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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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莊子裡的霧氣還沒散盡,那間專門用來議事的正廳裡,算盤珠子撞擊的聲音便如同驟雨般響個不停。

“三千三百二十二兩...”

沈明遠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著,最後重重地往下一按。

抬起頭時,那雙見慣了賭桌上一擲千金的眼睛,此刻也佈滿了血絲,透著股難以置信的狂喜。

“公子,這還僅僅是開業第一天。”

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除去成本,僅僅是昨日開業這一天,雲間閣的淨利,是三千多兩白銀!”

作為曾經沈家的大少爺,他不是沒見過錢。

但在如今這個亂世,在百業凋敝、所有人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江陵城,一夜進賬幾千兩銀子!

這是什麼概念?

這暴利遠遠超過了沈明遠一開始最樂觀的預想!

顧懷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聞言只是輕輕吹了吹浮沫,倒是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說說細賬。”

“是。”

沈明遠深吸一口氣,翻開面前那本厚厚的賬冊:“大頭在於二樓和三樓。”

“那一百瓶‘傾城’香水,標價一百兩一瓶,原本以為賣不完,結果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搶空了!要麼是那些有錢人替自己夫人買,要麼是那些貴婦人派了管事過來--已經有人開始打聽下一批貨什麼時候才上了!”

“而且,還有那叫‘醉生夢死’的烈酒,直接賣出去了八十壇!莊子這些時日來釀造的存貨,基本都賣光了!”

“對了,還有文玩古董!這才是大頭!那些擺在三樓的東西,雖然只賣出了一兩件,卻是比二樓一晚上的利潤還高!”

見沈明遠越說越興奮,一張臉漲得通紅,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顧懷笑了笑,放下杯子:

“其實,不太可能每一天都有這樣的利潤,因為大多數人都是圖個開業的新鮮,捧捧場而已。”

“而且,也有一些‘報復性消費’的原因在裡面。”

“報復...性?”沈明遠愣了一下。

顧懷解釋道:“對於江陵城裡的人來說,赤眉軍就是一場生死劫難,雖然江陵守住了,但那種恐懼感還在。”

“所以,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哪怕守著金山銀山也可能隨時沒命的時候,他就會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想要把錢花出去換取快樂的衝動。”

“碰巧,雲間閣開業了,而且碰巧,烈酒香水古董之類的東西,能給他們提供‘我還活著’的實感,以及‘我很安全’的慰藉,當然還有那種在雲端俯瞰眾生的優越感。”

沈明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過...”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肉疼的神色,“公子,咱們送出去的那些肥皂,也是個大數目啊,昨晚一樓那是人山人海,幾千塊肥皂就這麼白送出去了,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還有那戲班子,連著演了三場,茶水瓜子也是免費供應,這成本...”

他猶豫道:“以後真的還要一直這樣免費演下去嗎?”

顧懷看著他,嘆息一聲:“其實從這句話就能看出來,你骨子裡還是傳統的生意人,這也難怪,畢竟之前的沈家是靠絲織起家,耳濡目染之下,你難免會循規蹈矩一點。”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莊子裡忙碌的景象,淡淡開口:“但從現在開始,你的眼光要放長遠一些。”

“你覺得昨天那出《西遊》怎麼樣?”

提到這個,沈明遠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公子,那《西遊記》的話本,您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昨晚那猴子一出場,那是滿堂彩啊!不管是樓上的有錢人,還是樓下的販夫走卒,全都看呆了!”

“甚至散場的時候,好些人都不肯走,圍著戲臺子打聽那猴子後來怎麼樣了,有沒有被壓在五指山下。”

“百姓們喜歡那個猴子。”

沈明遠感嘆道:“他們說,那個猴子無法無天,敢打上凌霄寶殿,敢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打得抱頭鼠竄,看著就解氣!”

顧懷聽著,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是啊,解氣。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階級如天塹的世道,誰的心裡不藏著一隻想要大鬧天宮的猴子?

百姓們活得太苦,被官府壓,被豪強欺,被亂兵殺,他們無力反抗,所以只能把這種渴望寄託在一個虛構的、神通廣大的猴子身上。

他們需要一個寄託,需要看到一個英雄,哪怕只是戲臺上的假英雄,去替他們砸碎那高高在上的凌霄寶殿,去替他們喊出一聲“不服”。

那金箍棒揮下去的每一棍,砸碎的不僅僅是妖魔鬼怪,更是這世道壓在他們心頭的憋屈。

《西遊記》的核心是什麼?

