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行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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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大霧還未散去,這支由老弱病殘和前山賊拼湊起來的運糧隊,終究還是開拔了。

沒有號角聲,只有零星響起的幾聲呵斥,還有些壓抑的哭聲,士卒們護著糧車,老弱婦孺們緊緊跟隨,木製車輪碾過泥濘地面,拉得極長的隊伍慢慢進入了灰濛濛的荒野。

顧懷的行動能力,依然嚴重受限。

他腿上的夾板都還未拆,得依靠柺杖才能下地長時間站立,就更別說跟著大部隊急行軍了。

不過,或許是因為這些天結了不少善緣,也或許是李先生那邊的特意關照。

二狗帶著幾個士卒,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輛破舊的驢車。

車板很硬,連個棚子都沒有,上面只是草草地鋪了一層厚實的乾草。

士卒們把驢車用一根粗糙的麻繩,死死地拴在隊伍中段一輛沉重的糧車後頭。

顧懷就坐在這輛驢車上。

隨著前行,車身一晃,一晃。

顛簸得讓人骨頭都要散架。

但顧懷沒有抱怨。

他只是背靠著幾個裝滿粗糠的麻袋,雙手攏在袖子裡,隨著車身的搖晃,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灰濛濛的遠方。

終究。

還是沒能勸下來。

其實早在昨天晚上,看到女將軍那悽然的眼神時,顧懷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她沒有辦法不去管那道軍令。

在象徵著絕對暴力和混亂的軍事機器面前,個人的理智與洞見,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對。

這裡雖然名義上是襄陽戰場外圍的外圍,看起來很偏僻,但實際上,四周百里之內,大股的赤眉駐軍多如牛毛。

軍令如山啊...

接了令不走,就是抗命,是譁變。

以這支大刀營五百來號人的實力,真要敢抗命,估計連跑回大山裡繼續當山賊的資格都沒有。

只會被其他眼紅糧草、正愁找不到藉口搶劫的赤眉軍隊生吞活剝了。

在這亂世的洪爐裡,身如草芥的小人物,從來都沒有說“不”的權利。

要麼順著這股洪流被衝進深淵。

要麼,當場就被洪流拍碎。

“吱呀--”

糧車碾過一塊石頭,驢車猛地一顛,牽動了顧懷胸口的傷,讓他忍不住微微皺眉。

“王先生,沒事吧?”

一直跟在驢車旁邊步行的二狗湊了過來,臉上滿是擔憂:

“這路太破了,要不俺去找幾件破衣服給您墊墊腰?”

“無妨。”

顧懷舒展了眉頭,溫和地笑了笑:“還死不了。”

聽到顧懷的聲音依然如此平靜,二狗還有周圍幾個護在糧車旁邊計程車卒,緊繃的神經似乎也稍微放鬆了一些。

人就是這樣。

在極度的未知的恐懼面前,如果身邊有一個無論遇到什麼事都從容不迫、而且還懂很多大道理的人,總會下意識地想要靠近他,從他身上汲取一絲安全感。

“先生...”

柱子也湊了過來,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杆削尖的竹槍,眼神裡透著對前路的惶恐。

“閒著也是閒著,您...您給俺們講講故事唄?”

“是啊王先生!”其他士卒也跟著附和,“就講講您以前遊學的時候,在外面見過的那些稀奇事兒!”

前面的糧車上,蓋著防雨油布的縫隙裡,也探出了幾個小腦袋。

那是營裡的孩子們。

他們原本被大人們嚇得不敢出聲,此刻聽到有故事聽,也都紛紛瞪大了眼睛,一臉希冀地看著坐在驢車上的那個好看的先生。

顧懷看著這些滿臉泥垢、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下來的臉龐。

他沒有拒絕。

他想了想。

便在這個搖晃的驢車上,在晨霧未散的行軍途中,給他們講起了故事。

“皇帝是不吃白麵饅頭的。”

顧懷的聲音不大,卻讓眾人都側耳聽著。

“他每天吃飯,面前要擺上一百二十道菜,每道菜只吃一口,吃不完的,就讓下面的人倒掉。”

周圍頓時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老天爺啊...一百二十道?”二狗瞪大了眼睛,掰著指頭數,“那得是多大的一張桌子啊!那不是造孽嘛!”

顧懷笑了笑,沒有去糾正二狗奇怪的注意重點。

又有士卒小心問道:“王先生,這天下,到底有多大啊?”

顧懷看著士卒那雙因為風霜而顯得異常粗糙的臉,還有他眼底那種最純粹的好奇。

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天下有多大?

