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開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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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腳踩在堅硬幹裂的黃土上,老何停下了腳步。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這片長滿了枯草的荒野。

這裡是荊門以北,宜城以南。

是一片連綿起伏、極其難走的低矮丘陵地帶。

老何從懷裡掏出一張已經被揉搓得有些發皺的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黑色的圓圈和交叉的紅線。

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重重地點了點。

身旁的學徒立刻會意。

學徒轉過身,衝著身後那群同樣滿身塵土的匠人們大喊:

“師傅說了!”

“這裡,就是第三個塢堡的樁子!”

“打木樁!下石灰線!往兩邊擴出三十尺的道來!”

隨著學徒的一聲令下,十幾個精壯的漢子立刻扛著沉重的木樁和鐵錘,衝上了那個土坡,伴隨著沉悶的敲擊聲,將代表著地基的木樁死死地釘進了泥土裡。

老何看著那一幕,長長地吐了口氣。

半個多月。

他帶著這群人,風餐露宿,沒日沒夜地在這片荒野上丈量、勘測。

從江陵平原的盡頭,一直走到這片丘陵的深處。

每一個低窪的泥沼,每一處陡峭的山坡,甚至每一條可能會在雨季暴漲的溪流,他都親自走過、看過、算過。

現在,整條路線的勘測,終於徹底完成了。

老何把地圖小心翼翼地收回懷裡。

一陣馬蹄聲,從南邊的官道上隱隱傳來。

老何轉過頭。

一隊約莫百人的騎兵,護送著幾輛輕便的馬車,正踏著晨霧疾馳而來。

馬隊在距離老何幾十步外的地方停下。

為首的一人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勁裝、面容黝黑,看起來極精悍的男人。

如果江陵城裡那些被坑得吐血的世家家主們在這裡,一定會一眼認出,這個人,正是那個操著一口怪異口音、把他們當肥羊宰的“西域胡商首領”。

只是此刻,他的嘴唇上沒有了那兩撇滑稽的小鬍子,臉上的神情也再無半點市儈與愚蠢。

“何管事。”

男人走到老何面前,規矩地抱了抱拳。

老何點了點頭,指了指他身後。

男人立刻心領神會。

“事情辦妥了。”

男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喜悅,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從江陵那幾家大戶手裡套出來的糧食,整整三大倉,全換成了最實在的陳米和粗豆。”

“不僅如此,為了掩人耳目,城防軍護著我們繞了個大圈子,連夜用大車分批次運到了這裡。”

男人伸手指向丘陵深處的一座隱蔽山谷。

“糧食已經全部入庫,沿途設了暗哨,周邊幾股不長眼的流寇,昨天夜裡也被我們順手清理乾淨了。”

“這筆糧,足夠兩萬青壯,敞開肚皮吃上兩個月!”

老何擠出了一絲笑容。

他用力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糧食到位了,就意味著,修這條路最難的一環,解決了。

老何轉過頭,看向北方。

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兩聲含混不清的“啊啊”聲。

身旁的學徒立刻上前一步,看向男人:“我師傅問,北邊的人,什麼時候到?”

男人也順著老何的目光看向北方。

“算算日子,應該就是今天了。”

話音剛落。

北方的地平線上,揚起了一陣遮天蔽日的巨大煙塵。

緊接著,是一陣沉悶、雜亂的聲音。

老何和男人同時眯起了眼睛。

來了。

漸漸地,那片煙塵中,走出了無數個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是一支龐大到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的隊伍。

沒有陣型,沒有旗幟。

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流民和戰俘。

他們像是一群被驅趕的行屍走肉,在兩旁聖子親軍的押解下,麻木地向前挪動著腳步。

整整兩萬人,兩萬從襄陽的亂兵與饑民中抽調出的青壯。

他們中的很多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與其說他們是來幹活的,不如說他們隨時都會倒在路邊,變成一具新的白骨。

隊伍在丘陵前緩慢地停了下來。

那些青壯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這片荒野。

他們不知道自己被帶到這裡來幹什麼。

在他們看來,或許只是當兵的嫌城裡死人太多,把他們拉到外面來挖個大坑埋了。

直到。

一陣濃郁的、甚至帶著一絲糊味的香氣,順著冷風,飄進了他們的鼻腔。

那是食物的味道!

是真正的、煮熟了的糧食的味道!

無數雙原本死寂的眼睛,猛地爆發出綠幽幽的光芒,死死地盯向了香味傳來的方向。

那裡,幾十口巨大的鐵鍋一字排開。

鍋底下柴火燒得極旺,鍋裡的糙米和粗豆翻滾著,散發著讓人瘋狂的香氣。

“咕咚!”

吞嚥口水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如果不是兩旁那些明晃晃的刀槍威懾,這群餓瘋了的人絕對會直接撲上去,恨不得把鐵鍋連帶燒火的木柴一起吞進肚子裡。

老何走上前。

他站在高高的土坡上,俯視著這三萬人。

他揮了揮手。

學徒立刻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鐵皮捲成的大喇叭,鼓足了中氣,聲音在曠野上回蕩:

“都聽好了!”

“從今天起,你們的任務,就是修路!”

“修一條從這裡,一路通往江陵的大道!”

學徒指了指那些翻滾的鐵鍋。

“看到那些糧食了嗎?”

“只要你們肯賣力氣,只要你們不偷懶!”

“管兩頓飽飯!”

