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開盤(1 / 1)
江陵。
雲間閣前,車水馬龍。
這座如今屹立在城中最顯眼位置的高樓,就像是一個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吞金獸。
張開了那張流光溢彩的大口,日夜不停地吞噬著這就連亂世都掩蓋不住的滾滾紅塵,再吐出一股股令人迷醉的香風與傳說。
一樓的大堂裡,依舊是人擠人,人挨人。
那出《西遊記》,如今已經成了江陵城裡最熱門的話題。
今日戲臺上唱的,正是“三打白骨精”。
“呔!哪怕你這妖精千變萬化,也逃不過俺老孫的火眼金睛!”
伴隨著一聲鑼響,那畫著金臉譜的武生一個利落的空翻,手中的金箍棒舞得呼呼作響,瞬間引爆了滿堂的喝彩。
“好!打得好!”
“打死這害人的妖精!”
臺下的看客們,有的只是哪怕只買了一碗兩文錢的大碗茶,也能在這裡賴上一整天。
他們大多是城裡的苦力,或者是從城外偷偷溜進來的流民,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手裡捧著那碗早已沒了熱氣的茶,眼神卻死死地盯著戲臺。
甚至還有不少是從幾十裡外的鄉下趕來的,揹著乾糧,就為了聽那一嗓子“俺老孫來也”。
對於這些生活在泥沼裡的百姓來說,這裡不僅有茶,有戲,更有一種虛幻的、哪怕只有幾個時辰的安穩。
在這裡,他們可以暫時忘記明天會不會餓死,忘記城外那些凶神惡煞的亂兵,忘記官府那層層盤剝的賦稅。
在這座樓裡,那個神通廣大的猴子會替他們掃平一切妖魔鬼怪。
而若是順著那硃紅色的樓梯蜿蜒而上,穿過那一層層看不見、卻又等級森嚴的屏障,到了二樓,空氣裡的味道便驟然變了。
一樓的汗臭味和廉價茶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著脂粉、烈酒與金銀氣息的甜膩味道。
那是慾望的味道。
巨大的迴廊上,擺滿了精緻的酒席,來自蜀中的絲綢商人,正在和本地的糧商推杯換盞,桌上擺著的是那一罈難求的“醉生夢死”。
酒液清冽,入喉如刀,正如這亂世的生意,充滿了風險與暴利。
“王兄,這批貨若是能運到長安,起碼這個數!”蜀商伸出五根手指,滿臉紅光,不知道是醉的還是興奮的。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糧商抿了一口烈酒,眼神有些迷離,“如今這世道...也就這雲間閣,能讓人覺得這銀子還是銀子,人還是人。”
而在欄杆旁,幾個穿著錦衣的世家公子,正倚著欄杆,手裡搖著摺扇,指著樓下那些擁擠的人群。
“瞧瞧,那幫泥腿子,看個戲都能激動成那樣。”
“呵,他們懂什麼?不過是看個熱鬧罷了,倒是那小娘子的身段...嘖嘖。”
他們發出一陣陣帶著優越感的鬨笑,彷彿在看一群忙碌的螻蟻。
他們揮金如土,以此來證明自己並沒有被這亂世所拋棄,證明自己依舊站在雲端,依舊有著俯瞰眾生的資格。
再往上。
三樓。
不同於往日的紙醉金迷,江陵所有人都以登上三樓為榮。
此時這裡安靜得有些過分,隔絕了樓下的喧囂,只有悠揚的琴聲和嫋嫋的龍涎香氣。
在一間位於最深處、卻又能將整個雲間閣乃至半個江陵城盡收眼底的房間裡。
“噠、噠、噠。”
算盤珠子撞擊的聲音,清脆而富有韻律。
沈明遠坐在桌案後。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暗紋綢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與精明。
手邊的賬冊已經堆得像座小山。
他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跳動,每一次撥動,都代表著一筆足以讓普通人家吃喝一輩子的財富。
“天工織造,昨日出貨四百匹,除去人工原料,淨利八百兩...”
“雲間閣,酒水進賬一千二百兩,香水預定六百兩,古玩出手一件,三千兩...”
“加上之前的存銀,這一旬的流水...”