這個問題,若是放在繁華一點的地方,哪怕是一個稍微有點見識的商販,都能比劃著說出個大江南北。

但在這裡,在這群被困在泥土和殺戮中的底層人眼裡。

天下,就是他們走過的山頭,就是他們種過的那兩畝薄田。

他們並不愚笨。

他們或許能在深山老林裡憑藉一根斷掉的樹枝判斷出野豬的走向,或許能看一看天色便能預知明日的天氣。

但他們...仍舊死死地被困住了。

被高昂的過所費用、被永遠也走不完的泥濘、被生下來就註定的貧賤身份、被這一輩子都無法接觸到的文字和書籍。

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他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他們對於外界的認知,只來源於那些走南闖北的貨郎口中誇張的隻言片語。

他們只能用自己那貧瘠的想象力,去猜測皇帝一定是拿著金鋤頭下地的,皇后娘娘每天早上肯定是要吃兩個白麵饃饃還要加紅糖的。

這種資訊渠道的徹底封鎖,才是古代底層百姓最大的悲劇。

這也是這個亂世之所以能輕易裹挾他們的原因--因為無知,所以盲從;因為沒有見過光明,所以才會在黑暗中互相撕咬。

於是,他換了個舒服些的坐姿,繼續講了下去。

他給他們講京城的繁華,講長安街上鋪著的青石板,講江南水鄉那些如同畫一樣的畫舫和煙雨。

講從極北苦寒之地到嶺南瘴氣之林,再講到那片蔚藍的大海,講這天下到底有多麼的廣闊。

“真好啊...”

二狗呆呆地走著,眼神迷離,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片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水,看到了那些永遠也吃不完的魚蝦。

“王先生。”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糧車裡傳來。

是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小女孩,她趴在糧袋上,雙手託著下巴,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嚮往:

“如果...如果我們也能去海邊,是不是就不用捱餓了?”

“是不是...爹爹也不會死了?”

隊伍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沉浸在故事裡的漢子們,眼神猛地一黯,重新回到了這殘酷的現實之中。

是啊。

海再好,那也是在故事裡。

而現在,他們正在走向去往戰場的路上。

顧懷看著那個小女孩。

他的喉嚨微微一動。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給出任何虛假的承諾,因為絕望往往比希望更容易讓人在戰場上活下來。

但他看著那一雙雙注視著他的眼睛。

最終。

他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的。”

“只要活下去,總有一天,你們能看到的。”

......

一天一夜之後。

隊伍已經徹底走出了大山,進入了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

這裡的空氣中,已經能隱隱嗅到一絲屬於戰場的焦臭味道。

然後。

變故,如期而至。

“當!當!當!”

一陣淒厲的銅鑼聲,猛地在隊伍的最前方炸響。

“敵襲——!!”

淒厲的慘叫聲,伴隨著戰馬奔騰的轟鳴,從左側的山脊上滾滾而下。

地面開始震動。

女將軍騎在一匹馬上,揮舞著橫刀,嘶吼道:“結陣!保護糧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一片黑壓壓的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從山坡上衝了下來。

他們身上穿著朝廷官軍特有的皮甲,手裡舉著雪亮的馬刀。

官兵的襲擊。

不可避免地降臨了。

其實,這本就是一件毫無懸念的事情。

這裡是戰場邊緣,是雙方斥候和遊騎來回穿插、絞殺最激烈的地方。

大刀營這五百多號人,拉著長長的糧車隊伍,裡面還摻雜著走不快的老弱病殘,在這個隨時可能撞見敵人的死地裡慢吞吞地挪動。

簡直就像是在黑夜裡舉著火把,告訴所有的官兵:

這裡有一塊肥肉,快來咬一口!

怎麼可能不被盯上?

“殺賊!!”

官軍的遊騎毫不留情地撞入了本就鬆散的隊伍。

鮮血,瞬間在官道上綻放。

殘肢斷臂飛舞。

幾個來不及躲閃的婦孺,直接被戰馬踩成了肉泥。

“娘--!”

“救命!!”

哭喊聲、廝殺聲、絕望的慘叫聲,混成了一團。

顧懷坐在那輛驢車上。

一支流矢“嗖”地一聲從他的臉頰旁擦過,深深地釘在了他背後的麻袋上,帶起一蓬飛揚的麥麩。

拉車的驢子受了驚,瘋狂地嘶鳴著想要掙脫韁繩。

然而。

面對這近在咫尺的死亡和血腥。

顧懷沒有慌亂。

他沒有像大多數讀書人遇見這種場景時一樣嚇得抱頭鼠竄,也沒有大呼小叫。

他只是雙手死死地抓住車板的邊緣,穩住自己的身形,然後。

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雙眼眸裡,甚至閃過了一絲...

