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驚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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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沉悶的鐵錘砸在鐵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火星在昏暗逼仄的空間裡短暫地迸射了一下,旋即又被濃郁的煙塵吞沒。

這裡是後山工坊區的最深處。

沒有水力鍛錘日夜不休的轟鳴,也沒有大多數工坊區域那般熱火朝天的氛圍。

有的,只是灼熱和窒息。

順子赤裸著上身,整個人像是一條離水的魚,艱難地蜷縮在一個巨大的、呈現出倒錐形的磚石腔體底部。

這是高爐的爐底。

也是整個顧家莊目前最神秘、最耗費人力物力,卻又最沒有產出的地方。

這裡一共有三座剛剛建成不久的大型高爐。

它們的體型比傳統的鍊鐵爐要龐大得多,爐壁極厚,外層用青磚和耐火泥層層加固,內部的結構更是複雜到了極點,到處都是通風口和排渣道。

這是公子為了實驗新式鍊鐵法,親自畫下圖紙,讓何主管帶著最精銳的工匠,不分晝夜趕工搭建出來的。

相比於何主管那邊已經徹底成熟、能夠批次打造舊式兵器的水力鍛打流水線,這三座高爐,還完全處於兩眼一抹黑的摸索階段。

聽何主管說,公子很早以前就有了改進鍊鐵法、提高出鐵量和生鐵品質的想法。

只是這件事太難了。

不僅需要極其海量的材料,還需要無數次的試錯時間。

在莊子連飯都吃不飽的那個階段,這根本就是一種奢望,所以才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直到稍微解決了糧食問題,工坊區推倒重建的時候,莊子才終於有了底氣,這三座高爐才真正拔地而起。

“呼--”

順子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吐出的氣息彷彿都帶著火星子。

高爐雖然已經熄火冷卻了一天一夜,但爐底的餘溫,依然高得嚇人。

連空氣都被烘烤得微微扭曲。

簡直是一種能把人身上的水分一點點烘乾、連呼吸都覺得五臟六腑在燃燒的燥熱。

順子的工作很簡單。

也很繁重。

他必須在每次高爐試爐、熄火、稍微冷卻之後,從極其狹窄的排渣口爬進爐底。

然後,用手裡的鐵釺和錘子,將那些在高溫下熔化,隨後又死死粘附在爐壁上,堅硬無比的廢料渣滓,一點點地敲打下來。

最後再用鐵鍬把它們清理出去,為高爐的下一次點火開爐做準備。

這活兒,又髒,又累。

爐壁上那些尖銳的廢渣,經常會劃破皮膚;而那散不去的餘溫,更是常常能把他的皮膚,硬生生地烤得脫掉一層皮。

每一次從爐子裡爬出來,順子都覺得自己像是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但是。

他幹得毫無怨言。

甚至,每次輪到他下爐底的時候,他都會高興起來。

因為,在顧家莊,汗水從來不會白流。

吃苦,就意味著豐厚的回報。

清理一次高爐底的廢渣,記二十個工分!

二十個工分是什麼概念?

在供銷社裡,這能換整整四斤油汪汪的肥豬肉!能換兩匹上好的細棉布!

能讓他那個原本在逃荒路上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娘,在這個冬天,穿上一身沒有任何補丁、塞滿了新棉花的厚襖子!

一想到老孃昨天在拿到新棉衣時,掉著眼淚朝著主宅方向磕頭的模樣。

順子就覺得,哪怕這爐子裡的溫度再高一些,他也一樣能咬著牙挺下來。

“當!”

他再次揮舞著手裡的小鐵錘,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鐵釺上。

鐵釺的尖端,抵著一塊極其巨大的、冷卻後變得比石頭還要硬的灰黑色爐渣。

不知道敲了多少下。

“咔嚓--”

一聲清脆的響聲,那塊死死咬在爐壁上的巨大爐渣,終於鬆動了。

它從高爐的內壁上剝落下來,砸在爐底的石板上,摔成了好幾塊碎塊。

“呼,總算是弄下來了。”

順子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混雜著煤灰、變得猶如泥漿一般的汗水,扔下錘子,拿起身旁的鐵鍬,準備將這些碎塊鏟進編織好的竹筐裡。

就在這時。

他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

因為,在那堆剛剛摔碎的、灰黑色的、粗糙無比的廢料渣滓中。

有一點微弱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反光。

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順子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是被爐火烤得眼花了。

爐渣裡...會有反光?

那些廢料不都是些灰撲撲、黑漆漆,被所有人都嫌棄的石頭疙瘩嗎?