沈明遠停下動作,看著算盤上那個最終的數字,沉默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彷彿那個數字有著千鈞的重量,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端起手邊的涼茶,猛地灌了一口。
太恐怖了。
真的太恐怖了。
外人只道沈大掌櫃如今風光無限,是江陵最有名氣的商賈,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看似只是繁花似錦的雲間閣背後,究竟是一個怎樣龐大的漩渦。
整個江陵城,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沙漏。
無論是那些還想維持體面的權貴,還是想要在那片刻歡愉中麻醉自己的富商,甚至是那些從牙縫裡省出兩文錢的百姓,他們口袋裡的銀子,正如同決堤的江水一般,源源不斷地匯入這個漩渦之中。
沈家...
沈明遠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沈家昔日的榮光。
那時候,沈家號稱江陵布業魁首,每日進出的銀兩也是如流水一般,可跟眼前這本賬冊比起來,當初的沈家,簡直就像是鄉下的土財主。
就算是當初沈家最鼎盛的時候,哪怕是把後來的王家也算上,其斂財的速度,也不及如今這雲間閣的一半!
多麼可怕的力量。
然而。
更讓沈明遠感到心驚肉跳的,不是這筆錢進來得有多快。
而是這筆錢...消失得有多快。
每隔三天,就會有幾輛看似裝著泔水和雜物的馬車,趁著夜色從雲間閣的後門駛出,沿著那條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小路,直奔城外那個莊子。
那裡就像是伏著一頭永遠吃不飽的饕餮。
幾千兩,幾萬兩銀子扔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轉眼之間,這些足以讓所有人失色的財富,就變成了更多噴吐著黑煙的高爐,變成了工坊裡日夜不息的敲打聲,變成了更多被招納的流民,變成了...拔地而起的連綿屋舍。
“呼...”
沈明遠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恍惚。
他低下頭,藉著燭光,看了看自己那雙曾經只會擲骰子、如今卻握著半城財脈的手。
這雙手,曾經因為輸紅了眼而顫抖,曾經因為在泥地裡掙扎而滿是汙垢。
他本該自傲的。
一個曾經輸得傾家蕩產、被所有人唾棄、差點跳進護城河當水鬼的爛賭鬼,如今能坐在這裡,在這雲端之上,俯瞰著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本事?
這難道不是一出比戲臺上曲目還要精彩的翻身仗?
可是,他傲不起來。
一點都傲不起來。
因為在這一刻,在這隻有他一個人的房間裡,他不得不面對一個讓他感到背脊發涼的事實。
這世上的人,無論是誰,在面對如此鉅額的財富時,第一反應往往都是--該怎麼花?
是買田置地,做個萬世的地主?
是納幾房美妾,享盡齊人之福?
還是建一座最氣派的大宅子,讓所有人都仰視?
就連他自己,在這深夜算賬、看著那一個個驚人的數字時,心底那隻被壓抑許久的慾望也會偶爾探出頭來,在他耳邊低語。
“這麼多錢...哪怕只拿出一小部分...”
“如果...如果把這今天的流水拿去賭一把...是不是能翻上一倍?”
“以前輸掉的,現在一把就能贏回來...”
哪怕他已經戒了賭,哪怕他對賭坊深惡痛絕,但那種對財富不勞而獲的貪婪與僥倖,就像是骨子裡的癮,總是在這種時刻隱隱作祟,撩撥著他的神經。
可是。
有個人不一樣。
沈明遠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穿著一襲白衣、神色溫和卻又疏離的年輕公子。
那個給了他一切的人。
公子看著這些錢的時候,眼神裡沒有任何的波瀾。
沒有貪婪,沒有欣喜,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在他眼裡,這些讓世人瘋狂的財富,似乎真的只是一堆數字,或者一塊通往更高處的踏腳石。
除了必要的盤賬外,他甚至都不會多看那賬冊一眼,只會任由這些錢財被送進莊子,然後化作燃料。
燒成萬物,燒成秩序,燒成一個沈明遠想都不敢想的未來。
“胸有大志,氣吞天下...”
沈明遠喃喃自語。
跟這樣的人物比起來,自己這點因為龐大財富遊手而過,沾沾自喜的小心思,甚至那點時不時冒出來的貪念,簡直可憐,又可笑。
若是當初沒有公子...
他沈明遠現在估計早就爛成一堆白骨了,哪裡還有資格坐在這裡感嘆人生?