果然如此的冷意。

因為。

走這條線路,是他建議的。

......

時間撥回一天前的那個深夜。

中軍大帳。

“你瘋了嗎?!”

女將軍拍案而起,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懷,就像在看一個徹底失去理智的瘋子。

而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擺著一張簡陋的行軍路線圖。

顧懷的手指,正按在一條標註著官軍遊騎活動極度頻繁的紅線上。

原本,李先生和女將軍規劃的線路,是要繞一個大圈,走一條隱蔽的山谷小道。

那條路雖然難走,雖然也有可能遇到官兵,但至少隱蔽,一旦遇到小股敵人,把糧車一扔,大隊人馬往山林裡一鑽,還能保住大半條命。

而顧懷指的這條路。

是完全暴露在平原和淺丘地帶的官道。

在這裡,一旦被官軍的騎兵盯上。

兩條腿的人,是絕對跑不過四條腿的馬的。

那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走那條山路,你們就能活了嗎?”

顧懷沒有理會女將軍的憤怒,只是冷冷地反問:

“晚了一天到達襄陽,誤了軍期,按照赤眉的軍法,負責押運的將官斬首,士卒十一抽殺,這糧若是全丟了,五百人一個也活不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們走山路,準時把糧食送到了,沒有損耗。”

“然後呢?”

顧懷逼視著她:“然後天公將軍就會拍著你的肩膀,誇你一聲幹得好,放你們回小河村繼續當山大王嗎?”

“別做夢了!”

“等你們把糧食送到,他們就會直接把你們編入先鋒營,去填平襄陽城下的護城河!”

“你們從接下軍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既然橫豎都是死。”

顧懷的手指,在那條代表著死亡的紅線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為什麼不拿命,去賭一條生路?!”

大帳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先生的手抖得連茶盞都端不住了。

女將軍粗重地喘息著,死死地盯著顧懷:“怎麼賭?”

“既然帶著糧食穿越戰區,被官兵盯上的機率高得嚇人。”

“那我們就主動做餌。”

顧懷的聲音冷厲到了極點:

“這附近,一定有其他的赤眉軍主力,去聯絡他們之中最貪婪、但最能打的一支。”

“告訴他們,你們大刀營,願意做誘餌,大張旗鼓地走官道押運糧草。”

“官軍的遊騎要是看到這麼一塊嘴邊的肥肉,一定忍不住會撲上來。”

“只要他們上鉤,埋伏在附近的赤眉主力,就能輕易地吃掉這股官兵的騎兵,拿到那些戰馬、鐵甲和軍功。”

“而代價...”

顧懷看著女將軍:“代價就是,你們要在這股官軍騎兵的衝殺下,撐住半個時辰。”

“撐住了,你們立下奇功,就算不至於讓整個大刀營都不用去襄陽填坑,之後的一些事情也會更好談。”

“撐不住,死在官兵刀下,也總好過被當成消耗品白白填進護城河。”

瘋子。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才能想出來的計劃。

拿五百個老弱病殘,去引誘精銳的官軍騎兵。

這哪裡是誘餌?這分明是把肉送進狼嘴裡!

女將軍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吃人的妖怪。

但最後。

在漫長得讓人窒息的沉默之後。

她咬破了嘴唇,溢位一絲鮮血。

“好。”

她同意了。

......

畫面拉回血肉橫飛的戰場。

官軍的騎兵如同熱刀入油一樣,切開了大刀營外圍的防禦。

慘叫聲不絕於耳。

“頂住!不許退!退也是死!”

那個獨眼的營官身上已經捱了兩刀,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但他依然像一頭瘋虎一樣,揮舞著大刀砍向一匹戰馬的馬腿。

雖然傷亡在急速增加。

但如果此時有一個懂兵法的人站在高處俯瞰,就會驚奇地發現。

這支看似一觸即潰的雜牌軍,在極端的高壓和混亂下,竟然保持著一種詭異的秩序。

因為,這也是顧懷提前安排好的。

所有的老弱婦孺,全都被集中在了隊伍的最核心區域,被層層疊疊的糧車圍在中間。

而原本應該集中在一起方便看管的糧草,卻被刻意地分散開來,形成了一個個小型的車陣障礙。

官軍的騎兵雖然兇猛,但衝入這片區域後,速度立刻被那些分散的糧車和滿地的麻袋阻擋,不得不陷入了極其被動的馬下纏鬥。

不僅如此。

在接戰的那一瞬間,所有計程車卒並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而是按照之前演練過的路線,朝著左側的一處緩坡有意識地邊打邊退。

