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攻城(1 / 1)
這一次攻城持續了很久。
從黃昏到深夜,從深夜到黎明。
而在這絞肉機最邊緣的縫隙裡,大刀營負責的這片傷兵營,卻亮起了點點橘黃色的火光。
那火光並不算明亮,但對於那些從死人堆裡被拖回來的殘軀來說,這卻是這地獄裡唯一的一絲暖色。
“水!開水還要多久?!”
“丙區三號棚,那個傷了肩膀的開始發燒了,趕緊把洗過的冷帕子遞過去!”
“手腳都麻利點!前面又送人過來了,別擋著道!”
李先生的聲音響了一夜,這位老秀才此刻挽著袖子,滿臉都是被汗水打溼的灰塵,指揮得聲嘶力竭
顧懷坐在土丘下的木凳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經堆了幾寸高的木牌,每一個木牌,都代表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過去這一夜裡,如何變成了隨時可能熄滅的燭火。
“王先生...”
二狗跑了過來,他那身衣裳此刻已經沾滿了星星點點的暗紅色血跡,但他似乎已經完全不在意了,只是喘著粗氣說道:
“乙區...乙區快填滿了。”
顧懷握著炭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越過營地的柵欄,看向南邊那個被特意隔開的“等死區”。
在那裡,那些人靜靜地躺在乾草上,看著天色一點點變亮,然後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熄滅。
這就是他定下的規則。
殘酷,卻必須執行。
“把名字記下來。”
顧懷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果他們還有力氣說話,問問他們的家鄉在哪兒,家裡還有誰...就算以後沒辦法通知到,也至少記在冊子上。”
“給他們一碗溫水。”
顧懷補充道:“就算沒有藥,也要讓他們喝口熱的再走。”
二狗點了點頭,咬著牙轉身又衝進了人群裡。
顧懷撐著木拐,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已經在這一張小小的桌案後坐了太久,戰事稍歇,也該起來走走了。
既是為了監督那些規矩是否被執行,更是為了維持這支隊伍,亦或者自己,那快要到極限的心理防線。
......
顧懷拄著木拐,慢慢地走在甲區的營帳間。
他的傷腿依然不能負重,所以只能走得很慢。
他的身後,秦昭按著橫刀,沉默地跟著。
顧懷在一個年輕士卒的草蓆邊停下了腳步。
這個士卒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臉上的稚氣還沒脫盡,但左肩膀卻被滾石砸得血肉模糊,整條胳膊無力地垂在身側,已經被厚厚的繃帶纏住了。
他在發燒。
乾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動著,眼眶深陷,呼吸急促。
負責照顧這片區域的,是二狗。
二狗此時正蹲在旁邊,見顧懷過來,連忙想起身。
顧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
他彎下腰,用那隻算不得厚實、卻極其乾淨的手,輕輕覆在了小士卒的額頭上。
很燙。
“王先生...”二狗壓低了嗓子,語氣裡滿是唏噓,“這娃子才十八,他家裡的爹孃都餓死了,就剩他一個。他今天衝城的時候,是幫同鄉擋了一石子才傷成這樣的,他...他還能活嗎?”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小士卒那張寫滿了痛苦和迷茫的臉。
這個年紀的人,本應該有大好人生,有無限的未來。
卻在這裡,成了旗幟上的數字,護城河裡的填料。
“去把兌了水的酒拿來。”
顧懷淡淡地開口。
二狗愣了一下,走了出去,不久後又拿著酒水回來。
顧懷拿出一塊煮過的乾淨麻布,在酒水裡浸透,然後動作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小士卒那張滾燙的臉,以及他的頸項和手心。
這是最基礎的物理降溫。
或許是那股涼意讓小士卒感到了一絲舒緩。
他那雙渙散的眼睛,竟然慢慢地聚焦起來,落在了顧懷那張蒼白卻從容的臉上。
“先...先生...”
小士卒的聲音細不可聞:“我是...不是要死了?”
顧懷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看著小士卒,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溫和與堅定。
“還沒死呢,想什麼死?”
顧懷繼續給他擦拭著:“傷口已經洗乾淨了,繃帶也是煮過的。只要你今晚退了燒,明天我就能讓你喝上一碗帶肉絲的粥。”
“肉...”小士卒的嘴角費勁地勾了勾,眼底深處突然爆發出了一絲驚人的光亮,“帶肉的...粥?”