“看來,我果然也就只能是公子手裡的一把算盤罷了。”
沈明遠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澆滅了心底那一絲浮躁。
既然是算盤,那就得把自己撥得更準些,別讓公子操心這些銅臭俗務。
公子要做的是大事,是改天換地的大事,自己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這錢袋子,做那條最忠誠的看門狗。
就在這時。
“篤、篤、篤。”
門外傳來了三聲輕叩。
沈明遠眉頭皺了起來。
雲間閣的夥計和管事都知道,他在盤賬的時候最忌諱被人打擾,那是雷打不動的規矩。
若無天塌下來的大事,誰敢這時候來觸黴頭?
“誰?不是說了嗎,沒什麼事別來...”
他不耐煩地站起身,將賬冊合上,帶著幾分火氣大步走到門前,一把拉開了房門。
然而,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緊接著,那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了巨大的驚喜。
“公子?”
沈明遠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連忙側身行禮:“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我好下去迎您...”
“通報什麼?你是掌櫃,在做正事,哪有讓正事給排場讓路的道理?”
門外,顧懷依舊是一身簡單的白衣,倒像是剛吃完飯出來散步的鄰家書生。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邁步走了進去,隨意地在那張紫檀木的太師椅上坐下。
沈明遠連忙奉茶,臉上的喜悅是發自內心的,甚至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他是真的高興。
自從雲間閣開業後,公子就像是把這個聚寶盆給忘了一樣,幾乎沒有在雲間閣露面。
在沈明遠看來,公子似乎並不太喜歡這裡的氛圍,或者說...公子總覺得比起賺錢,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讓他有時候不免有些患得患失,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好,入不了公子的眼。
亦或者--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在公子眼裡並不是那麼重要。
如今公子親自登門,哪怕只是來看一眼,也足以讓他感到心安。
“公子,這茶是前些日子外地客商送給我的,您嚐嚐。”沈明遠恭敬地將茶盞遞過去。
“坐。”
顧懷接過茶盞,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指了指那個還站在門口發愣的年輕人:“小六,你也找個地方坐,別拘束。”
那個叫陳小六的年輕人哪裡敢坐,只能貼著牆根,找了個小圓凳,只敢坐半個屁股,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最後落在沈明遠身上,充滿了好奇。
和李易福伯這些人不一樣,這位管著莊子大半商事的大掌櫃,很少在莊子裡露面。
所以,儘管大家都知道有這麼個人,那些供銷社裡的東西都是打著雲間閣旗號的馬車送來的,但並沒多少人清楚沈明遠長啥樣。
而他陳小六,一個在莊子裡都沒人願意多看兩眼的小人物,今天居然能和公子還有沈掌櫃做一間屋子裡?
擱半天以前這事連做夢也不敢想!
“今天來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順便帶個人來見你。”
顧懷開門見山,放下茶盞,指了指陳小六:“他是莊子裡的人,腦子挺活泛,在莊子裡的蹴鞠賽上搞了個地下盤口,被我抓著了。”
沈明遠一愣,隨即看向陳小六的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在公子的莊子裡開盤口?
之前沈明遠就發現了,公子好像不怎麼喜歡賭徒。
那這小子膽子夠肥的啊,你是怎麼做到沒被扔出莊子,還能被公子帶到這兒來的?
“公子是想...”沈明遠試探著問道。
“我想把這件事情,做大。”
顧懷淡淡說道:“當然,絕對不會在莊子裡,而是在江陵城。”
“蹴鞠這東西,觀賞性強,規則也好理解,容易讓人上頭,若是再配上博彩...”
顧懷簡明扼要地將“體育彩票”的概念,以及如何設定賠率、如何發行彩票、如何利用雲間閣的渠道進行銷售的想法說了一遍。
“...不設上限,但設下限,兩文錢起注,要讓每一個看戲的、喝茶的人,都能參與進來。”
“要讓他們覺得,這不是賭博,這是在支援自己喜歡的隊伍,是在考驗自己的眼光。”
隨著顧懷的講述,沈明遠的眼睛越來越亮。
最後,甚至亮得有些嚇人。
作為一個曾經深陷賭海的人,他太懂賭徒的心理了。
賭骰子,那是純粹的運氣,容易被人做手腳,輸了不服氣。
但蹴鞠不一樣啊!
那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比賽!那是真刀真槍的對抗!
