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將功抵過（1 / 1）
這些年來，董理有些能夠入得深宮，見著那位皇宮最深處的老宦官。
往往在那時，他會得到老宦官的警示良言,雖只有兩三句，卻已道明瞭自己殺戮過重的舉止。
只是師傅如此說，徒弟卻不會如此做。
他修為高絕，世間難逢敵手，年紀越大，越覺得自己傲立世間，世人難撼動其右。
“幾十年來，從來都是以我手傷人，可從來沒有過他人能夠傷己的地步，師傅所言未免也太過虛幻……”
可是一路行來，他時常會反思自己的對錯和所得，每每望著那道忽遠忽近的倩影，心中總會升起無窮的悔意。
如若你將來有一天知曉了我的罪過,是否會後悔當年無心的救舉？
董公公神思悵惘，現下瞧見尉遲均炯炯的明眸，滿面悲苦，忽而念及平生所為，突然心中一苦。
“原來我一直做錯了,原來你一直不會歡喜，原來傷害人，便是傷害我自己……”
董理眼神忽而晦澀不明，鬱結難受，身軀緩緩站起，口中喃喃道：“如若你能最後得知我的夙願,仍能諒解我我的過錯，那我救人是否能功過相抵？”
就在此時。
尉遲均奮力一動，手腕飛速轉動，身軀飛掠而近，窮神劍瞬間整柄灌入董理的胸口。
董公公手掌翩然翻轉，手掌中那縷被紅線包裹的青絲倏然被他握在手中，驟然身軀弓直，繼而輕輕彈出那根珍藏多年的秀髮。
髮絲直射而出，在尉遲均的眉心處沒入，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一道黑影蜿蜒著從尉遲均雙眼鑽出，頹然墜落在地，好似深扎厚土的蚯蚓離了土壤的親澤，在青磚上歪歪扭扭的爬弄了一陣，像一縷清灰緩緩的消散。
羽化青種在尉遲均眼中的墨魚毒，還未發揮出它最終的毒性，終於在此刻被董理無意之中化解。
尉遲均拔劍倒退數步，驟覺眼珠之中一陣鑽心的刺痛，瞪目極視，方才發覺地上那團歪歪扭扭的灰影。
他身軀不自覺的晃了晃，神思從方才自查天地的黑梁中轉醒過來，驚見董公公兀自矗立在身前不遠處，面容安靜，雙目微睜，已然氣絕而亡。
尉遲均心頭沒來由一陣酸楚悲鬱，竟在此刻莫名其妙的手抖起來，方才那一劍他鬼使神差的使出，幸虧對的是董理，如若對著的是自己親近之人，恐怕對方也難敵神思不明、已然七境的他。
他更是在此時，莫名的害怕起來。
方才地上那一團黑影，分明是從自己眼珠之中悄然滑退到地面，才變換成灰影消散。
料想該是什麼人暗藏在自己體內的殺機，竟在此時被董公公刻意抹去。
一個敵人，在死前救了自己，而自己也出手殺了對方。
一時之間，尉遲均神思重又陷入一陣鬱結之中，只覺得世間真真假假、對對錯錯、虛虛實實、好人壞人、壞事善事，實在是沒有什麼特別清晰的界定。
他緊緊的捏住劍，眼睜睜的看著董理栽倒在地。
“尉遲兄弟，恭喜你了……”
忽然從黑暗之中傳出一個聲音，聲音驚喜而由衷的感嘆著。
尉遲均身軀忽動，窮神劍在一息之後架在那人的脖子之上，卻只是一具躺在石室外本該早就死透的屍體。
此時那人仰著脖子，尉遲均仍能瞧見他脖頸間觸目驚心的傷口，只是那人竟渾然不覺，咧著嘴哈哈的對尉遲均笑著。
“你是誰？”
那人歪著頭，坐在地上對著尉遲均抱拳施禮道：“鄙人正是此間掌櫃，班甲！”
尉遲均道：“班掌櫃，你方才……你方才說什麼恭喜……”
他望見班掌櫃幾乎快割裂的頭顱，聲音略微的發顫，似乎想不通這人怎麼還會活著。
班掌櫃撫掌笑道：“董公公可是位紹寺，平生殺人如麻，一生殺戮頗重，早就聞名江湖數十載，我竟也沒想到今日他能夠死在尉遲兄弟的手中！這件事情之後，尉遲兄弟便可名揚江湖，大名傳頌五湖四海，很快便會成為江湖之中人人敬仰欽佩的劍客，當真是恭喜呀！”
尉遲均哀嘆一聲，默然聽了一陣黑暗中的動靜，收起長劍，探手在班掌櫃的脖頸之上，輕聲道：“還能走嗎？”
班掌櫃點點頭，混不在乎道：“這點小傷還不能難倒我！”
尉遲均將他扶起，在他的指點之下，尋了一條密道輾轉回道位於落北宗附近的小院當中，已是凌晨時分。
到落北宗尋了郎中過來將班掌櫃安頓好，尉遲均才拖著沉重的身子，坐在屋簷之下，接著月光將近來自己遭遇的事情事無鉅細的寫在一張小紙上。
初時還不覺得，等到自己寫完今夜勇鬥董公公時，已是洋洋灑灑寫了近萬字，小紙已經多出了數十頁。
等到他要塞進苦味子裡的時候，又覺得紙張太大太多，只得重新尋了幾張小巧些的，挑了些緊要的話，重新寫在紙上。
