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出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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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外,大營。

已經快要進十一月,風裡帶著的寒意已經越來越重,刮過校場上那面獵獵作響的黑色大旗。

點將臺上。

陸沉一身玄色鐵甲,腰間佩著黑鞘長劍,沉默地俯瞰著下方。

沒有監軍,沒有文官。

更沒有什麼出征前慷慨激昂的誓師,顧懷和玄松子都默契地把舞臺交給了這個年輕的主帥,今日的大營,所有的光芒都落在了他身上。

校場上,整整兩萬大軍結成了嚴密的方陣。

這是如今襄陽能抽調出的全部精銳,也是顧懷壓在這個冬日的全部籌碼。

這些士兵,早就不是當初在襄陽南境,拿著鋤頭木棍的遊兵散勇了。

經歷了南郡的血戰,經歷了襄陽城外的廝殺,被陸沉帶著一路征戰,用接連的勝利和最冷酷的軍法打散重編、揉捏捶打到了現在。

當然,也不能忽略那些站在士卒前方,從最開始的幾十個人發展到如今已經深入到了每一營每一伍的赤眉從事們。

一切的因緣際會,機緣巧合,終於匯成了今天,站在這裡的兩萬人。

前排的刀盾手,側翼的長槍兵,中間的弓弩手,還有遠處騎著戰馬巡弋的少數騎兵。

人山人海,槍刃如林。

陸沉靜靜地看著他們。

啊,他本應自得的--從一無所有,在短短几個月內,走到今天,他用一場又一場勝利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從江陵城外落魄的戰俘,到今日點將臺上當之無愧的主帥,他陸沉,終於在這世間踩出了一條獨屬於他的名將之路。

或者應該說點什麼。

就像以往大多數將領都會做的那樣,說一通家國大義,許一個高官厚祿,興致來了還能再念段詩,無數士卒麻木地看著他意氣風發的臉,就好像從今日開始,過去的那個卑微的、醜陋的、落魄的陸沉就會徹底死去一樣。

真沒意思。

陸沉的手從劍柄上移開,做了一個向前揮動的簡單手勢。

“嗚--!”

蒼涼的號角聲再次拔高。

“拔營!”

騎馬的傳令兵各個方陣間穿梭,嘶吼著傳令。

無數的腳步聲在大地上炸響,兩萬士卒如同黑潮,開始按照既定的序列,沉默地向南開拔。

而在戰陣的後方。

是比正規軍更加龐大、也更加臃腫的輔兵隊伍。

整整兩萬徵調來的青壯。

沒有著甲,沒有長槍,大部分人身上只穿著單薄且打滿補丁的破爛粗布衣裳,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有些人的腳上甚至還穿著露著腳趾的草鞋。

但沒有人停下,也沒有人抱怨。

他們用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推著那些裝滿糧草輜重的獨輪車,或者幾個人光著膀子喊著號子,用肩膀拉著沉重的大車。

車轍在泥土裡碾出深深的溝壑。

這些青壯的臉上,有著疲憊,有著麻木,更有對未來的恐慌,各種情緒匯在一起,最終變成底層百姓在亂世中身不由己的麻木。

但與此同時,他們的眼神深處,又透著一股慶幸。

因為在那浩浩蕩蕩的輜重車隊裡,裝的是實打實的糧食。

襄陽府衙的政令下得很明白,凡是徵調隨軍的輔兵青壯,每天兩頓稠粥,管飽。

如果運氣好,戰事順利,偶爾還能在肉湯裡見點油星。

在這個襄陽也糧食短缺,大概會有不少人餓死的冬天。

能有一口安穩的飽飯吃,哪怕是去前線冒著刀劍無眼的風險送糧,對於這些失去了一切的百姓來說,也已經是老天爺開恩了。

“都跟上!別掉隊!”

拿著鞭子的監軍在隊伍兩旁大聲喝罵,偶爾有輔兵腳下一滑摔倒在地,立刻就會有同伴默不作聲地上去將他拽起來,然後繼續咬著牙往前推車。

四萬人。

浩浩蕩蕩。

......

