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鍛鍊(1 / 1)
清晨的院子裡。
顧懷手裡提著一把未開刃的雁翎刀。
他穿著一身極其利落的黑色短打,袖口和褲腿都用布條緊緊紮了起來,比起平日裡那一襲寬袍大袖、纖塵不染的白衣,此刻的他,終於少了些運籌帷幄的書卷氣,多了一絲屬於武人的凌厲。
這並不是他突發奇想。
而是因為,在過去那一個月裡,那些總會在夢魘裡找上他的經歷。
被套索拖下馬背時的無力。
在伏牛山密林裡被追殺時的絕望。
還有跳進那條冰冷刺骨的大河裡、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才爬上河灘的窒息感。
這些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著他一個殘酷的事實。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智謀固然可以翻雲覆雨,可以讓他坐在後方決勝千里。
但當利刃真的架在脖子上,當陷入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時。
能保住自己這條命的,只有自己的這具身體。
他必須擁有一點,哪怕只是最基礎的、能夠自保的武力。
他不想再體會那種被別人想殺他,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的感覺了。
所以,他決定練武。
可是。
顧懷提著那把刀,在院子裡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熱身已經做完了,筋骨也活動開了。
但他卻突然有些茫然。
鍛鍊身體...但,該怎麼鍛鍊?
他腦海中浮現出記憶裡那些科學、系統的健身方法。
俯臥撐、仰臥起坐、引體向上、負重深蹲、或者繞著這巨大的莊園每天跑上個十公里?
可是...
顧懷想象了一下自己穿著這身古裝,趴在青石板上吭哧吭哧做俯臥撐,或者滿莊子氣喘吁吁跑步的畫面。
畫風未免也太格格不入了點。
而且,這種鍛鍊方式,能練出肌肉,能練出體能。
但能練出那種在悍匪面前足以自保的武藝嗎?能練出那種躲避暗箭和刀鋒的敏銳反應嗎?
他想了想身邊似乎懂得這個時代武藝的人。
第一個躍入腦海的,自然是楊震。
那位滿臉虯髯、沉默寡言的漢子,是從大乾邊軍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精銳,刀法凌厲,箭術更是百步穿楊。
但顧懷很快就搖了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對。
楊震更像是個出色的軍人,他最拿手的是軍陣搏殺,是在戰場上將刀揮向敵人。
而且,現在的楊震,正被江陵城防的一大堆事弄得焦頭爛額。
江陵的軍隊在擴編,防務在加強,每天都有無數的軍務需要他去處理,自己怎麼好意思在這個時候,把他叫回莊子裡,給自己當個私人陪練?
想到這裡,顧懷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楊震之前幾次欲言又止的模樣。
那個漢子早就想把城防營和團練的擔子交出來了。
他確實沒什麼統攝大軍的帥才,在邊軍裡也只是帶精銳小隊,最習慣的是那種直來直去的廝殺,或者與敵方斥候長達百里的轉戰。
顧懷聽他抱怨過不止一次,說自從留在江陵後,最輕鬆、最舒坦的日子,其實就是當初只管著幾十個護莊隊隊員,每天訓練他們怎麼保衛莊子的時候。
可惜...沒人能接手啊。
自己太缺人用了。
襄陽那邊,有陸沉那顆將星坐鎮,統領幾萬大軍自然不在話下。
可如果楊震真的跑回來,安安心心地當他的親衛統領和護莊教官。
這江陵,誰來領兵?
“想得有些遠了。”
顧懷搖了搖頭,將這些繁雜的思緒甩出腦海。
他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連廊。
連廊的陰影裡,安安靜靜地站著一道穿著黑衣的纖細身影。
今天是穀雨值勤。
這位暗衛裡性格最為溫婉的少女,此刻默默地守護在院子的角落裡。
顧懷看著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總不能...讓這個平日裡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少女,來教自己怎麼拿刀砍人吧?