“有飯吃,有水喝!”

“路修通的那一天,發給襄陽和江陵的良民身份,分田!分地!”

兩萬人的隊伍裡,爆發出一陣騷動。

飽飯?良民?分地?

在這人命不如狗的亂世裡,這簡直就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

學徒的聲音猛地變得冷酷無比。

“誰敢偷懶耍滑,誰敢聚眾鬧事,誰敢逃跑!”

“看到那邊的坑了嗎?”

他伸手指向遠處幾個剛剛挖好的大坑。

“不用審!不用問!”

“直接砍了腦袋,填進坑裡!”

恩威並施。

最簡單,卻也最有效。

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沒有恐懼,反倒有一種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細碎喜悅。

他們是流民,是俘虜,他們最不怕的就是賣力氣。

只要能活下去!

老何沒有再浪費時間。

他走下土坡,來到一輛堆滿工具的大車前。

他伸手,握住了一把沉重的鐵鎬。

雙手高高舉起,然後。

狠狠地,砸進了腳下堅硬的泥土裡。

“當!”

火星四濺。

這是開工的訊號。

下一刻。

兩萬人,在督工的呼喝下,和食物帶來的力氣中,如同蟻群,撲向了這片荒野。

挖土,挑擔,夯砸。

無數的工具落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江漢平原的另一端。

幾乎是同一時間。

從江陵城外調集的數千名青壯和工匠,也揮舞著鋤頭和石夯,向著北邊開始了推進。

兩端同時起修。

數以萬計的勞力,無數堆積如山的物料,正在以一種精密的方式,在這片大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珍貴的水泥被小心翼翼地灌注在每一個關鍵的節點,一座座堅固的塢堡拔地而起。

襄陽和江陵。

這兩座相隔幾百裡的孤城。

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真正意義上,連線在一起。

......

十天後。

江陵城,城東。

這裡原本是江陵城裡最繁華的商鋪一條街,糧店、布莊、當鋪林立。

但今天,所有路過這裡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帶著一絲好奇,打量著街角那一座剛剛翻修過的、氣派無比的商鋪。

兩扇大門敞開著,門前,兩尊威武的石獅子怒目前視。

高高的門楣上,懸掛著一塊用上好金絲楠木雕刻而成的巨大牌匾。

上面,四個龍飛鳳舞的鎏金大字,在秋日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

龍門鏢局!

此時,鏢局的大院裡。

秦昭站在演武場的高臺上。

她沒有穿鎧甲,也沒有穿她那套粗布短打。

而是一身極其乾淨利落的黑色勁裝,袖口和領口用紅色的絲線繡著低調的雲紋,胸口的位置,用金線繡著“龍門”二字。

她的腰間,掛著一把莊子裡剛剛打造出來的、尚未飲過血的精鋼橫刀。

她身上那股山賊的草莽氣,終於變成了精悍與沉穩。

在她的下方。

三百名同樣穿著黑色勁裝、腰挎制式長刀的漢子,站得筆直。

這些曾經在山裡艱難度日的山賊,這些在襄陽城下被嚇破了膽的潰兵。

此刻,他們的臉上,全都寫滿了一種叫做“尊嚴”的東西。

他們再也不用像老鼠一樣躲避官府的追捕了。

他們現在,是江陵城裡,有頭有臉的“鏢師”!

秦昭看著眼前這群熟悉的面孔。

她的腦海裡,閃過了顧懷之前在雲間閣裡對她說過的話。

“把你們以前那些綠林道上的切口、規矩,全都給我忘掉。”

“你們現在,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買賣人。”

“不惹事,但絕不怕事。”

“誰敢動你們護的貨,就是砸你們的飯碗,也就是砸我顧懷的招牌。”

“對付砸飯碗的人,就一個字,殺。”

秦昭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高臺另一側的沈明遠。

沈明遠衝她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側過身,讓出了身後那個已經等候多時、滿臉堆笑的胖商人。

“秦總鏢頭。”

胖商人搓著手,走上前來,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客氣。

“鄙人姓王,在城南做點絲綢買賣。”

他指了指門外停著的那十幾輛大車。

“這不是聽說北邊終於沒打仗了嘛,那邊的商道斷了這麼久,大戶人家肯定缺好料子,鄙人就想著,趁這個機會,把這批貨運到北邊去。”

胖商人嘆了口氣:“鄙人身家性命全在這批貨上了。”

他看著秦昭,又看了一眼鏢局大堂裡,那明晃晃地擺在一口開啟的箱子裡的、足足一萬兩白銀的“保金”。

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聽說龍門鏢局是雲間閣沈大掌櫃擔保的。”

“鄙人信得過。”

“這兩成的利潤作為酬勞,鄙人一分不少。”

“只求秦總鏢頭,能護送鄙人這十幾車貨,平平安安抵達!”

秦昭看著眼前這個點頭哈腰的商人。

以前這種商隊是他們最喜歡搶的,可如今,她們不僅不能搶他,還要保護他。

還真是...一個預想不到的未來啊。

秦昭伸出手。

“王掌櫃客氣了。”

她的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底氣。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這趟鏢,龍門接了。”

秦昭轉過身。

“鏘!”

半截精鋼長刀出鞘。

“龍門甲字隊,出列!”

三十名最精壯的漢子齊刷刷地向前一步,動作整齊劃一。

“備馬,檢查兵器。”

秦昭將刀入鞘。

“起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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