他放下鐵鍬,帶著一絲好奇,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在散落的灰黑渣滓中。

他扒拉了幾下。

然後,他的手,停在了一塊只有拇指大小的疙瘩上。

他捏住那個疙瘩,用力一拽。

“嘶--”

倒吸涼氣的聲音在爐底響起。

順子的手指猛地一縮。

一滴殷紅的鮮血,從他的食指指尖湧了出來。

好鋒利。

簡直比刀刃還利,甚至在被割破的那一瞬間,他都沒有感覺到絲毫的阻力。

順子顧不上疼痛,他連忙將流血的手指含在嘴裡用力地吸了兩口。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再次將那塊劃破他手指的東西撿了起來。

爐底光線昏暗,看不真切。

順子轉過身,對準了高爐頂部那個用來通風和投料的圓形缺口。

將手裡的東西,舉到了眼前。

迎著陽光。

下一刻。

他的呼吸,停滯了半分。

那是一塊不怎麼好看的疙瘩。

表面坑坑窪窪,內部還充滿了極其細小的、密密麻麻的氣泡,帶著一絲渾濁的淡青色。

但是。

它是透明的!

在這汙濁不堪、滿是灰塵和爐渣的高爐之底。

陽光穿透了它那並不平整的表面。

折射出了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的光芒。

甚至。

順子透過它,看到了自己那根粗糙的手指,雖然因為折射的原因,手指的輪廓變得有些扭曲和滑稽。

但他確確實實,看透了過去!

“這...”

順子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東西。

他以前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戶兒子,進了莊子因為有力氣肯幹活,成了工匠學徒,但終究是個在這亂世裡為了幾口飽飯就能賣命的底層百姓。

他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

他也不知道這東西是怎麼在鍊鐵的高爐裡被燒出來的。

但是。

那種獨屬於底層小人物的直覺,或者說是在顧家莊耳濡目染下培養出來的敏銳。

讓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東西。

不管是怎麼弄出來的。

但它,絕對有用!

公子曾經說過,任何新奇的、不同尋常的東西,都有其價值,必須上報。

順子沒有絲毫猶豫。

他一把將那塊有些渾濁的透明疙瘩死死地攥在手心裡,不顧爐壁的高溫,手腳並用,極其狼狽地從高爐底部的排渣口擠了出去。

“哎!順子!你幹什麼去!”

“高爐還沒清理完呢!你不要工分啦?!”

外面正在負責運送廢料的其他工匠看到順子滿身黑灰、像瘋了一樣衝出來,連忙大聲喊道。

順子沒有回頭。

他光著膀子,赤著腳,在佈滿碎石的工坊區裡狂奔。

“讓開!都讓開!”

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吼道:

“我要去見公子!”

......

議事廳。

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下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顧懷穿著一襲素淨的白衣,坐在寬大的桌後。

他的目光,低垂著。

認真地盯著桌面上,那塊只有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疙瘩。

這塊帶有雜質、氣泡,甚至表面坑窪不平的透明晶體。

靜靜地躺在那裡。

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彩。

在書桌前方。

順子依然光著膀子,渾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煤灰,手指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他有些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裡。

原本衝動之下的勇氣,在真正站在這個掌握著整個莊子、乃至整個江陵命運的男人面前時,早就消散得一乾二淨。

他還是第一次離公子這麼近...

此刻他生怕自己是因為在爐底被烤壞了腦子,拿著一塊沒用的廢渣來打擾了公子,從而被訓斥一頓,甚至扣工分。

然而,顧懷並沒有發火。

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時間。

顧懷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疙瘩捏了起來。

舉到眼前。

閉上一隻眼睛。

透過那混濁、充滿了氣泡的半透明晶體,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視線裡的樹影變得扭曲、光怪陸離。

但依然可以透過。

顧懷的嘴角,向上揚起了一個弧度。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抬起頭。

視線落在了面前這個渾身髒兮兮、甚至連站姿都有些發抖的年輕工匠身上。

那張一向平靜如水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讚歎與欣賞。

“你叫什麼名字?”

顧懷開口了,聲音溫和,沒有居高臨下的威嚴。

“是...是,回公子,小人叫順子。”

順子結結巴巴地回答,腿肚子都在轉筋。

“這東西,是你從一號高爐的爐底廢渣裡找出來的?”

“是...小人剛才在清理爐底,一錘子砸下去,從那塊大爐渣裡蹦出來的。”

順子嚥了一口唾沫,趕緊補充道:“小人...小人看它會反光,還是透亮的,覺得不尋常,就...就拿來給公子看看,若是...若是沒用的廢料,小人這就回去繼續幹活。”

“不,這不是廢料。”

顧懷拿起桌上的那塊透明疙瘩,放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

感受著那冰涼、鋒利的觸感。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深的笑意。

“順子。”

顧懷看著他。

“你知道,琉璃嗎?”

順子愣了愣。

琉璃?

他雖然是個窮苦百姓,但之前年景好的時候,跟著爹進城賣菜,也是聽過那些說書先生說段子的。

“聽...聽說過。”

順子老老實實地回答:“聽說那是西域傳過來的寶貝,是王公貴族們才用得起的東西,指甲蓋大的一塊,就能換一棟大宅子,名貴得很呢。”

“等等,公子,難道...”