若是有人覺得自己比其他人看得更懂,覺得自己眼光好,那他就會產生一種“我能贏是因為我有本事”的錯覺。
這種錯覺,才是最讓人瘋狂的誘餌!
而且,一旦這東西鋪開,整個江陵城的注意力都會被吸引到蹴鞠賽上來,到時候,雲間閣就不再僅僅只是個銷金窟,以及資訊集中地了,它會真正成為江陵城的中心!
想象一下,那每到售票或者兌獎時那人山人海舉著票據的模樣...
“公子...”
沈明遠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是面對一座即將噴發的金山時的本能反應,也是被這種天才構想所震撼的戰慄:
“這...這簡直就是搶錢啊!不,比搶錢還快!而且那些人還會心甘情願地把錢送上來,還得謝謝咱們給他們提供了這麼個樂子!”
“若是運作得好,甚至能把城裡那些地痞流氓開設的地下賭場全都擠垮!”
“而且,有莊子的背景,有您和縣尊大人的關係,這就是獨門生意!這就是...”
沈明遠看著那個神色平靜的年輕人,心中的震撼簡直無以復加。
為什麼?
為什麼公子總是能有這種超前的、直指人心的眼光?
從香水的“傾城”營銷,讓全城的貴婦為之瘋狂;到雲間閣的階級分層,利用人的虛榮心賺得盆滿缽滿;再到如今這個足以顛覆江陵賭界的博彩計劃...
每一招,都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精準地拿捏住了人性的弱點。
沈明遠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大掌櫃”真的很不稱職。
一直以來,他都是在執行公子的想法,靠著公子的商業嗅覺在撿錢。
“公子...大才啊!”
沈明遠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看著顧懷的眼神裡,已經不僅僅是敬佩,簡直是像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也就是不太合適,否則他現在真想給顧懷立個長生牌位,上面寫上“商神”二字。
沈明遠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和惋惜:“您不親自做生意...實在是太可惜了。”
“若是您肯全心全意經商,哪怕是當年的陶朱公,恐怕也不及您萬一啊!”
顧懷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總不能說自己一開始壓根沒往這邊想,只是因為突發奇想,才把前世的某些經驗拿來就用吧?
“術業有專攻,這些事,還是交給你更好。”
顧懷站起身,拍了拍陳小六的肩膀,把他推到沈明遠面前。
“他腦子很活泛,對這些門道無師自通,但他畢竟沒見過大場面,也不懂怎麼運作。”
“所以我把他交給你。”
“明遠,這件事,你親自抓。”
“儘快拿個章程出來,怎麼修建球場,怎麼組建球隊,怎麼宣傳,怎麼設點,怎麼防作弊,怎麼控制賠率...”
“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記住,咱們是正經生意,吃相要好看點,別搞得像那些下三濫的賭坊一樣。要讓大家都覺得,這是雅趣,是樂子,明白嗎?”
沈明遠鄭重點頭:“公子放心,這事兒我定然辦得漂漂亮亮!絕不給公子丟人!”
顧懷點了點頭:“行了,這事就交給你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還有事,就不多留了。”
“公子這就要走?”沈明遠有些意外,“最近新來了個大廚,做魚是一絕,公子不如留下來吃個飯?剛好庫房裡有幾條上好的江魚...”
“不了。”
顧懷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有些無奈,又有些複雜的笑容:
“還得去趟縣衙。”
“這婚期眼看就近了,有些流程...總得去走一走。”
提到這個,沈明遠立刻露出瞭然的神色,臉上堆滿了笑意:
“那是大事!那是天大的事!公子快去,別耽誤了吉時!”
......
走出雲間閣,顧懷並沒有乘車,而是帶著兩個親衛,沿著街道慢慢向縣衙走去。
他的心情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那麼輕鬆。
婚事。
這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大事。
自從上次福伯,穿得跟要去朝聖一樣,鄭重其事地進了城,去縣衙要來了陳婉的生辰八字,完成了“問名”那一禮後,整個莊子就陷入了一種莫名的亢奮中。
福伯回來後,那是好幾天都沒緩過神來,整天樂呵呵的,逢人就說自家少爺要娶縣令千金了,顧家要由此光大門楣了。
緊接著是“納吉”。
這其實就是個過場,在顧懷的授意下,那個算命先生要是敢說出個“不吉”來,怕是當場就要被福伯拿柺杖打出去。
黃曆一翻,吉日天成。
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
中秋佳節,人月兩圓。
如今,已經到了“納徵”的階段,也就是俗稱的下聘禮。
雖然這些事都有福伯操持,不用顧懷操心,但隨著日子的臨近,那種“我要結婚了”的實感,還是讓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感到了一絲異樣。
陳婉...