“對,帶肉的。”
顧懷笑了笑,幫他掖了掖有些潮溼的草蓆:
“所以,為了那碗肉粥,你也得爭口氣,別在這兒躺著等死。”
說完,顧懷轉過頭,看向二狗。
“每隔兩個時辰,就給他擦一次,若是燒不退,就給他喂兩口燒開的熱水。明白了嗎?”
二狗拼命點頭。
顧懷拄著拐,繼續朝前走去。
所過之處,原本躁動、充滿戾氣的營帳,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傷兵們看著這個瘸腿的賬房先生。
他們並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大本事。
他們只看到,他會俯下身子幫一個瀕死的人擦去臉上的泥垢。
他會耐心地聽一個斷了腿的老卒講家裡的老黃牛。
他會用那種不急不緩的語速,告訴他們,哪怕成了廢人,只要活著,這天底下總還是有口飯吃的。
這種平等的、不帶任何俯瞰姿態的交流。
在這個講究尊卑、講究“誰拳頭大誰有道理”的亂世裡,簡直不可思議。
而大刀營的人們,在不知不覺中,也更認真了些。
原本那些因為幹這種髒活累活而產生的怨氣,在顧懷的一次次巡視中,消散了大半。
因為他們發現,連“王先生”這樣的讀書人,都能親自下手去碰那些膿血。
那他們這些本就是爛泥裡打滾的漢子,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而且,畢竟是救人。
比起殺人,要讓人心裡踏實得多了。
......
顧懷用了大半個時辰才走完了甲區。
他在每一個傷重但清醒的兵卒面前都會停下,問問名字,問問家鄉。
他發現,當這些被當成“消耗品”計程車卒,被人叫出名字,被人問及家鄉的時候,他們眼中那種麻木的死志,竟然會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求生欲。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有根,有名。
而不是城牆下那一堆堆無名的屍骸。
巡視到乙區邊緣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乙區依然是死寂的。
這裡沒有丙區的希望,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各種哀嚎呻吟。
哪怕顧懷已經極力改善了環境,但有些傷,在這個時代,依然是必死的。
顧懷站在簡陋的柵欄外。
裡面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歌聲。
那調子極其古怪,像是某種家鄉的民謠,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蒼涼的安寧。
是一個老卒。
他的半張臉都被火燒焦了,看起來只剩下了一口氣。
顧懷沒有進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歌聲一點一點地低下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風裡。
然後,另一邊,戰鼓聲再次響起。
顧懷站在原地,看著星空,聽著那在夜裡響起的喊殺聲。
許久許久後,才輕輕地嘆了一聲。
......
襄陽城下。
骨骼碎裂的聲音,血肉被擠壓發出的悶響,混合著成千上萬人瀕死前的慘叫,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蒼穹的聲浪。
雖然已經天明,但天空被濃煙徹底遮蔽了,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彩。
“咚!咚!咚!”
上百面蒙著人皮的巨大戰鼓,在赤眉軍的陣營後方被赤著上身的力士瘋狂地擂動著。
每一聲鼓響,都像是敲擊在人的心臟上,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渾身發抖。
“衝!!!”
“先登者,賞百金!封百戶!”
“後退者,斬!”
督戰隊揮舞著雪亮的大刀,砍翻了幾個因為恐懼而停下腳步的流民,鮮血噴濺在後麵人的臉上,激起了他們心底最原始的獸性。
沒有退路。
退是死,進,或許還有活路。
於是。
那片黑壓壓的、彷彿沒有盡頭的人海,再次像洶湧的潮水一般,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陽城。
寬闊的護城河,早已經看不見水的顏色,裡面塞滿了折斷的雲梯、破碎的衝車,以及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屍體。
後面的赤眉軍,就是踩著這些同袍的屍體,甚至踩著還在水裡哀嚎掙扎的活人,硬生生地蹚過了護城河。
城牆上。
大乾的官兵們也殺紅了眼。
漫天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傾瀉而下,每一次齊射,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但很快,那個缺口就會被後面湧上來的人填滿。
“倒!!”
