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取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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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帶著一股料峭的春寒,穿透了窗欞上的桑皮紙,落在了房間裡。

顧懷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

他在聽。

窗外不再是那種令人心慌的死寂,也不再是流民們壓抑的呻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微弱、卻充滿生機的嘈雜:遠處溪邊婦人們搗衣的悶響,近處青壯們修補破屋殘牆的叮噹聲,還有福伯在主屋前指揮分發晨粥的吆喝聲。

這是活著的鮮活氣息。

顧懷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輕響。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沒有餓到胃壁痙攣的絞痛,沒有不知明日何處棲身的茫然,也沒有那種隨時會被這個亂世吞沒的惶恐。

他在莊園充滿煙火氣的聲響中坐起,穿衣,洗漱,一支簡單的簪子定住髮髻,推開窗子,略帶寒意的溼潤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危機度過了。

劉全死了,張威死了,陳識被迫上了船,他在江陵城乃至這片亂世,終於有了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他並沒有多少輕鬆感。

現在的家底有什麼?

一處雖然大卻依舊破敗的莊園;五十幾個剛剛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莊民;從劉全的屍體上扒下來的金銀。

不夠。

遠遠不夠。

顧懷走到桌前,拿起那幾份墨跡已乾的文書。

江陵團練使,鹽務協辦,以及那份准許他在城外自由屯墾的批文。

這些,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東西。

但想要徹底拿到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團練只有名頭,官府不會撥錢,不會給糧,只有一批淘汰的破爛兵甲--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送過來。

開荒更是個無底洞,糧食不是種下去就能立刻填飽肚子,熬過春耕夏種才能等到秋收。

這長達半年的時間跨度,意味著莊子必須先像填海一樣餵飽無數張嘴。

所以說白了,想要做這兩件事情,都需要大量的錢財來做前提--也就是那份看起來極為誘人的官府鹽引訂單。

談好了和官府三七分成,乍看之下似乎有些虧,但考慮到這不再是像之前一樣是私鹽路子,而是江陵地界所有的官鹽生意,而且粗鹽坯子還是由官府提供--

哪怕只拿三成,也是一筆龐大到不敢想象的利潤,足夠顧懷吃撐了。

但龐大的利潤也意味著需要提供相應龐大的產量,像之前那樣因陋就簡、靠著十幾口大鐵鍋和人力攪拌的作坊,是沒辦法做到的。

一天能產多少?一百斤?兩百斤?

杯水車薪。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官府在江陵地界公開出售的官鹽,對質量的要求不會像之前的雪花鹽那樣高。

所以,是時候進行工坊的改良了。

顧懷推開房門,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福伯。”

“少爺,您醒了,”門外候著的老僕腰板似乎比以前直了一些,臉上的皺紋裡也填滿了有盼頭的生氣,“早飯備好了,老奴這就叫人送過來。”

“不急著吃。”

顧懷擺了擺手:“讓李易、老何,吃完早飯後到工坊見我。”

“少爺您不多歇會兒?這還早著呢,有什麼事也得吃完了東西再...”

“沒什麼胃口,”顧懷笑了笑,“而且也不是該歇的時候,從今天開始,才是真的要開始忙起來了。”

他的視線落在遠處正在排隊領粥的莊民身上,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起來。

對了,還有一點。

現在的工分制實在太粗糙了,僅僅是“幹活換飯吃”,對於一群快餓死的人來說,這足夠了。

但對於一群已經吃飽了飯、開始有了更多念想的人來說,這還不夠。

人一旦吃飽了,就會想要更多,這是刻在人性骨子裡的貪慾,但也是動力。

得想辦法利用起來啊...

......

一刻鐘後,顧懷站在了莊園後方的那條河流邊。

這裡地勢低窪,水流因為河道的收窄而變得格外湍急,所以是工坊區的取水地。

顧懷、李易、老何都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場景。

幾個漢子,赤著腳站在冰冷的泥水裡,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兩個沉重的木桶,腰上纏著粗麻繩,咬著牙,一步一滑地從溪邊往上爬。

“嗨--喲!”