那個有著七竅玲瓏心的女子。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這或許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
但在這亂世,這樁婚姻背後,還是牽扯了太多的政治考量和利益交換。
他直到今天,都無法確定自己對於那個女子,到底是什麼觀感。
這是難免的事--畢竟前前後後,才見幾面?他顧懷又不是什麼見到美麗女子就恨不得開屏求偶的人,雖然和陳婉在一起時確實很平靜很自然,但一想到要共度一生,還是難免有些緊張和惶然。
“唉...”
顧懷輕嘆一聲。
當然,除了婚事,他這次去縣衙,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
他之前便和陳識說過,婚事之後自己這老丈人就儘快回京的事情,也不知道進度具體如何了。
算算日子,朝廷的批覆也該下來了。
這直接關係到顧懷接下來對江陵的佈局。
正想著。
前方不遠處,那座威嚴的縣衙大門已經遙遙在望。
只是,今天的縣衙門口,似乎有些不太平。
只見那兩尊威嚴的石獅子前,此時正跪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正對著緊閉的硃紅大門磕頭痛哭。
“青天大老爺啊!求您做主啊!”
“求大老爺開恩,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我們要見縣令大人!我們要見大人啊!”
一個老婦人哭得幾乎暈厥過去,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已經滲出了鮮血。
而旁邊的衙役卻是一臉的不耐煩,手中的水火棍在地上杵得咚咚響,像是在驅趕一群煩人的蒼蠅。
“嚷嚷什麼!嚷嚷什麼!”
“都說了大人身體抱恙,不能升堂!有什麼冤屈,先把狀紙遞上來,等大人好了再說!”
“這都幾天了?還不走?是不是想吃板子?”
“去去去!別擋著衙門的大門!再不走,把你們都抓進大牢裡去!”
那些百姓哪裡肯依,哭得更兇了,甚至有人試圖往裡衝,被衙役幾棍子打了回來,滾在地上哀嚎。
顧懷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冷。
身子不適?
這陳識,又在玩什麼把戲?
“顧公子?”
就在這時,一道驚疑的聲音從側門傳來。
一個留著山羊鬍、身穿長衫的中年人正從裡面走出來,似乎是要去辦什麼事,見到顧懷,連忙停下腳步,快步迎了上來。
是陳識的心腹,王師爺。
自從兩家定了親,王師爺對顧懷的態度那是愈發親熱了,畢竟這可是縣尊大人的乘龍快婿,未來的半個主子,而且這顧公子的手段,他可是見識過的。
“王師爺。”
顧懷拱了拱手,指了指那群哭喊的百姓:“這是怎麼回事?陳大人...又病了?”
他特意在“又”字上加重了語氣,臉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師爺也是個人精,哪裡聽不出顧懷話裡的調侃。
他苦笑一聲,把顧懷拉到一邊,避開那些衙役和百姓的視線,壓低了聲音:
“顧公子,這次...是真的。”
“哦?”顧懷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真病了?”
“真病了。”
王師爺嘆了口氣,一臉的愁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頭疼病,自從前些日子處理完那位孫偏將的事情過後,老爺就一直覺得頭疼,這幾日更是嚴重了,有時候疼得在床上打滾,連飯都吃不下,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
“大夫也請了不少,藥也吃了幾副,就是不見好。”
“所以這幾日的公文案子,也就只能先壓著了。並非是老爺不願理政,實在是...力不從心啊。”
顧懷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這位一向精於算計、擅長裝病避禍的縣尊大人,這一次,居然真的病倒了?
而且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頭疼...
顧懷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既然如此,那我便進去看看吧。”
顧懷沉吟片刻,開口道:“畢竟是師生,又是翁婿,長輩病了,我這個做晚輩的,總得去探望探望。”
“那是那是!”
王師爺連忙側身引路,“老爺這兩天正念叨著您呢,說是有些事想跟您商量,只是怕耽誤了您莊子上的大事,一直沒好意思讓人去請。”
“公子,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