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自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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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方正那張漲得通紅、滿是懇求的臉,與許良那張猶如惡鬼般陰冷得意的臉之間來回遊移。

偽造罪證。

羅織罪名。

然後,滿門抄斬。

這十二個字,從一個讀書人的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來,就算如今是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也仍帶著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血腥味。

因為,上有所好,下必效之,這個先例一開,之後的風氣...可就不好說了。

顧懷坐在公案後,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脊背挺直、甚至還對其他人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許良。

平心而論,顧懷很清楚,這個人身上的性格缺陷真的很多。

貪財,跋扈,愛出風頭,說話夾槍帶棒,像一條隨時準備咬人的瘋狗,在這座剛剛建立起些許秩序的府衙裡,實在是不怎麼招人喜歡。

可是。

之前的選擇,果然是對的。

他太需要許良這樣的人了。

顧懷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永遠不會犯錯的神人。

他充其量,只是一個在後世接受過現代教育,多讀了幾本史書的普通人。

他的腦子裡,有著跨越這個時代的見識,有著對大勢走向的精準判斷,但他同樣有著屬於那個文明社會的思維盲區,有著揮之不去的道德包袱。

在江陵的莊子裡,盤子還小,他可以靠著獨斷專行和超越時代的眼光,帶著所有人往前走。

但現在不同了。

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手握兩郡之地,幾萬大軍,幾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在這種時候,如果他還是隻靠著自己的現代思維去硬撐,遲早有一天,他會因為某一次的優柔寡斷,或者某一次的道德潔癖,將自己和身邊所有人,全都送進萬劫不復的地獄。

所以,這種時候,就需要有一條瘋狗,毫不留情地跳出來,撕破那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

提出那些,普通人因為身份、因為名聲、因為道德感,根本不敢想,甚至不敢提出來的髒活、毒計。

許良的這個提議,惡毒嗎?

很惡毒。

但有效嗎?

顧懷在心裡默默地推演了一遍--答案是肯定的。

被赤眉禍害得夠嗆的襄陽郡暫且不談。

被陸沉用最快速度打下的南郡,除了刻意繞開的江陵以外,其他的城池、村鎮裡,藏著多少糧食物資?那些在城頭掛起聖子旗幟的地方,又有多少仍在觀望朝廷是否會平叛,然後隨時準備好迴歸大乾的懷抱?

所以,從襄陽發出去的政令,陽奉陰違是一定的,如果此刻下令徵集糧草,最後一定會變成與命爭糧,而那些大戶的根本不會動搖半分。

要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去演變,去控制,少說也需要一年半載的時間,而現在,只要殺一兩家最大、最跋扈的大戶,將他們的頭顱掛在城門上,那些平時作威作福的南郡鄉紳大戶,立刻就會變成溫順的綿羊,乖乖地把糧食送到他的面前。

這是最快、也最不需要耗費成本的籌糧手段。

或許。

顧懷微微垂下眼簾,看著桌面上那厚厚的賬冊。

除了許良之外,自己確實也該著眼去尋找更多、各種型別的謀士了,一個勢力,不能只有一種聲音。

他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苦苦相勸的方正,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許良。

顧懷對這個提議動了心。

但,他絕不可能在這種場合,當著所有文武官員的面,點頭同意這種羅織罪名的髒活。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

“此事暫且擱置。”

顧懷淡淡開口,輕飄飄地跳了過去。

沒有呵斥許良的狠毒,也沒有安撫方正的驚惶。

許良的獻計,仍然像是一把懸在南郡所有大戶頭頂的鍘刀,沒有落下,但也沒有收回。

許良聞言,不僅沒有絲毫的失望,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恭恭敬敬地退回了佇列。

他很清楚,主公懂他的意思。

這種維護體面的做法,恰恰證明了主公並非是個迂腐的道德聖人,而是一個真正懂得權術的梟雄。

而自己這種能幹髒活、能背罵名的人,位置只會越來越穩。

方正鬆了一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既然不能全靠查抄,”顧懷繼續說道,“那就要換個思路,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糧食掏出來。”

大堂內的眾人面面相覷。

心甘情願?那些貔貅一樣的大戶,怎麼可能心甘情願?