順子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您是說,這...這從爐渣裡扒拉出來的玩意兒,是...是琉璃?”

怎麼可能?

那種高高在上、只存在於傳聞中的稀世珍寶,怎麼會出現在又髒又臭的鍊鐵爐底?還是被他這個泥腿子一錘子砸出來的?

顧懷笑了笑。

他沒有再向順子解釋什麼石英砂、純鹼、石灰石在高溫下熔化反應的化學原理。

也沒有解釋,這只是因為他們在實驗新式鍊鐵法時,誤打誤撞在爐料中摻雜了恰好符合比例的造渣劑,從而在爐底區域性形成了這塊原始的、充滿了雜質的玻璃疙瘩。

“去吧。”

顧懷將那塊“琉璃”重新放回桌面。

“去跟老何說,你發現的這塊東西,對莊子,對整個江陵,都有著你無法想象的大用處。”

顧懷看著他,溫聲道:“為了獎勵你這份細心。”

“你去後勤管事那裡,直接領一百個工分。”

一百個工分!

順子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不僅沒有被責罰,反而,因為這麼一塊破石頭,直接拿到了他得幹幾個月才能攢下來都拿不到的獎勵!

要知道,雖然每天干活都有工分進賬,但是在莊子裡,工分更重要的是用來換取吃穿用度,誰不想開開葷?誰不想換身衣服?這些東西一換,一個月下來其實攢下的工分並沒有那麼多。

而現在平白多出來的一百工分,就意味著他可以直接跳過積攢的階段,直接擁有一間水泥房子!

“多...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大恩!”

順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像是踩在雲端上一樣,暈乎乎地退出了議事廳。

議事廳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顧懷靠在椅背上。

他低下頭,眼神幽深地看著桌上那塊依然有些渾濁的原始玻璃。

“玻璃啊...”

顧懷在心裡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他伸出手指,溫柔地在那塊坑窪不平的表面上滑過。

自己怎麼把這東西給忘了呢?

在穿越者的諸多“神技”中,燒製玻璃,絕對是門檻最低、也是能在冷兵器時代最快斂聚海量財富的武器之一。

他買下這個莊子後,因為接踵而至的危機,所以大多數時間都一門心思撲在解決糧食問題,以及鍊鐵、水泥和兵權上,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在這亂世裡帶著莊子裡的人活下去。

卻忽略了,大乾朝雖然四面八方都有叛亂,堪稱處處起火,但還有很多地方,秩序是沒亂的!

所以,一塊毫無雜質的純淨玻璃,哪怕只是被做成一個最粗糙的杯子,放在那些江南富商和京城權貴的眼裡,那也是價值連城的琉璃至寶!

那是可以讓他們瘋狂溢價、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買回去彰顯身份的絕世奢華品!

而燒製玻璃的成本是什麼?

是沙子。

是石頭。

是草木灰和隨處可見的石灰。

這是一本萬利,不,這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顧懷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回想起之前在這間議事廳裡,和他們討論,要在三個月內,修通江陵到襄陽的四百里道路,建立塢堡體系。

最大的問題,便是糧食的消耗。

雖然他極其篤定地說“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用強硬的態度壓下了所有的反對聲音。

但實際上,這只不過是因為他分得清輕重緩急,知道修路的事刻不容緩而已。

他這兩天也一直在為這事犯愁。

秋收之後,莊子裡的確有能吃三年的糧食,但那是整個顧家莊的基本盤,是兩千多莊民和團練的生命線。

要知道,江陵縣庫已經被擴編的城防大軍搞得要空空如也了。

如果真的為了修路,把這些糧食拿去填那個無底洞,一旦遇到意外...

江陵的內部,一定會先崩潰。

所以,到底該怎麼在不讓莊子傷筋動骨的情況下,憑空變出那些修路青壯三個月的口糧。

是去周邊還有餘力的州縣採買?還是打通去江南的路線,用現銀去跨越山水高價調糧?

無論是哪一種,都需要極長的時間,而且風險極大。

可是現在。

顧懷看著那塊鋒利的透明疙瘩。

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沒想到,上天還真是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他想起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幾乎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每走一步都要精打細算的疲憊。

看來。

一個人的智慧,真的是有極限的。

自己作為一個帶著現代記憶的穿越者,總以為一切都要靠自己去規劃、去發明、去掌控全域性。

但實際上。

真正推動這個世界改變的。

永遠是那些在底層摸爬滾打、在烈火和汗水中揮舞著錘子的人們。

自己不能總是覺得,只有自己才能破局。

要多信任他們。

信任這些只要給他們一條活路、就能爆發出現無法想象的創造力的人們。

他們或許沒有超越時代的眼光,但他們有最堅韌的毅力,有在實踐中不斷摸索的直覺。

只要定下方向。

那些在無數次失敗和偶然中碰撞出的奇蹟。

終會化作自己帶著他們一同行走的這條路上,最堅實的基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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