那畫面比自己做俯臥撐還要詭異。
但...武功。
顧懷看著手裡的雁翎刀,對這玩意兒,他還真是挺嚮往的。
其他的不說,就說當初在伏牛山裡,擄走他的那個“二哥”。
那是顧懷第一次直面這個世界真正意義上的武人。
那種恐怖的爆發力,那種在密林中穿梭如履平地的身法,以及那幾乎能劈開空氣的刀勢。
根本就不是普通人靠著蠻力或者簡單的鍛鍊能做到的。
如果不是顧懷一路示弱,利用地形設下陷阱,最後又用那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搏命方式來了一記出其不意。
死在那片大山裡的,絕對是他自己,甚至連一點懸念都不會有。
“也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那種能飛簷走壁的輕功,或者什麼飛花摘葉皆可傷人的內功武學...”
顧懷在心裡有些沒邊沒際地嘀咕了一句。
然後。
他把手裡的刀隨手往兵器架上一扔。
管他呢。
畫風不對就不對吧,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顧懷毫無形象地趴在了平整的青石板上。
雙手撐地,身體繃直。
開始標準、且極有節奏地,做起了俯臥撐。
一個。
兩個。
連廊的陰影裡,原本安靜值勤的穀雨,那雙總是溫婉如水的眼睛,此刻卻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瞪大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家公子。
看著那個一向以文弱書生面目示人的公子。
此刻正趴在地上,身體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一樣,上下起伏。
門口的幾個親衛,也有些錯愕地對視一眼。
公子這是...在幹什麼?
......
半個時辰後。
顧懷渾身是汗地從淨房裡走了出來。
雖然只是最基礎的體能訓練,但這副孱弱的身體,依然免不了一陣陣肌肉的痠痛。
不過,這種痠痛倒也有一種別樣的暢快感。
他重新換上了一襲乾淨清爽的白衣,髮髻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
整個人再次恢復了那種溫潤如玉的氣質。
飯廳裡,早膳已經擺好了。
陳婉已經坐在了桌旁。
她依然穿著那身端莊得體的襦裙,看到顧懷走進來,便極其自然地伸手,盛了一碗白粥,放在了他的位置上。
沒有問他大清早在院子裡折騰什麼,也沒有像尋常婦人那般絮絮叨叨。
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清清爽爽地用完了這頓早膳。
席間偶爾有幾句極其簡短的交談,也大多是關於莊子或者後宅的瑣事。
平靜,卻又默契而舒適。
放下筷子,顧懷擦了擦嘴角。
“我出去一趟。”
陳婉點了點頭。
顧懷走出了莊子的大門。
雖然他一直覺得上次的事只是偶然...但架不住整個莊子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膽了整整一月,所以自從他回到江陵,只要出莊,身邊的親衛、暗衛就開始嚴陣以待,看那模樣,但凡有個人路過多看了顧懷一眼,好像都忍不住想上去押起來盤問兩句。
對於他們的這種過度緊張,顧懷也不好多說什麼,也就只能讓時間慢慢沖淡這種感覺了。
這次顧懷要去的地方並不遠,就在莊子旁邊。
那裡,原本是團練的駐地。
後來隨著團練併入了江陵的城防軍隊,全部移防到了城外的大營,這片搭建得比較簡單的駐地也就漸漸荒廢了下來。
不過現在,這裡又重新恢復了生氣。
因為這片營地,被顧懷做主,劃給了從襄陽帶回來的大刀營。
那幾百個在死人堆裡滾過一圈、跟著他一路回來的老弱病殘,如今就暫時安置在這裡。
顧懷順著那條土路,走進了營地的大門。
營地裡很熱鬧。
有人在光著膀子劈柴,有人在修補著破爛的帳篷,還有人在架著大鍋煮著肉湯,每個人的臉上都沒了在襄陽城下的那種惶然與絕望,更多的是連日來的平靜所帶來的喜悅與安寧。
當一襲白衣、神色從容的顧懷踏入營地的那一刻。
最先看到他的人,猛地愣住了。
緊接著。
就像是有一股無形的波浪迅速擴散。
原本嘈雜喧鬧的營地,以顧懷為圓心,拘謹和不知所措的情緒開始蔓延,讓所有人都迅速安靜了下去。
幾個正端著碗喝湯的漢子猛地站直了身體,有些手足無措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有人下意識地張開嘴,那個在傷兵營裡、在逃亡路上叫順了口的稱呼幾乎要脫口而出。
“王...王先...”