城頭的一名校尉嘶聲力竭地怒吼。
幾口燒得滾燙的大鍋被掀翻。
金黃色的滾油,混合著散發著惡臭的金汁,順著城牆傾瀉而下。
“啊--!!!”
下面那些剛剛把雲梯搭在城牆上、正像螞蟻一樣往上爬的赤眉士卒,瞬間被澆了個正著。
慘絕人寰的嚎叫聲,甚至蓋過了隆隆的戰鼓。
皮肉在滾油和金汁的燙灼下瞬間翻卷、潰爛,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無數個燃燒著的火人從雲梯上跌落下來,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亂。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無數的雲梯被架起。
依然有無數的人咬著刀,紅著眼睛,踩著前面人的屍體往上爬。
滾木、礌石,像是雨點一樣滾落。
砰!
一塊幾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個赤眉士卒的頭盔上,連人帶頭盔瞬間被砸成了一攤肉泥,而那塊石頭去勢不減,又碾碎了下面好幾個人的骨頭。
最終,在離李四隻有兩丈的地方砸下。
李四也是這片黑色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隻螞蟻。
他只是一個被裹挾來的流民,因為長得還算壯實,被髮了一把生鏽的鐵刀,編入了衝鋒的先登營。
他不想打仗。
他只想回家種地。
可他的爹孃都餓死了,村子也燒了,他沒有家了。
此時此刻,他正咬著那把鐵刀,雙手死死地摳著雲梯的木檔,拼命地往上爬。
後面的人在推著他,督戰隊的箭矢在盯著他。
他不敢往下看。
他也不敢停下。
他只能往上爬。
頭頂上,不斷有殘缺的屍體和斷裂的兵器掉落下來,擦著他的身體砸下去。
近了。
更近了。
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個官兵頭盔上的紋路,能看清那個官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只要爬上去,只要殺了那個人,自己就能活下來。
就能吃到白麵饅頭。
李四猛地一咬牙,單手攀住城垛,另一隻手抽出嘴裡的鐵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就要翻身而上。
就在他半個身子剛剛探出城牆的那一瞬間。
一杆長槍,隨著一聲呼喊,從側面陰毒地刺了出來。
噗嗤。
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冰冷的槍尖輕而易舉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破衣,扎進了他的右肋,然後從後背穿透而出。
李四的嘶吼聲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著那根穿透了自己身體的木杆,感受著體內某種東西正在隨著滾燙的鮮血飛速流逝。
疼嗎?
好像不疼。
只是覺得好冷,好累。
那個握著長槍的官兵猛地一腳踹在他的胸口,抽回了長槍。
李四鬆開了手,整個人仰面向後倒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
天空在視線中急速旋轉。
他看到了那灰濛濛的天空,看到了無數像他一樣從半空中墜落的人影。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屍體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他沒有死。
至少,那一刻他還沒有死。
劇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湧來,他張大嘴巴,想要慘叫,卻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周圍全是人。
無數只腳在他的身邊踩踏,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踩斷了他的手指,踩塌了他的胸膛。
沒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是一灘爛泥,被遺棄在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層。
“救...救救我...”
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點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腳踝。
然後,一股大力傳來,他整個人像是一頭死豬一樣,被人在泥水和屍體堆裡倒拖著,朝著後方拉去。
顛簸,摩擦。
傷口在尖銳的石頭上拖曳,撕心裂肺的疼。
但李四卻感到了莫大的慶幸。
他知道,這是收攏傷兵的隊伍。
他活下來了。
至少,不用被成千上萬的人踩成肉泥了。
拖拽的過程漫長又痛苦。
他聽著耳邊的廝殺聲漸漸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壓抑的呻吟和哀嚎。
終於,拖拽停止了。
他被像扔麻袋一樣,扔在了一片稍微乾燥些的泥地上。
李四費力地睜開眼睛。
視線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能看清,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營地。
空氣中瀰漫著和戰場不同的、另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味道--
濃烈的血腥氣、屎尿的騷臭味,以及一種刺鼻的、類似烈酒又比烈酒更衝的味道。
這裡是傷兵營。
“又來一個!”
