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喬有淮南(完)(1 / 1)

加入書籤

逢年過節,還是會回去見薄酒,做一頓飯,說說笑笑,然後再見。

但是這一生,也就是這樣了。

半生過後,紅顏白首,傾蓋如故。

殷或多年來刻意忽略薄酒的訊息,竟是直到他即將離世,才回來見他一面。

男人單薄消瘦的臉龐依舊清雋出塵,看得出年輕時是如何驚心動魄的風華。

殷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自己回來晚了,說自己後悔了,說自己錯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略帶薄繭的手覆上男人的手,

薄酒那雙手曾經骨節分明,沉穩有力,而今蒼白削瘦,青色的血管暴露無疑。

殷或閉了閉眼,輕輕吻上那隻手,

她心疼了,

沒有人有義務為別人勞心費力,竭盡心血,她向來不喜歡麻煩別人,

或許,她倔強了半生,只是希望薄酒能主動開口,讓她留下來。

滾他媽的,老子什麼時候是這麼要臉面的人了,這是她想護著的人,不是敵手。

終究是見獵心喜,玩鬧心重,

你的溫和禮貌好脾氣,被狗吃了?

明明是那麼好的人,

“你回來了,南,”薄酒面無血色的臉忽然紅潤起來,清透泠冽的眼睛仿若閃耀這微光的湖水,

極清,極洌。

殷或不答,溫和地問了一句,“半生蹉跎,後悔嗎?”

薄酒有些意外殷或單刀直入的直接,“談不上後悔與否,只不過是我的選擇罷了。”

殷或眼裡光芒從縹緲到沉靜,最終塵埃落定,那一刻,她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你選擇的這條路很難走,我不願見你一個人汲汲營營,艱難掙扎,”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達到了目的,那我回首往事,心肝脾肺都會疼痛,”

“所以,可能我現在沒有多麼喜歡你,但是我會努力回應,照顧,保護,和你在一起,”

“這樣可以嗎?薄酒。”

殷或眼睛裡一片真誠,明亮的瞳孔暈染著誠摯的光,

薄酒愣了愣,慢慢地笑了笑,雖然臨死不遠,卻是想到通透和釋然,

“若是早十年,我該有多高興。”

殷或挑眉,笑容不改,“現在你不高興啦?”

薄酒搖搖頭,笑得像個得了心愛之物的孩子,甜甜的,天真的,乾淨的,

還是很高興的啦。

她見過忍受苦難,用一生去追尋愛情的人,見過為了愛情不擇手段的人,也見過用餘生等待別人回頭的人,

冷漠旁觀過,恨其不爭過,一笑置之過,

輪到自己,終於還是不忍心,

殷或驕傲,薄酒矜貴,

所以他們掙扎了半生,不得善終,

好在最後終於換的一人低頭,

殷或垂眸,避開某人的笑臉,片刻後又笑容燦爛地迎上去,

得了便宜還賣乖。

好吧,殷或本質上還是那個惡劣的人,低眉轉眸間,都是曾經的痕跡。

殷或終於不再頂著那張皮,會在薄酒喝的水裡丟進幾顆泡騰片,拿了只記號筆就在薄酒的病房裡信手塗鴉,看見他驚訝的臉會眉眼飛揚,為自己的行為洋洋自得。

兔斯基長長的耳朵耷拉下來,垂頭喪氣,

格外頑劣,格外用心,玩笑不大不小,適可而止,只會讓人一笑而過,像是天空中一片小云彩,美好的不可思議。

只是為了讓薄酒心情好一點。

真的,殷或不難過,

他們還會見面的。

她這樣堅信著,如同相信鮮花終會衰落,黑暗會吞噬所有的光芒,夜幕終將籠罩大地。

所以不難過。

殷或笑容燦爛,彷彿能照亮人內心深處的黑暗,雖然她的眼睛裡,黑沉沉一片,不見天日。

都說見過黑暗的人才會渴望光明和火,但殷或不一樣,她是在黑暗中把自己當作火的人,從不為照亮別人,只為前途唯一。她是沙漠裡的荊棘花,為了盛放而盛放著,孤獨和孤寂刻進骨子裡,又驕傲明亮,不為己存。

這樣驕傲,這樣自信。

彷彿天地間什麼都不能摧毀她的風骨。

殷或臉上掛著淺笑,真是的,本來想就你一個人孤獨終老,這算不算報應。

……

之後的日子裡,薄酒沉睡的時候多,殷或哪怕是處理必須要做的事務,也會在薄酒的身邊,

他不願意在醫院,所以殷或帶他回家,讓他躺在花房的陽光裡,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龐在陽光下又有了一絲暖意和鮮活,如同海棠春睡,美麗動人。

殷或抿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別誤會,她可沒有自虐的傾向,只是因為黑咖啡的提神效果好而已。

殷或皺眉,簡直是自己找罪受,

心情不好,什麼都是苦的。

恰巧薄酒此時悠悠醒轉,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在陽光裡顏色極淺,像那些脆弱美麗的玻璃珠子,

看到殷或抱著筆記本,歪著頭看郵件的模樣,小聲地說了一句,“活該。”

殷或離得不遠,又時刻注意薄酒的動靜,自然不會錯過這句話,

天可憐見,她現在天天對著一堆亂七八糟的報告,要不是薄酒的助理之類的還算靠譜,只上交一些年度規劃,財務報表之類總的東西,她得忙的腳不沾地。

就這麼把這些東西又還給她啊,

殷或有些悶悶不樂,端起杯子又灌了大半杯下去,檔案翻頁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喬淮南,我喜歡你,很喜歡,想和你在一起。”

薄酒突如其來地吐出一句話,讓殷或微微睜大了眼睛,從繁瑣的事務中抬起頭,疑惑他何來這樣一句話。

“就是忽然想告訴你,”男人笑得任性,忽然有了些少年時的影子,年少輕狂,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最直接,也最簡單的方法解決。

“嗯,”殷或應了一聲,裝作淡定沉穩的樣子,耳朵卻悄悄紅了,她覺得這樣的回答可能不好,於是又補了一句,

“我也喜歡你。”

“那我們永遠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

薄酒清俊的臉上浮現淺笑,像多年前初見,他一笑,千樹萬樹梨花開,純淨無暇,纖塵不染。

琥珀色的瞳孔神秘渺茫,如泓山靜水,高山雪湖,世間一切清風明月倒映其中,

終此一生,披著神仙皮,不見惡鬼噬面,

我信了,你是表裡如一的人,竟然能忍一輩子,裝成這幅神仙扮相。

薄酒從不是能忍氣吞聲,忍辱負重的人,他曾寧折不彎,拼著一條命也要達成目的,可是在殷或這件事情上,他隱隱有直覺,不能這樣做,

常年混跡生死場的人,直覺精準,因為這見鬼的直覺,他一直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但是明明殷或也是一類人,

他閒暇時就會琢磨一下,後來慢慢了悟,她是黑暗中自給自足的光,並不介意涉足陰私,玩弄手段,卻心懷其道,不至於失其本心。

她太堅定,太固執,固執到不可一世,

一意孤行到如此地步,大概也是一種難得。

薄酒垂下眸子,好吧,暫且放過你,他有直覺,他們來生會再次遇見,

而那時,殷或不會再是此時的模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