但話剛出口一半,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從被帶進江陵地界的那一刻起,從看到那座龐大且秩序井然的顧家莊開始。
他們就已經知道了。
這個在在他們大刀營裡當過賬房先生、甚至被他們視為需要保護的文弱書生。
壓根就不叫什麼王騰。
他是這座城、這片土地、這裡所有生殺大權的掌控者。
換做以往,這種高高在上的人物,哪裡肯低頭看他們這些泥腿子一眼?
也難怪,他們現在會如此敬畏和尷尬。
顧懷將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他知道這避免不了,但嘴角挑起了一抹隨和、自然的笑容。
“怎麼?”
顧懷看著那個憋紅了臉的漢子,語氣輕鬆:“換了身衣服,就不認識我了?”
漢子愣了一下,隨後趕緊擺手。
“不...不是...公子,俺們...”
“行了。”
顧懷笑著打斷了他,擺了擺手:“不用在乎稱呼。”
“你們想叫什麼就叫什麼,想叫王先生,就還叫王先生;覺得彆扭,叫顧公子也行。”
“總歸,咱們是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交情,這點事,別弄得這麼生分。”
這句話一出。
營地裡那種凝固的氣氛,終於像是冰雪消融一般,緩和了下來。
幾個漢子的臉上重新露出了憨厚的笑容,雖然動作依然有些拘謹,但眼底的那份親近卻又重新燃了起來。
“秦昭在哪兒?”
“將軍...不,大當家在裡面的中軍帳裡!”一個機靈點的年輕人趕緊伸手指了指營地最深處那頂最大的帳篷。
顧懷點點頭,徑直朝著中軍帳走去。
帳篷的門簾被捲了起來。
顧懷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看到,在那張寬大的木桌前。
秦昭正背對著門,雙手撐在桌面上,死死地盯著桌子上鋪開的一張羊皮地圖。
她換下了鎧甲,只是一身簡單的緊身武服,倒是少了些凌厲的味道多了幾分柔和,只是她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手指在地圖上划動著,嘴裡還在小聲地嘟囔著什麼。
“遇到麻煩了?”
顧懷的聲音在帳篷門口響起。
秦昭猛地一驚,下意識地直起身子轉過頭。
看到是顧懷,她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下來,但隨即,臉上便浮現出了一抹極其罕見的、有些侷促的歉意。
顧懷走進去,在桌旁的一張矮凳上自然地坐下。
“還在看我說的那個護衛營生的事?”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圖。
秦昭咬了咬嘴唇,有些頹喪地點了點頭。
“你跟我說的那些...”
她在顧懷對面坐下,極其坦誠地說道: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也一直在看地圖。”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從哪兒入手...”
顧懷並沒有意外,畢竟他一開始就預想到了此時秦昭的毫無頭緒。
對於一個沒什麼文化也沒什麼經商頭腦,習慣了用亂世直來直去的邏輯解決所有問題的人來說,突然讓她轉型去做一個需要精密計算和極高情商的物流安保公司當家人。
這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沒事。”
顧懷笑了笑:“我也沒指望你能自己搞定這些。”
秦昭愣了一下:“那你...”
“我既然把你們帶到了江陵,既然指了這條路給你們,自然不會就這麼撒手不管,讓你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去亂撞。”
顧懷站起身。
“今天來。”
“就是帶你解決這個的。”
“走吧。”
他轉過身,向著帳篷外走去。
“跟我一起,進一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