就是反抗,是自由,是對陳舊秩序的打破。

“喜歡就好。”

顧懷淡淡道:“但也正因為如此,一樓的戲才絕對不能收錢,相反,只要是進樓裡點一杯茶,或者隨便買點什麼東西,都可以在那裡坐一下午,繼續看那隻猴子的故事。”

沈明遠似乎抓到了些什麼,但還是沒完全跟上顧懷的思路。

“有一句話,叫‘免費的才是最貴的’,”顧懷總結道,“一點戲票,能賣多少錢?相反的是,當整個江陵城的人,茶餘飯後談論的只有這隻猴子,只有大鬧天宮和九九八十一難,而不是城外的兵災和可能到來的饑荒。”

“那麼這出戏,便會變成人們的精神寄託。”

“而且門檻越低,來看戲的人越多,雲間閣才不會真的變成空中樓閣,販夫走卒千千萬,只要他們開口,雲間閣就是江陵城的中心,名氣,就是最大的本錢。”

“與此同時,我們能得到的也不僅僅是銀子,”顧懷轉過頭,看著沈明遠的眼睛,“我要的是哪怕我坐在這裡,整個江陵城的風吹草動,都能順著這一樓的喧囂,傳進我的耳朵裡。”

“這還只是一個江陵,如果以後,雲間閣的分號鋪了出去...”

顧懷點到為止,沒有說完,也沒有必要說完,因為沈明遠的表情證明,他已經懂了。

“公子大才!”

沈明遠躬身行禮,一臉折服。

這便是顧懷培養身邊人的方法--用一次又一次的引導與點撥,去打破他們心中那固有的思維枷鎖。

不知不覺間,他的身邊已經有了一批願意死心塌地追隨他的人。

但是這些人裡,每個人受教育的程度不同,年齡、心性、觀念更是有著天壤之別。

該怎麼讓這群人獨當一面?

答案就是--顧懷靠著他後世人的眼光與格局指出方向,而將具體的事務與執行,放手交給他們去負責。

讓他們在實踐裡成長,最後成為能跟得上他腳步的人。

“所以,無論昨日的利潤是多少兩,都還只是個開始,而且,賺了錢就得花,莊子要擴建,工坊要招人,護莊隊的裝備要更新...這幾千兩看著多,真撒下去,也就聽個響。”

“那屬下這就去忙了,”沈明遠直起身子,接著彙報道,“今晚還有幾位員外預定了三樓的雅間,說是要請公子賞光...”

“推了。”

顧懷揉了揉眉心,略顯疲憊:“就說我在準備婚事,沒空。”

“是。”

沈明遠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議事廳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那是屬於白晝的光明與溫暖。

然而,就在這光明無法觸及的陰影角落裡,一道瘦削的身影,走了出來。

“公子。”

清明的少年嗓音響起。

“我真的好奇,李易平時給你們上課的時候,是不是講了什麼稀奇古怪的話本故事,”顧懷感嘆道,“真的不是所有暗面組織都得這樣出場,也不是非得少年老成扮成很冷酷的模樣...算了。”

“坐。”顧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清明搖了搖頭,依舊站在陰影裡:“屬下站著就好。”

顧懷也不勉強,放下茶盞,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少年。

當初設立暗衛,初衷其實很簡單。

他不想再像一開始那樣,想要得知劉全和縣尉的生平,還要讓李易這個讀書人跑到城內去四處打聽。

所以才帶回來這些衣食無著的孤兒,給了他們身份,給了他們溫飽,教他們識字和武力,讓他們散佈在江陵的大街小巷,潛伏在酒樓茶肆,甚至混進乞丐流民之中。

但如今看來,這一步棋,走得實在太對了。

這群隱藏在暗處的少年少女,已經讓顧懷掌控江陵的程度越來越高。

“昨晚雲間閣很熱鬧。”

顧懷開口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訊息?”

“有。”

清明的回答言簡意賅,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到顧懷面前。

“昨晚一樓混進來了不少人,有另外幾家商行的,也有官府的眼線,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外地來的人。”

“他們對肥皂和香水都很感興趣,甚至有人試圖收買夥計打聽配方,那個試圖收買的,已經被弟兄們盯上了,住址和背景都查清楚了,是城東‘匯通號’的人。”

“意料之中。”

顧懷掃了一眼紙條,隨手摺疊起來,“不用管他們,雲間閣不管生產只管買賣,配方要是那麼好偷,我也就認了,之後若是有人敢不講規矩伸手,剁了便是。”

清明點了點頭。

“說起來,”顧懷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家常了許多,“那個單獨劃給你們的院子,住得還習慣嗎?伙食夠不夠?還在長身體,別餓著。”

提到生活,清明那冷硬的臉上終於鬆動了幾分,露出一絲屬於少年人的侷促與溫和。

“回公子,都很好。”

他低聲道:“大家都很知足,比起以前快要餓死的日子,現在簡直像是在天上。穀雨最近迷上了種花,說要給院子裡添點生氣,大家沒出任務的時候,都在幫她翻地;小滿識字快,又喜歡看書,李易先生送了他幾本遊記,他都快翻爛了...”