拖他來的那個漢子擦了把汗,衝著裡面大喊。
很快,兩個穿著灰色短褐、胸口掛著木牌的漢子走了過來。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動作麻利地剪開了李四肋下的衣服。
其中一個人看了一眼那個貫穿的傷口,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斷湧出的血沫,眉頭微微一皺。
“貫穿傷,傷了肺。”
那人轉過頭,對著身後喊道:“王先生!這裡有個重傷的,您來看看分在哪區?”
......
柺杖拄在硬泥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一道修長的身影,擋住了李四眼前的陽光。
李四努力地仰起頭。
他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清秀的臉,和這個充斥著死亡和惡臭的傷兵營,有些太過於格格不入。
只是,那張臉上沾著幾點血跡,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滿了各種各樣的血汙。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已經有些翻卷的賬冊,和一根炭筆。
顧懷低下頭,目光落在了李四的傷口上。
貫穿,大量出血,內臟受損,伴隨氣胸症狀。
在這缺醫少藥的時代,在這樣惡劣的衛生條件下。
沒救了。
顧懷的腦海裡,瞬間得出了結論。
“大人...救...救我...”
李四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顧懷的衣角。
顧懷沒有躲。
任由那隻血手在他的褲腿上留下一個刺眼的血印。
他甚至彎下腰,用那隻空著的手,輕輕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顧懷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就像是春風拂過水麵。
但他說出的話,卻冷酷得讓人如墜冰窟。
“乙區。”
顧懷直起身子,拿起炭筆,在賬冊上劃了一道。
“給他喂口水,抬過去吧。”
“是。”
兩個灰衣漢子沒有任何猶豫,熟練地架起李四,朝著營地最深處那片只用破布遮擋的區域走去。
那裡,是乙區。
是等死的地方。
李四沒有再掙扎,或許是因為力氣耗盡了,也或許是因為顧懷那句溫柔的“不疼了”起到了作用。
他就那樣被拖走了,消失在那片絕望的哀嚎聲中。
顧懷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賬冊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號。
焦頭爛額。
這是他此刻最真實的寫照。
他並不是因為看到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他早就過了那個會為了陌生人的悲慘而悲天憫人的階段。
他焦慮的,是這失控的數字。
太快了。
傷兵送來的速度,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
襄陽城下的戰況,比他預想的還要慘烈十倍。
那幾十個負責洗滌繃帶的婦孺,手已經泡爛了,可開水鍋裡的髒布依然堆積如山。
那些原本數量就不夠、只能拼命省著用的酒和鹽,幾乎沒可能再補充。
大刀營的幾百個人,已經連軸轉了幾天幾夜夜,每個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紅,精神繃到了極限。
但依舊杯水車薪,因為就連這一片傷兵營,此刻也已經被填進來了至少五六千人。
“王先生!”
二狗端著一盆混著血水的烈酒跑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酒不夠了!丙區那邊還有三十多個等著洗傷口的,剛才有個人疼瘋了,咬掉了一個兄弟的耳朵,大家快壓不住了!”
顧懷合上賬冊。
“不夠就兌水!三分酒七分水!只要能沖洗表面,再纏繃帶就行!”
他厲聲喝道:“告訴丙區的人,誰敢再鬧事,直接剝奪治療資格,扔進乙區等死!”
二狗嚇得一哆嗦,端著盆轉身就跑。
顧懷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惡臭的空氣,差點又被嗆得咳嗽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依然在慘烈廝殺的城池方向。
這場仗,如果繼續這樣打下去...
顧懷沉默地思索著。
按照現在的傷亡比例和赤眉軍的攻城烈度。
最多再有三天。
大刀營掌控的這個傷兵營就會徹底爆滿。
到時候,酒鹽耗盡,繃帶不夠用,大量的輕傷員會因為無法得到及時處理而轉為重傷,重傷員會成批成批地死去。
疫病,必然會爆發。
現在雖然已經入秋,但氣溫還是很高,一旦疫病出現並在這幾十萬人的連營中蔓延開來...那將是一場比眼下慘烈的攻城戰還要恐怖百倍的災難。
而這,還是他用盡了所有辦法,才能勉強撐到今天。
其他幾處沒人管的傷兵營呢?