“既然已經決定要往那些地方摻沙子,打了一棒子,總得給個甜棗。”

顧懷看著堂下心思各異的文人們。

“地方上的官吏好辦,鳩佔鵲巢,釜底抽薪,眼下局勢,他們能保住命和頭頂的烏紗帽,就已經是感恩戴德了。”

“但那些鄉紳大戶不同,他們盤根錯節,在地方上的實際掌控力,遠超縣令。”

“他們最怕的是什麼?是像許良說的那樣,被扣上罪名,家族破滅,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而他們最想要的,是利益。”

顧懷偏過頭,看向孫據。

“孫據,江陵到襄陽的那條路,修得如何了?”

孫據再次翻開賬本。

“回大人,主幹道已鋪設近一半,若無大雪阻礙,臘月前應可全線貫通。”

“嗯。”

顧懷點了點頭,目光環視全場。

“把訊息放出去。”

“告訴南郡和襄陽下轄各縣的鄉紳大戶。”

“襄陽府衙要整頓商路,這條連通江陵與襄陽的水泥大路,不僅是軍道,更是未來貫穿南北的商貿命脈。”

“只要他們乖乖配合府衙的清查隱戶、繳納糧稅。”

“不僅往咎不究,保全他們的身家性命。”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誘惑的弧度。

“府衙還會允許他們,參與到這條新商路的分紅中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大人,自古官道都是軍國重器,豈能讓商賈鄉紳染指?”

“誰說讓他們染指主幹道了?”

顧懷身子微微前傾。

“主幹道和沿途的駐軍塢堡,絕不能動。”

“但路修通了,兩邊的地空著也是空著。”

“除了主幹道,難道就不能修通往各縣的支路?除了塢堡,難道就不能修供商隊歇腳的客棧、貨棧、馬市?”

“這些東西,江陵不會弄,府衙現在沒錢也沒人去弄。”

“讓他們拿糧食來換份額!”

“誰交的糧多,配合得越好,就先修通往他們縣的那一段!再告訴他們,商路上最好的地段,會統一拿出來拍賣!”

大堂內眾人神色不一。

這是要引出那些鄉紳大戶的貪婪,然後讓他們心甘情願掏錢啊...

那些人都是人精,怎麼會看不出這條連通南北、水陸交匯的商路蘊含著多麼恐怖的財富?

只要這個口子一開。

不用府衙去逼迫。

南郡的那些地方內部,立刻就會四分五裂。

想抱團死扛?

做夢!

只要有一家忍不住誘惑,把糧食交了,拿到了最好的貨棧份額,剩下的那些家族絕對會眼紅得發瘋。

到最後,為了搶奪商路的利益,為了不被競爭對手擠垮,他們會爭先恐後地互相出賣,甚至主動幫著府衙去清查那些頑固分子的隱田!

“大人此計...釜底抽薪,分化瓦解,屬下拜服。”

方正這一次,是心甘情願地彎下了腰。

“上層的問題,可以用利益去綁。”

顧懷看著他們,語氣漸漸轉冷。

“但真正決定這片土地歸屬的,不是那些幾百個人的大家族。”

“而是那千千萬萬的底層百姓。”

“如果鄉里的事情,依然是由鄉紳說了算,那我們在這上面費再多的心思,終究還是空中樓閣。”

“現在,談最後一件事。”

顧懷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我要將襄陽的‘十戶一保’連坐法,全面推行到南郡的每一個縣城、每一個鄉鎮、每一個村落!”

此言一出,大堂內再次譁然。

“大人不可!”

“襄陽城內行此重典,是因為遭逢大亂,流民遍地,不得已而為之。”

“但南郡諸縣並未經受太大的戰火,若強行推行此等嚴苛的連坐之法,恐怕會引起民怨沸騰啊!”