這麼一忙活完，太陽已經爬上了地平線。
他將紙張塞進苦味子裡，燃了細火，將苦味子在燭火中燃盡。
一直到苦味子燃成了灰燼，他才靠著廊柱，就這麼緩緩和衣睡去。
不出意外的話，左良鑾寶齋頂樓的苦味子香爐中很快便會收到一封來自敦煌城的密信。
尉遲均是在黃昏時分醒過來的，雖然睡的不是很久，可是精神上已是無比滿足，似乎自己已經很久未曾睡的這麼充實了。
說來奇怪的很，落北宗的人似乎天生就會替人治病。
班掌櫃經過一夜的縫合之後，在黃昏裡，竟已經能夠躺在外頭的躺椅上吹著寒風了。
尉遲均出了房間，慢騰騰的坐在走廊的矮凳上，雙手插進袖籠裡，縮在班掌櫃身旁。
原來班掌櫃不知道從何處搞來一個大火盆，裡面生了堆炭火，自己暖洋洋的烤著火。
尉遲均平靜道：“你倒是會享受啊，掌櫃的！”
班掌櫃仍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回道：“人生在世，不該及時行樂嗎？我這？小兒科罷了！”
尉遲均點點頭，默然無語。
班掌櫃一寸一寸轉動那顆頭顱，微微笑道：“如今城內沒了威脅，你該高興才對，為何仍是這幅愁眉苦臉的樣子？”
尉遲均看著他道：“班掌櫃似是對城內的局勢瞭解的很透徹？似乎對本人也很瞭解？我大概是未與掌櫃的介紹過我自己吧？”
班掌櫃哈哈笑著，扯動了自己的傷口，說道：“依靠訊息做買賣的人，如果對這世間的事物不感興趣，那還做什麼買賣？我恰巧又是一個樂觀的人，更是對敦煌城的一切都感興趣！所以，前幾日敦煌城那場曠世絕今的大戰，我無比關注……”
他說著，看向尉遲均，“我聽說漁處機近來新收了一名徒弟，一身劍術簡單，卻是玄妙無比，被譽為近些年來少有的武學奇才，這位爺竟還是位內外雙修的武功驚才，不光能夠將天璣劍法使的天下無雙，更是將漁處機的拳術學了三分精髓，妙不可言啊！妙不可言！”
班掌櫃一邊說一邊砸著嘴，由衷的讚歎這位青年才俊。
尉遲均則目光暗淡，情緒並未有多餘的起伏。
班掌櫃道：“所以，我能夠認識你，並不奇怪！”
尉遲均機械的點頭，隨意道：“既然如此，班掌櫃不如分析一下如今城內的局勢？”
既然販賣訊息，那麼勢必會對如今城內的態勢非常瞭解。
班掌櫃笑著應道：“如今誅丁右都指揮使楊奕無故身死，一干副將全數戰死，這還沒什麼，畢竟誅丁的戰力大家都知道，江湖之中確實有很多修為高絕的人，能夠在誅丁的圍攻之下活下來；可是最離奇的是，那位很久都未曾在江湖之中露面的董紹寺，竟也慘死地底，這就說不通了……”
他望著尉遲均，道：“你不妨想一想，誰能夠在誅丁的圍困之下苟活，又能夠順利的擊殺董紹寺，最後全身而退？”
他豎著一根手指，輕輕的晃了晃，“尉遲兄弟，不妨大膽的猜一猜？”
尉遲均環顧四周，嘆了口氣，“除了漁老，怕是沒人了！”
班掌櫃毫不意外的點點頭，“所以皇后身邊的那群官員即便諱莫如深，可是市井坊間已經流傳出了數個版本，尉遲兄弟想不想聽一聽？”
“但說無妨！”
班掌櫃道：“其一，有人猜測，這根本就是北方數國的離間計，先是刺殺安室皇后，趁亂嫁禍大赫武林，讓朝廷絞殺無數江湖武人，為的是削弱中原的民間實力……”
尉遲均點點頭，如若不是知曉真相，此說法他也會相信。
“其二，有人說，其實這一切不過是某些朝中人的自我導演，為的是削弱皇后一派太子黨的實力，右指揮使楊奕，董紹寺都是太子黨之中的大人物，此次事件之後，太子黨中將有更多的人死於非命……”
尉遲均心道，不錯啊，這些真知灼見真是一針見血啊。
班掌櫃笑容晦澀的說道：“其三，其實這一切，不過是當初贏下伏妖樓陸未央的漁處機一劍的事情，他先是命人偽裝成女子，刺殺安皇后，接著事情敗露之後，便想著法子解決了楊奕，而後看董紹寺不爽，便一劍又將其抹殺……”
尉遲均捂了捂腦袋，只覺得一股老血湧上喉嚨，差點背過氣去。
敦煌城的這群市井百姓，果真是荒外刁民，真是什麼樣的理由都能夠想得到。
尉遲均站起身，頗為無聊的拍了拍屁股，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對班掌櫃笑容呵呵道：“班掌櫃既然如此神通廣大，對敦煌城之事瞭解的事無鉅細，不知道有沒有聽過敦煌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