號子聲沉悶壓抑。

他們要把水提上去,倒進簡陋的蓄水池,再由另一批人一桶桶提到過濾池。

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顧懷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漢子凍得發紫、滿是凍瘡的腳,沒有說話。

他沉默地思索了很久、很久,才開口問道:“看出什麼了嗎?”

老何是個啞巴,所以只能由李易來回答,他遲疑地說道:“公子的工分制很管用,為了吃上肉,大家都很賣力,沒有人偷懶...”

“我不是說這個。”

顧懷輕輕搖頭:“我是說,現在的製鹽工坊,存在兩個嚴重的問題。”

“其一,是挑水靠人力,肩膀扛,腰背馱;其二,是製鹽靠熬煮,柴火燒,人力盯。”

他頓了頓,說道:“然而實際上,有更簡單、更省力的法子。”

李易和老何臉上都露出了迷茫。

在他們看來,能有現在這般規模,已經是從前不敢想的事情了,工分制激勵下,人人爭先,效率比之前高了數倍,公子為何還如此不滿意?

“老何,你應該見過澆灌農田用的水車吧?”

老何點了點頭,那是常見的農具,利用水流轉動輪盤,將低處的水提上高處灌溉農田,沒什麼稀奇的。

但片刻後他又恍然,公子提起這個,是想建個水車將水送進莊裡?

他連連擺手,急得抓耳撓腮,示意此事沒有公子想的那麼簡單,不然這莊子的前主人早就建起來了,哪裡至於等到今天還要讓人下來打水?

然而顧懷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麼,只是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這裡水太低,莊子太高,所以筒車不能將水送進莊子,是麼?”

老何連連點頭。

“所以,一般的筒車是不行的,”顧懷說,“我們需要更大的傢伙。”

顧懷沒有再多解釋,而是折了一根樹枝,蹲下身在溼潤的河灘泥地上畫了起來。

起初,老何只是恭敬地看著,但隨著顧懷手下的線條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老何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顧懷畫的,是兩個輪子。

兩個巨大得超乎老何想象的輪子。

“首先在河邊,立一根巨軸,要用最硬的木頭,深埋入地,穩如磐石,”顧懷的聲音在流水聲的交映顯得格外清晰沉穩,“車輪直徑,要達到三丈,高聳入雲。”

“然後,在高處的莊外,再立一個,將兩個筒車,用輪輻連線起來。”

然後,他在輪輻之間,又畫上了一個個斜著綁縛的竹筒。

“看到這些竹筒了嗎?要有傾斜的角度,當水流衝擊下面的葉板,車輪就會被推動旋轉,竹筒在低處吃水,隨著輪輻前往高處筒車,然後筒口自然向下,水就會傾瀉而出。”

“接著,水落入槽,順著水槽便能流遍整個莊子。”

顧懷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老何:“這就是‘高轉筒車’,當然,除了送水之外,我們也可以開拓一下思路,比如我們可以用一組簡單的齒輪和槓桿結構,將兩個筒車都連線到一旁的石磨上,這樣一來,水流推動巨輪,巨輪帶動連桿,只要河水不幹,這石磨就能日夜不息地轉動,將堅硬的礦石或者礦鹽碾成粉末。”

“老何,你覺得這東西怎麼樣?”

老何沒有回答,因為他整個人已經僵在了原地。

他是個匠人--雖然是個啞巴,雖然瘸了一條腿,但他也是個跟鐵石木料打了一輩子交道的頂尖匠人。

他幾乎是在看到圖畫成型的瞬間,就看懂了其中的門道。

用這種筒車,水一定能送上去...

利用水流,可以不用人力,也能日夜敲打的石磨...

這麼簡單的思路,為什麼之前一直沒人能想到?!

“阿...阿巴...”

老何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指著圖紙,又指指自己,喉嚨裡發出急促的怪聲,雙手在空中瘋狂地比劃著他的想法--這種結構...這裡要用榫卯...這裡要加固...

