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蘇離的“賞賜”,不是金銀是“尊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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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隨著最後一聲震耳欲聾的號子,那根重逾萬斤的巨大主樑,終於被數百雙佈滿老繭的手臂,穩穩地安放進了預留的卯榫結構之中。

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一瞬間,整個喧囂的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灼灼,投向那根象徵著新家園脊樑的巨大橫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如同小溪,從他們黝黑的額角滑落,滴入腳下那片被汗水浸潤過無數次的土地。

尤其是那八百多名秦軍俘虜,他們中的許多人,此刻已是渾身癱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滿是泥濘的地上。

他們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極限用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們的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

可他們的眼神,卻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與抗拒。

一種前所未有的、親手創造了某種宏偉之物的巨大成就感,如同洶湧的潮水,沖刷著他們那顆早已在殺戮中變得冰冷的心。

王離,此刻也顧不上什麼將軍的儀態。

他靠在一根木料堆上,身上的囚服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那身經百戰的健碩肌肉輪廓。

他的目光復雜無比,死死地盯著那根剛剛被自己親手抬上去的主樑。

他想不通。

自己為何要這麼拼命?

自己明明是個俘虜,一個階下囚。

可就在剛才,當那主樑因為角度問題即將滑落的瞬間,他竟是第一個,發出了野獸般的怒吼,用自己的肩膀,死死地扛住了那足以壓斷骨骼的千鈞之力。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王離,忘了自己是大秦的將軍,忘了所有的屈辱與仇恨。

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能讓它掉下來。

不能讓這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屬於無數人的“家”,出現任何瑕疵。

就在這片奇特的寧靜之中。

一陣平穩而有力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傳來。

人群,如同被分開的潮水,自動向兩旁讓開了一條通道。

蘇離來了。

他依舊是一身乾淨整潔的玄色常服,神情淡然,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那群癱坐在地上、狼狽不堪的秦軍俘虜身上。

王離的心,猛地一緊。

來了!

他終究還是來了!

這個男人,必然是來欣賞自己這副狼狽模樣的,是來享受勝利者踐踏失敗者尊嚴的快感的!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咬緊牙關,準備迎接那早已預想了無數遍的、最刻薄的羞辱與嘲諷。

然而,蘇離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什麼也沒說。

他轉過身,對著身旁一名早已等候多時的民政司官員,淡淡地點了點頭。

那名官員立刻會意,清了清嗓子,手中拿著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走上一個臨時搭建的高臺,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工地的每一個角落。

“主公有令!”

“今日主樑上樑,工程取得重大進展,此乃眾人齊心協力之功!”

“為彰其功,主公特頒三條賞賜!”

所有工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眼中爆發出熱切的光芒。

“第一!今日所有參與上樑工程之人員,無論工匠、民夫,工分,一律翻倍!”

“好!”

人群中爆發出第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第二!今晚食堂,加餐!所有參與者,肉粥之外,每人再加兩個白麵饅頭,一盤紅燒肉!”

“主公萬歲!!”

歡呼聲,幾乎要將天上的雲層都給震散。

那名官員雙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然後,他用一種格外鄭重的語氣,高聲宣佈了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賞賜。

“第三!”

“所有參與本次抬梁之秦軍士卒,其‘雜役’身份,今日起,正式撤銷!恢復普通民夫待遇!”

“並記,特等集體工分一次!所獲工分,可用於日後兌換土地、房屋,亦可為遠在關中的家人,寄送糧食!”

轟!

這道命令,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萬噸巨石,在所有秦軍俘虜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們猛地抬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高臺上的那名官員,又看向不遠處那個神情淡然的蘇離。

恢復民夫待遇?

還給他們記特等工分?

甚至,還能用這工分,給遠方的家人寄送糧食?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道理?

他們,可是敵人啊!

不等他們從這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那名官員再次高聲宣佈。

“為彰顯爾等今日之功勳!主公特賜下代表‘勞動光榮’的最高榮譽——紅綢帶!”

話音落下。

一隊身穿喜慶服飾的少女,捧著一個個裝滿了鮮豔紅綢帶的托盤,面帶微笑地走入了人群。

她們將那一條條象徵著榮譽的紅綢帶,親手系在了那些本地工匠的手臂上。

那些平日裡滿身泥點的漢子們,此刻卻像個害羞的孩子,一個個挺直了胸膛,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手臂上那抹鮮豔的紅色,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緊接著。

那些少女,竟然也走到了秦軍俘虜的面前。

她們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嫌惡與仇視,只有平和的微笑。

她們將同樣的紅綢帶,同樣輕柔地,系在了這些俘虜那因為搬運木料而佈滿傷痕的手臂上。

一名年輕的秦軍士兵,看著自己手臂上那抹鮮豔的紅,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沛縣本地工人手臂上,一模一樣的紅綢帶。

他突然感覺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平等。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兩個字的重量。

在這裡,他們,似乎真的不再是俘虜,不再是敵人。

他們,和那些沛縣人一樣,都是靠著自己雙手吃飯的,光榮的勞動者。

那個叫做李虎的老兵,此刻早已是老淚縱橫。

他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那條柔軟的紅綢帶,觸感溫潤。

他的思緒,彷彿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那時,他還是大秦軍中的一名銳士。

他記得很清楚,想要獲得一絲榮耀,哪怕是最低等的“公士”爵位,都需要在戰場上,親手斬下一顆敵人的首級。

他曾為了那份榮耀,在戰場上瘋狂殺戮,雙手沾滿了鮮血,夜夜被噩夢驚醒。

他以為,榮耀,本就該是用鮮血與死亡去換取的。

可今天。

在這裡。

他只是抬了一根木頭,只是為了一座房子的建成,出了一份力。

他竟然,也得到了一份被所有人認可的榮耀。

這份榮耀,不帶絲毫血腥,不帶絲毫罪惡。

它乾淨,純粹,溫暖得讓人想哭。

李虎再也抑制不住,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關中漢子,這個面對刀劍加身都未曾皺眉的鐵血老兵。

此刻,竟是抱著自己的胳膊,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為了不是因為殺戮而獲得的東西,流下眼淚。

王離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自己手下計程車兵,一個個或哭或笑,如獲至寶般地撫摸著那條廉價的紅綢帶。

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重錘,狠狠地擊碎。

他輸了。

輸得比在“一線天”峽谷時,還要徹底。

就在此時,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緩緩走到了他的面前。

王離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戒備、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他以為,蘇離會說些什麼。

比如,“王將軍,你看,你的兵,現在都是我的人了。”

又或者,“王將軍,連抬木頭都有賞,不如你也來試試?”

然而,蘇離只是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舊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嘲諷的話,只是用一種彷彿在評估一件工具般的語氣,淡淡地開口。

“力氣不錯。”

“適合幹大事。”

說完。

蘇離竟是直接從懷中,掏出了一卷更為厚重,更為複雜的圖紙,看也不看,直接扔在了王離的懷裡。

王離下意識地接住,低頭一看。

那圖紙上,繪製著一座他從未見過的、結構精密、氣勢恢宏的巨大橋樑。

橋樑之下,標註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泗水郡一號大橋,施工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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