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從俘虜到大師傅!被尊重的技術,被同化的靈魂!(1 / 1)
搬運工作還在繼續,但一種微妙的氣氛,開始在秦軍俘虜的隊伍中悄然蔓延。
俘虜佇列中,有一名年逾四十,面容滄桑,喚作“李虎”的老兵。
他在入伍參軍之前,曾是關中老家十里八鄉有名的木匠好手,那一手精湛的榫卯技藝,曾讓無數人讚不絕口。
此刻,他正咬著牙,和另一名同伴合力搬運一根巨大的房梁木。
當經過一個正在搭建的房屋框架旁時,他的目光職業習慣般地掃過旁邊一位老師傅剛剛鑿好的卯榫結構。
只是一眼。
身為老木匠的直覺,讓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他發現了一個極其微小,但在內行眼裡卻可能致命的偏差。
那個卯口的傾斜角度,似乎偏了半寸。
雖然這點偏差現在看不出來,但將來這根主樑一旦承重,日久天長,受力點就會發生偏移,極容易導致樑柱開裂,甚至房屋倒塌。
他猶豫了一下。
看看周圍那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刺眼的“雜役”木牌和俘虜的身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軍那森嚴的等級制度告訴他,作為一個下等人,亂說話是要掉腦袋的。
他本想閉上嘴巴,裝作沒看見繼續趕路。
可是,一個老木匠對於技藝的執著與良心,讓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對著那位正在擦汗喝水的老師傅,低聲開口提醒了一句。
“那個……老師傅,冒昧多嘴問一句。您這個地方的卯口,角度是不是稍微偏了半寸?若是將來上面還要加瓦片,這根主樑承重太大,恐怕會受力不均,不出三年,這裡必裂。”
那正在喝水的老師傅聞言,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群一直沉默寡言、死氣沉沉的俘虜裡竟然還有人懂行。
他有些懷疑地放下水囊,也不生氣,直接湊過來,從腰間拿出隨身攜帶的墨斗和角尺,對著李虎指出的地方,仔細比量起來。
片刻之後。
老師傅的臉色猛地一變,有些發白。
隨即,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裡爆發出驚喜的光芒,轉過頭上下打量著李虎。
“哎呀!還真是!好險啊!若不是你提醒,這根樑上去,以後這就是個大隱患!”
“好小子!你這眼力,比我這老眼昏花的可是毒多了!一看就是個行家!”
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虎那滿是灰塵的肩膀,非但沒有半分作為上級被指錯的惱怒與斥責,反而滿臉都是發自內心的驚喜與讚許。
“聽你這口音是關中來的?也是正經木匠出身?做了多少年了?叫什麼名字?”
李虎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回答:“做……做了二十年。叫李虎。”
“原來是個二十年的老師傅!失敬失敬!他孃的,讓一個二十年的大師傅去扛木頭,這不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嘛!”
老師傅一把拉住李虎那髒兮兮的手,就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別幹這個搬運的傻力氣活了!來!正好我這缺個懂行的幫手。你跟我一組,以後這片工區的框架結構把關,你來給老哥當二把手!工分按技術員算!肉粥管夠,還能加個雞蛋!”
那名秦軍老兵李虎,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老師傅那張充滿熱情與真誠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粗糙沉重的木料,再看了看老師傅遞過來的,那柄他再熟悉不過的墨斗和斧頭。
一股久違的、名為“價值”和“尊重”的感覺,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遍了他的全身,讓他那顆早已在殺戮中變得冰冷的心,重新變得滾燙。
在大秦軍中,他只是一個隨時可以為了勝利而犧牲的數字,一個小卒。沒人會在意他以前是不是個好木匠,只會在意他能不能砍人。
而在這裡。
哪怕他是俘虜。
只要他有本事,就能得到尊重。
哐當!
他扔掉了肩上那根沉重的木料,伸出顫抖的雙手,鄭重地,如同接過傳世寶劍一般,接過了那柄斧頭。
他的動作,不再有絲毫之前的被迫、敷衍與磨蹭。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和周圍那些沛縣人一樣的,那種專注、自信而又滿足的神情。
“好!這活兒,我接了!您放心,有我李虎在,這梁,歪不了!”
這個小小的插曲,就像一粒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迅速在整個俘虜隊伍中擴散開來。
越來越多身懷技藝的秦軍士兵,被那些因為工程進度緊張而求賢若渴的工頭們,從雜役隊中像挖寶一樣發掘出來。
“那個誰,你說你以前幹過石匠?來來來,試試這塊石基怎麼鑿平!”
“你會燒磚?太好了!磚窯那邊正缺人手,跟我走!”
“什麼?你家裡是鐵匠世家?那你還搬什麼磚啊!去鐵匠鋪啊!那邊正急著打製新農具呢!”
甚至還有一個因為行軍打仗久了、會配一些草藥治療跌打損傷的伙伕,被直接請到了旁邊的醫館幫忙,被那裡的老大夫奉為上賓。
他們驚訝地發現,自己以前那些在軍中被視為無用、甚至被鄙視的賴以生存的手藝,在這裡,竟然變成了最寶貴的財富。
能換來所有人尊敬的目光,能換來更豐盛的飯菜,甚至能換來周圍人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師傅”、“先生”的稱呼。
不知不覺中。
他們漸漸忘了,自己是那個戰敗的“秦軍俘虜”。
他們只記得,自己是一個木匠,一個石匠,一個瓦匠,一個鐵匠。
一個正在用自己的雙手,這也是在為自己建造新家園的人。
王離,雖然依舊在搬運著木頭,但他卻將這一切,都默默地、一絲不漏地看在眼裡。
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複雜。
他看著自己手下計程車兵,從一開始的抗拒、敵視,到中間的麻木、順從,再到如今,竟然隱隱有了一絲……投入和享受。
不遠處,他看到一名曾經跟他衝鋒陷陣,悍不畏死、殺人如麻的百將,此刻正和一個滿身泥點的本地泥瓦匠,勾肩搭背,兩人蹲在牆角,為了一面牆是否砌得垂直,而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那架勢比在戰場上爭奪軍功還要認真。
而在另一邊,一名箭術高超的神射手,正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圍在中間。
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刀,耐心地、手把手地教那些孩子,如何用最普通的木頭,削成最筆直的箭桿,做成玩具弓箭。
每當孩子們發出一聲驚歎,他的臉上就露出那種得意洋洋的笑容,彷彿剛剛射殺了敵軍主將。
這個地方,有一種可怕的魔力。
它能將一個百戰戰士的殺氣,在無聲無息中消磨殆盡。
它能將一個階下囚的恥辱感,洗刷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勞動者”的自豪。
它能將一個帝國機器上冰冷的、隨時可以犧牲的螺絲釘,重新變成一個有血有肉,有笑有淚,有溫度的……人。
王離的心,第一次,感到了比戰敗被俘,還要深刻百倍及骨髓的恐懼。
他恐懼的,不再是蘇離那刀槍不入的玄甲軍,也不是那無堅不摧的陌刀陣。
他真正恐懼的,是這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根本無法抗拒的,潤物細無聲的可怕同化力量。
這種力量,比任何刀劍都鋒利,比任何城牆都堅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他麾下這支大秦最後的精銳,正在被這個充滿陽光、肉粥和希望的地方,一點點地,徹底融化,吞噬。
而且,是心甘情願地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