顧懷看懂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當然,這些方面你比較專業,而且你先別慌,光有筒車還不夠,說到底這些東西都是為了製鹽服務,那麼我們還需要其他的東西。”

顧懷領著李易和老何走到高處,繼續說道:“水進了莊子,接下來便是要考慮怎麼輸送製鹽用的滷水,一般的水槽是不行的,得用老竹,去青皮,通內節,首尾相接,這樣才能避免腐蝕和滲漏,介面處還得密封,纏麻繩加固。”

“當然,這樣的水槽,除了會在製鹽的工坊區使用,也會蔓延到每家每戶,到時候莊子裡的人不用來河邊挑水,也能隨時取用到活水了,這樣會方便許多,也會省下許多人力。”

李易和老何呆呆地看著他。

當他們的目光還停留在昨日,為了莊子在亂世裡的存續而感到興奮時,眼前這個年輕的讀書人,目光卻已經看到了那麼遠--在想辦法解決取水問題的同時,他甚至還考慮到了讓莊子裡的每家每戶都有水可用!

然而顧懷帶給他們的震撼還沒完。

顧懷看向了那片開闊的河灘,因為碎石較多,種不出莊稼的緣故,那片河灘一直荒廢著,但在顧懷眼裡,這片河灘儼然有其他用處。

因為那裡面南,陽光充足,沒有任何遮擋,同時風力強勁。

“水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是製鹽,”顧懷指向那片河灘,“以後我們就不靠鍋煮了,我們建鹽池。”

“鹽池?”李易有些疑惑。

“對,”顧懷說,“現在工坊已經晝夜不息地開火煮鹽了,長此以往,附近的樹都砍光之後,該去哪兒找更多的柴火?到時候光是買柴就要花不知道多少銀子。”

“所以我們要換一種生產方式,建一排由高到低、方方正正的池子,初步沉澱過的鹽水,進入第一個池子;第二個池子裡鋪細沙,再次過濾;第三個池子,鋪更細的木炭灰,第四個,第五個...”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最低處。

“那裡要建幾個面積最大的池子,池底用石板鋪平,儘量光滑,頂上...我們暫時用厚油布搭起棚子,要透光。”

他抬起頭,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讓過濾後的乾淨鹽水,在這些池子裡慢慢流淌,停留,讓水分自然蒸發,最後...”

他輕聲道:“...我們就能直接在池底收集到析出的鹽晶。”

層層疊疊,如同梯田。

以天日為火,用風力為柴。

風掠過河灘,帶來溪水的溼氣和泥土的腥味。

李易和老何徹底呆住了。

不用燒柴?不用守著一口口大鍋不停地攪拌、添火、擔心燒乾或者溢鍋?就這麼...讓水和太陽來幹活?

“可是...公子,”雖然感到震撼無比,但李易還是遲疑著問道:“如果建這麼多池子,得要多大的地方啊?”

“越大越好,只要這片河灘,不,只要這片土地能裝得下。”

顧懷看著這片荒涼的河灘,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李易,你信不信,過些日子,這片光禿禿的山坡,會變得比彩虹還好看?”

“彩虹?”李易無法將泥坑和彩虹聯絡在一起。

“隨著滷水越來越濃,水裡會生出一種微小的東西,”顧懷沒有解釋什麼是嗜鹽微生物和杜氏藻,那是超越時代的知識,他用了更玄妙的說法,“它們會讓池水的顏色發生變化。”

“最上面的池子是淺綠色的,那是生滷。”

“中間的會變成深綠,那是老滷。”

“而到了最下面,”顧懷的聲音帶著一絲夢幻,“水會變成橙紅,最後變成深紫,當滿池的水都變成紫色的時候,潔白的鹽就會像雪一樣鋪滿池底。”

李易和老何怔怔地聽著。

他們閉上眼,試圖想象那副畫面:巨大的木輪在溪邊轟鳴,長長的竹龍橫跨長空,五彩斑斕的鹽池像寶石一樣鑲嵌在山坡上,紫色的水中生長出潔白的雪山。

那不是充滿了汗臭和煙塵的作坊。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宏大而瑰麗的景象。

太美了。

那是一種簡單的、純粹的、卻又充滿力量的美。

“真是...天工開物,”李易喃喃自語,他看著顧懷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公子,這真的是人力能做到的嗎?”

顧懷注意到了他們眼中的光,那是一種對工業化、對美好未來的強烈憧憬,於是,他的嘴角也輕輕地挑了起來。

“當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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