他簡直不敢去想。
而且。
顧懷的眼神變得冷厲起來。
他仍然不確定,那位天公將軍到底想做什麼。
如果說,這真的是那個人押上一切的賭博。
那麼這幾十萬的雜牌軍、流民,包括大刀營這五百人,還有自己,註定都會成為他最後的賭注。
不破城,就玉石俱焚。
在那之前,自己還能抽身離開麼?
顧懷握緊了手裡的木拐,沉默地想。
......
第三天。
第五天。
一次攻城。
三次攻城。
雙方徹底殺紅了眼。
襄陽的城牆下,屍體已經堆得和城垛一樣高了。
赤眉軍的精銳悍卒,踩著那些發臭的屍堆,幾次攻上了城牆,甚至一度奪下了南門的城樓。
但很快,城內的守軍就像是瘋了一樣,不計傷亡地反撲。
守軍甚至在夜裡,組織了敢死隊,縋城而下,藉著夜色突襲了赤眉軍的幾處前沿營盤,燒燬了十幾架剛剛打造好的攻城塔。
你來我往。
血流漂櫓。
大刀營所在的傷兵營,躲在最外圍的角落裡,倒是幸運地避開了最直接的戰火波及。
但那種戰爭帶來的絕望壓迫感,卻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頭上。
顧懷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些被源源不斷運送過來的傷兵。
他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傷兵的質量變了。
前幾天,送來的大多是老弱流民,是炮灰。
但這兩天,送來的,越來越多的是穿著皮甲、甚至是鐵甲的赤眉精銳老營士卒。
這意味著,炮灰快耗光了,天公將軍已經開始動用真正的底牌了。
而更可怕的是。
今天上午,顧懷親眼看到,一群原本在傷兵營“甲區”休養的、僅僅只是受了輕傷、剛剛能下地走路計程車卒。
被幾個凶神惡煞的督戰隊成員,強行發了一把生鏽的破刀,驅趕著走出了營地。
“你們幹什麼?!老子還有傷!”
“老子為天公將軍流過血!老子不去!”
抗議聲換來的,是督戰隊毫不留情的刀背。
“大帥有令!凡能喘氣的,皆上陣拼殺!”
“退後一步者,殺無赦!”
顧懷看著那些被趕上戰場的輕傷員,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熬藥的大刀營士卒。
大刀營的漢子們,一個個臉色煞白,握著木柴的手都在發抖。
到這一步了。
連受了傷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
他們這群名義上是後勤、實際上毫無戰鬥力的雜牌軍,雖然躲過了一時,但又能躲到什麼時候?
輪到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也許是明天。
也許就是下一個時辰。
到了那時,所有人,都只能去那面暗紅色的城牆下送死。
夜幕,隨著收兵的鼓聲再次降臨。
這是一個難得的、沒有攻城戰的夜晚。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暫時的寧靜。
仗打到了這個份兒上,任何一次攻城,都可能是決定襄陽歸屬,也是決定這幾十萬人命運的最後一戰。
顧懷沒有睡。
他拄著那根已經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站在營地的一處高坡上。
夜風吹拂著他那件單薄的短打,他仰起頭,看了半宿被煙塵遮蔽得只剩下一輪暗紅血月的夜空。
不能再抱有僥倖了,他想。
他轉過身,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營地中間那頂帳篷。
那是秦昭的營帳。
營帳裡透著微弱的燈光。
顧懷沒有通報,直接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帳內。
秦昭也沒有睡。
她正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塊磨刀石。
她手裡拿著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橫刀,正在一下一下、機械而麻木地磨著。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眼底是一片濃重的青黑,眉宇間滿是掩飾不住的焦慮和絕望。
她同樣意識到了什麼。
傷兵營的作用已經在慘烈的戰爭中消失殆盡,護身符已經快要過期,可能明天,可能後天,當赤眉軍和官兵任何一方顯露出敗相,那麼大刀營上戰場是註定的事情。
區別只在於是衝殺還是逃跑。
但就算是隨軍殺入城,整個大刀營,能活下來的人...又有幾個呢?
聽到腳步聲,秦昭抬起頭。
看到是顧懷,她沒有驚訝,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你來了。”
顧懷看著她。
看著這個被現實逼到絕路,已經心力交瘁的女人。
他輕聲說: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