方正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今天提出了太多次反對,就算言辭已經儘量委婉,也的確出自公心,但難免會讓顧懷有些不滿...但他還是站了出來,說出了最核心的困難。

“大人,保甲之法,關鍵在於執行之人。”

“以往各村各鄉,皆是由宗族族長、鄉紳宿老擔任里長、甲長。”

“若依然用他們,這保甲法便形同虛設;若不用他們,我們哪裡去找那麼多識字懂規矩、又能壓得住鄉野百姓的人去擔任這成千上萬個保長和甲長?!”

方正的話,直指要害。

皇權不下縣,不是皇帝不想下,而是管不過來。

哪怕是後世,想要徹底掌控基層,也需要龐大的行政隊伍和海量的資金支援。

就憑現在這個拼湊起來的草臺班子,想把觸角伸到每一個村落?痴人說夢。

面對這個看似無解的死局。

顧懷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這個很好解決。”

“畢竟,也沒人說過,誰說,保長和甲長,非得是識字的讀書人;更沒人說過,只有鄉紳宿老,才能壓得住場子。”

“傳令。”

“從各營之中,挑選出那些因為歷次大戰受傷致殘、無法再上陣殺敵的老兵。”

“以及那些年紀偏大、但軍紀嚴明的積年老卒。”

“以‘防備流竄潰兵’和‘清剿流寇’為名義。”

“將這些老兵,全部下放到南郡和襄陽下轄的各個鄉鎮村落裡去。”

顧懷的聲音,擲地有聲:“他們,就是以後各村的保長、甲長!”

震撼。

方正呆住了,許良愣住了,連一向面無表情的孫據,也抬起了頭。

絕妙!

讓退下來的軍中老兵去管村子?!

這個時代,打仗傷殘了計程車兵,下場往往是最悽慘的。

缺胳膊少腿,幹不了重農活,只能拿一點微薄的遣散費,回到老家被人嫌棄,最後餓死在路邊。

可是現在。

大人不僅沒有拋棄他們,反而賦予了他們權力!

去當村長,去當保長!

他們可能不識字,但從軍伍退下來的他們,絕對懂什麼是服從!

那些鄉野村夫,敢和帶著刀傷的老兵耍橫嗎?

那些試圖繼續把持鄉里的宗族老太爺,敢去招惹這些給軍伍賣過命的丘八嗎?

整個大堂裡的文人們,看向顧懷的眼神,全都變了。

商業利益分化上層,軍管保甲下沉基層。

一套完全脫胎於亂世、延續了冷酷邏輯,但也嚴密到了極點的新秩序,在這一刻,徹底成型。

“就按這個去辦吧。”

顧懷揮了揮手。

“大軍出征在即,後方,不能亂。”

“挑個時間,等襄陽穩定下來,我會挑幾個人,帶著一起去巡視一遍下轄縣鄉。”

“都散了吧。”

眾官員齊齊躬身領命。

“屬下告退!”

大堂漸漸空曠了下來。

許良走在最後面。

他轉過身,剛準備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許良,你留下。”

平靜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許良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的心頭,瞬間湧起一陣喜悅。

留下了!

主公果然單獨留下了自己!

他立刻就意識到,剛才大堂上,人多眼雜,主公不好明言,現在單獨留下,便是準備把那份查抄地方大戶、殺雞儆猴的差事交給自己去辦了!

這是何等的信任!

許良壓住瘋狂上揚的嘴角,轉過身,快步走到公案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屬下在。”

“請主公示下,要抄哪一家?”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嗜血和興奮。

“屬下這就去安排人手,羅織罪狀,保證做得天衣無縫,絕不會讓那髒水沾染到主公身上半分!”