他們在用命,拖延時間。

顧懷坐在驢車上,看著二狗和幾個士卒護住了他的驢車,看著一個官軍騎兵揮舞著長刀,將一個士卒半個腦袋削飛。

鮮血濺在他的臉上,溫熱,帶著腥味。

他沒有擦。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習慣這種賭命的感覺了。

面對這種被官兵的刀鋒指著鼻子的感覺,他的內心深處,竟然平靜得就像是早上吃了一碗麵一樣,毫無波瀾。

人啊,還真是一種容易適應環境的可怕生物。

顧懷在心裡自嘲了一句。

官軍的帶隊將官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支運糧隊太弱了,弱得就像是紙糊的,但他們的陣型卻又像是狗皮膏藥一樣,死死地黏住了他們,讓他們無法在第一時間完成鑿穿和屠殺。

“速戰速決!燒了糧草,撤!”

將官大吼一聲。

然而。

他的話音剛落。

“嗚--!!!”

一聲號角聲,突然從右側的高地上衝天而起。

緊接著。

“殺!!”

漫山遍野的吶喊聲,如同憑空炸響的驚雷。

無數打著赤眉旗號、裝備明顯精良得多的悍卒,如同下山猛虎一般,從右側的山坡上狂奔而下。

為首的一員赤眉悍將,手持一柄開山大斧,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狂笑:

“哈哈哈哈!果然有大魚!弟兄們,官軍的戰馬歸咱們了!給我殺!!”

另一支赤眉軍的主力。

在最關鍵的時刻,殺到了。

局勢,在瞬間逆轉。

原本還在屠殺大刀營的官軍騎兵,驟然發現自己的側翼被一支數倍於己的生力軍狠狠地捅穿。

失去了速度的騎兵,陷入了重圍,連逃跑都成了奢望。

......

戰鬥結束得比想象中要快。

當夕陽的餘暉灑在這片土地上時,官道上已經鋪滿了屍體。

有官軍的,也有赤眉軍的,更有大刀營的。

血水匯聚成窪,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那支趕來伏擊的赤眉主力,興高采烈地打掃著戰場,牽走了所有的戰馬,扒光了官兵身上的鐵甲。

那位使大斧的悍將,拍了拍女將軍的肩膀,大笑著許諾,會親自向上面彙報大刀營的誘敵之功。

大刀營活下來了。

代價是,死了一百多號人。

女將軍渾身是血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在屍體堆裡抱著親人痛哭計程車卒,眼底一片木然。

顧懷坐在驢車上,拿出一塊破布,慢慢地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賭贏了。

這就是戰爭。

從來沒有全身而退,只有兩害相權取其輕。

隊伍在短暫的休整後,繼續上路。

因為有著那支主力順路的“護送”,接下來的一天,他們再也沒有遇到任何襲擊。

只是。

越往前走,周圍的景象就越是荒涼,越是慘烈。

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蕪,村莊被燒成了白地,路邊時不時能看到已經腐爛的屍骨,野狗在其中穿梭,甚至連樹皮都被啃得精光。

這裡,已經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終於。

在第三天的傍晚。

殘陽如血。

他們氣喘吁吁地爬上了一處高聳的山樑。

從這裡,可以俯瞰前方廣袤的平原。

走在最前面計程車卒,突然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前方。

緊接著,整個隊伍,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全都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顧懷的驢車,也被推到了山樑的邊緣。

他抬起頭,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在那遙遠的地平線盡頭。

沒有山,沒有水。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的海洋。

那片“海洋”鋪滿了整個平原,吞噬了所有的綠色和生機。

無數的旗幟在風中烈烈作響,像是一片片翻滾的波浪。

偶爾有火光亮起,就像是這片黑色海洋中閃爍的磷火。

那種由數十萬人聚集在一起所產生的龐大壓迫感,即使隔著十幾裡地,依然讓人有了一種深深的窒息感。

“王...王先生...”

二狗站在驢車旁,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他指著前方那片望不到頭的黑色,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恐懼和天真:

“那是...啥啊?”

“烏雲怎麼會在地上?”

顧懷握著那根木拐。

他緩緩地,有些艱難地從驢車上站了起來。

秋風吹拂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

他眯著眼睛,看著那片吞噬了天地的黑色海洋。

“不。”

顧懷的聲音,在這呼嘯的風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清晰:

“那不是烏雲。”

“那是無數...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軍營。”

那裡。

就是--

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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