顧懷笑了笑,眼神裡多了一份暖意。

這才是他想看到的。

他們雖然是一把藏在暗處的刀,是替他監視四方的眼睛,但他們更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那棟最僻靜的角落的大院,就是他們的家。

沒有任務的時候,他們會在那裡生活、學習、訓練。

穀雨喜歡種花,霜降喜歡木工,驚蟄喜歡在廚房裡搗鼓吃食...這些顧懷都知道,他們有著各自鮮活的愛好,有著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

而不是一群只會殺人和打探訊息的冷血諜子。

這很好。

“那就好,如果生活上有什麼問題,就和福伯說,他最心疼你們了,總是說你們年紀小又受了太多苦,”顧懷叮囑道,“另外,我看最近又收進來一批孩子?”

“是。”

清明點了點頭:“世道太亂,城外的孤兒越來越多,按照公子的吩咐,只要身家清白、機靈點的,我們都收進來了。”

“只是...”清明頓了頓,有些無奈,“二十四節氣的名字,早已經不夠用了。”

“後面來的,我們暫時只能用數字編號,如今...連數字代號都排到了七十三。”

七十三。

意味著暗衛在壯大,也意味著這亂世製造孤兒的速度,遠比想象中要快。

“數字就數字吧,總比沒名字強。”

“好好帶著他們,”顧懷輕聲道,“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是。”

“好了,敘舊到此為止。”

顧懷坐直了身子,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剛才那種屬於兄長般的溫情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上位者的威嚴。

而那種屬於暗衛統領的冷冽氣息也再次回到了清明的身上。

“我剛才注意到,除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好像還有更重要的訊息?”

清明點頭:“今日一早,有一支軍隊,進了江陵地界。”

顧懷的眉頭輕輕一挑。

“多少人?什麼旗號?”

“人數大概在四千左右,除了少數騎兵,其餘全是輕甲步卒,行軍速度很快,打的旗號是,折衝府,孫。”

顧懷閉目回憶片刻,眼底的訝然更深了一分。

官兵?

“有沒有探聽到他們的意圖?”

清明點頭:“他們沒有繼續行軍,在江陵城北六十里紮了營,派了探馬入城直奔縣衙,宣稱是奉命南下,追剿赤眉餘孽‘紅煞’部,順道來江陵休整。”

顧懷的眉頭緩緩皺起。

追剿赤眉餘孽?

這個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毫無破綻。

襄陽大戰剛結束,有部隊追擊潰兵到這裡,順路休整,合情合理。

但是--

顧懷就是覺得不對。

一種直覺。

“時間不對。”

顧懷睜開眼睛:“紅煞被滅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若是真要追,早該到了;若是沒追到,那也該知道紅煞全軍覆沒的訊息,為什麼還會繼續進入江陵?”

“而且...”

顧懷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襄陽和江陵之間的路線上。

“大仗剛打完,各部都在爭功或者休整,一支幾千人的精銳,不在襄陽繼續作戰,反而一路南下跑到江陵來抓一部潰兵?”

“不對勁。”

“公子覺得有問題?”清明問。

“很有問題。”

顧懷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江陵沒破,那就還是大乾治下,他們大老遠跑過來,居然選擇在城外幾十裡紮營,既不剿殺潰兵,也不直接進城休整,圖什麼?”

“還有嗎?這支軍隊,還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清明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回憶那個讓他都感到一絲寒意的細節。

“有。”

“暗哨發現,那幾個去縣衙通報的探馬,進了城南的一家酒樓,點了酒菜。”

這很正常,畢竟當兵的也是人,既然進城送完了信,又沒有新的作戰任務,那麼喝口酒,找個樂子,有什麼不對?

“但是...”

“他們問了很多人,一個問題。”

顧懷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陰雲般籠罩了心頭。

“他們問了什麼?”

清明一字一頓地複述出了那個在酒樓角落裡,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問題:

“他們問,‘你們知不知道,什麼赤眉軍的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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