢養一支職業軍人，對軍人進行優待，對於退伍軍人，給予必要的榮耀和補償，當地官府、少府工坊的輕鬆職業工作，也優先提供軍人以及家屬，有傷殘軍人補貼等福利措施，最重要的是，適齡的青年，必須進行一到兩年的服役任務，職業軍人從中挑選……”
“更重要一點的是，一定要建立一個系統的軍官培訓系統，以大王為核心，讓軍官清楚效忠物件是大王，是大秦！杜絕軍中有軍頭、軍閥的存在，讓割據一地的可能消失無形！”
“唔……”
嬴政沉吟不語。
蘇慶說的一切，聽起來很有道理。
可是……短期之內，很難看到作用，而且……十分耗錢。
職業軍人，那意味著國家要全費供養！
而如今的秦人，打戰都是自備盔甲、糧草，武器的！
雖然秦人自帶的部分只是小頭，可一樣減少了朝廷許多壓力，光是憑藉戰利品，就能夠抹平國家的消耗，而只有獲得軍功爵的部分將士，才能有額外的補償，國家負擔相對是小很多的。
可嬴政也清楚，一旦國家沒仗可打，那麼軍隊的輪戍，守邊、調動，對普通士兵來說就是一門虧本生意。
有軍功爵在身的將士還好說，他們大多有國家賞賜下來的田地、田宅，有著穩定的出產，可以支撐得起這樣的繁重的勞役普通民眾可沒這樣的好運氣，最終必然會導致逃亡，最終變成野人、強盜。成為不可控和不穩定的社會因素。
軍隊職業化，是一個好選擇。
軍人只需幹好自己的事情，到退役的年齡離開軍隊，得到國家的補償和地方的政策優待，必然會是很多人的選擇。
只是財政負擔。
想到數十萬，甚至百萬軍人的人吃馬嚼，俸祿……
嬴政有點頭皮發麻。
但是……如果蘇慶所說的一切能夠行得通，一年光是稅賦就能征斂數十萬金的稅賦，養數十萬大軍，也是輕鬆的事。
“這便是你學派的學問？”
等蘇慶嗓子都有些沙啞，最終停下來的時候，嬴政隨口問了一句。
“是的。”
蘇慶盯著嬴政案桌上的水壺看了一眼，舔了舔嘴唇說道。
“有點意思。”
嬴政笑了：“只是太好高騖遠，難以落到實處。”
“大王，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從小處做起，從臣的蒹葭臺、豐苑做起，從大王的少府開始做起，便是實處，這是春雨如霖，潤物無聲的道理。”
“唔……”
嬴政板起了臉，應了一聲，抬了抬手：“寡人受教了。”
他瞥了一眼身後的太史，看到太史已密密麻麻記下了厚厚一疊草稿，也很是滿意。
“你今天的話，寡人會認真考慮的……”
“多謝大王。”
蘇慶這才鬆了一口氣。
嬴政能不能聽進去，得看嬴政的個人野心和喜好。
他明顯給嬴政描繪了一個更加宏大的世界，當然，難度也更大。
但是……嬴政本就是個好大喜功之人，統一六國之後，或許發現統治一群愚民沒有什麼難度，換道重新出發，選擇他提供的方案也是可能的。
就怕嬴政一下子沒能接受，覺得他的言論大逆不道，不但否定了商君，也否定了歷代以來的秦國根本，一怒之下，將他砍了。
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所幸的是，秦王還是有理想的。
目前來說。
“準你開設學堂。”
嬴政眯起了眼睛，往後傾斜，一名宮娥便將其扶住，另外一名宮娥來到旁邊，輕輕按摩著嬴政的太陽穴，為他舒緩疲勞。
他豎起食指，頓了頓繼續說道：“準扶蘇、高，將閭為你學生，除了我點名那幾位，你還可以自尋十人，此外，不得多收。”
“過段時間，寡人親自去考究學生學問……做得好，汝門學問，便是秦學，倘若把寡人的兒子教偏了……哼哼。”
“多謝大王！”
蘇慶大喜。
他很清楚嬴政說出這一番話的價值！
這是接受了他的學說，甚至願意將其稱之為秦學！
秦國的學問！
不但將扶蘇、還將公子高、將閭一塊塞了給他！
這等同是把秦國的未來，交到了他手上！
這是絕對的信任！
“去吧，寡人累了。”
嬴政開口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