顧懷坐在椅子上。

沒有許良預想中的密令,也沒有什麼冷酷的眼神暗示。

顧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許良心裡開始有些發毛,甚至那股興奮勁都漸漸褪去,變成了一絲驚疑不定的時候。

顧懷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

顧懷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筆,在硯臺的邊緣輕輕地颳了刮墨汁。

“但你也不用這般急。”

許良怔了怔。

他抬起頭,那張陰鷙的臉上滿是錯愕。

急?

大軍眼看就要拔營,六萬石的糧食缺口像是一座大山一樣壓在頭頂。

這還不急?

“主公...”許良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你是個聰明人。”

顧懷打斷了他:“你或許的確喜歡金銀,喜歡在那幫自命清高的讀書人面前賣弄手段。”

“但也絕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你這些時日以來,表現得那樣刻薄,那樣瘋癲,像一條咬人的惡犬。”

“你大概是在想。”

“表現得猖狂一點,表現得惡毒一點,就既能替我多引去一些旁人的憤怒與仇視,讓我在下面那些人眼裡,永遠保持著那份寬厚和仁義。”

“畢竟,我需要讀書人投效,又接下了招安的聖旨,我不能像是那些赤眉大帥一樣,不得人心,我必須是光明的,正義的,但很多事情又不得不去做,這個時候,就需要你出場了。”

顧懷的身體微微前傾。

“同時,你也是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去試一試方正那些人。”

“試一試他們,到底有幾分是真正歸順於我,又有幾分,依然顧念著大乾。”

“對嗎?”

許良臉上偽裝出來的乖戾片片剝落,他呆呆地看著顧懷,被一種複雜情緒所淹沒。

是。

他是個小人,他是個落魄的醜鬼,但他不是蠢貨。

他知道自己在這座府衙裡應該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主公需要一把髒刀。

那他就把自己磨得最髒,最狠,最讓人不適。

他就是要把所有的惡名都攬在自己身上。

因為只有這樣,主公才會覺得他好用,才會覺得離不開他。

這也是他這種底層掙扎上來的人,最有效的生存智慧--自汙。

可他沒想到,顧懷早就已經把這些看穿了,而且,沒有選擇心安理得地沉默接受一切,反而點了出來。

“但是。”

顧懷沒有理會許良翻湧的思緒,他靠回椅背上,聲音漸漸嚴肅起來。

“你有沒有考慮到。”

“這種事,做到最後,會讓你變成一個不被所有人接受的人?”

“到了那個時候,滿堂文武,所有的人都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顧懷看著他。

“是,我現在心知肚明你的想法,知道你是在替我分憂。”

“但如果有一天,每天都有人在我耳旁說你壞話,每天都有彈劾你的文書堆滿這間大堂。”

“你覺得,那時的我,又會不會因此,對你生出些間隙來?”

“人心,是經不起常年累月的試探的。”

許良沉默了。

是的,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尤其是這種價值,就難免要被其他人隔絕在外,厭惡,唾棄,不適。

他想清楚了麼?

--是的,應該是想清楚了的,不然這些天來也不會...可為什麼,此刻被顧懷點破在臺面上,又會這般...這般後怕與僵硬?

顧懷看著那個站在那裡的毒士,嘆了口氣。

他再次拿起桌上的那支狼毫筆。

“既然還有母親要照顧。”

“就不要太過劍走偏鋒。”

“我需要你。”

“你很有用。”

顧懷低頭翻開了一份文書,落下筆,寫了一個紅色的“準”字。

“所以,不妨試著,多給自己留條後路。”

“別把自己,逼成一個沒有長久的人。”

“那幾家最肥的大戶,罪證你去查實,但不要羅織,南郡那麼大,總有手上沾滿了血的蠢貨,找到他們,名正言順地抄了,糧食歸庫,至於剩下的,就用商路的份額去換。”

“下去吧。”

微風吹過大堂,帶來深秋的一絲寒意。

許良站在那裡,他的嘴唇囁嚅了幾下。

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塞了什麼東西,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整理了一下那件華麗的錦袍,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在青磚地面上磕了下去。

然後。

緩緩起身,拱手,倒退著出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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