襄陽城內,府衙外圍的那座別院。

顧懷推開院門,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寒意漸深,他今日在素淨的白衣外,隨意罩了一件月白大氅,沒有佩戴任何彰顯權勢的金玉配飾,頭髮依然只用一根素淨的木簪挽著,領口處那一圈柔軟的雪白狐裘,在深秋的冷風中微微拂動,將他身上那種溫潤如玉的君子氣度,襯得越發清冷出塵。

外面計程車卒退到了一邊,沒有跟進來打擾。

院子裡那棵枯黃的老樹落了一地的葉子,踩上去能發出清脆的響聲。

房門半掩著。

顧懷徑直走上臺階,推開門。

屋內的光線有些暗,那股刺鼻的草藥味比前些日子淡了許多。

王五正坐在床沿上。

他的傷確實好了大半,身上那些原本裹得像粽子一樣的白布已經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那些猙獰交錯的新肉結痂。

他依然像是一座鐵塔般魁梧,只是坐在那裡,就佔據了小半個房間的光線。

聽到推門聲,王五抬起頭。

那雙猶如猛虎般的眼睛裡,沒有了前些日子在長街上被抓時那種恨不得同歸於盡的暴烈戾氣。

也沒有了初次在房間裡見面的那種憤怒和抗拒。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默。

他就那樣看著顧懷走進來,沒有行禮,沒有說話,甚至連身體都沒有動彈一下。

顧懷也不以為意。

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圓桌旁,隨意地拉開一張凳子坐下。

一直在旁邊忙碌的少女見狀,有些侷促地在裙襬上擦了擦手,連忙走上前來。

她拿起桌上的陶壺,倒了一杯熱水,小心翼翼地放在顧懷面前。

“大人...公子,請喝水。”

少女的聲音仍然透著一絲畏懼,但動作卻很麻利。

這些日子養下來,她臉上終於有了血色,原本亂糟糟的頭髮也用一根簡單的頭繩紮了起來,身上穿著雖然粗糙但洗得乾乾淨淨的襦裙。

她端完水,便默默地退到了王五的身邊,半個身子躲在王五寬大的後背陰影裡,那隻粗糙的小手,下意識地攥住了王五的衣角。

而王五的身體,在少女靠近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許,一隻手自然而然地護在了少女的身前。

這副畫面,倒是真生出了些尋常市井男女相依為命的模樣。

顧懷看著眼前這一幕,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看起來,你這些時日想了很多。”

顧懷放下杯子,平靜地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王五那張粗黑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抿緊了嘴唇,不答。

“親自去看過了?”

王五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過了片刻,終於還是沉默著,緩慢地點了點頭。

“是不是發現,原來秩序這個東西,不僅僅存在於官府治下。”

顧懷的目光落在王五的臉上,“而反賊,也並不都是燒殺搶掠。”

“並且,你一直死死效忠的那個朝廷,也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高尚,那麼正義?”

王五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他死死地咬著牙,下頜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凸起。

他想反駁。

他想大聲告訴這個高高在上的白衣公子,朝廷不是那樣的,大乾的官兵不是那樣的。

可是,城中告示欄上那張明晃晃的招安聖旨,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將他所有用來支撐信念的底氣,扇得粉碎。

面對這種近乎於奚落的逼問,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只能用沉默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潰敗。

“所以,不要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

顧懷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模樣,並沒有乘勝追擊,反而將語氣放緩了下來。

“反賊作亂,你的兄弟戰死在城頭上,你想復仇,這很正常,天經地義。”

“可是,你要弄清楚。”

顧懷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真正攻破這座城池,讓襄陽變成地獄的,是赤眉軍的東西兩營。”

“而我,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只知道吃人喝血的賊首模樣。”

“這座城池現在的安穩,是我給的;你身後的那個小丫頭能活下來,也是因為如今的規矩。”

“你的一腔怒火,不應該對準我。”

“更不應該,對準現在的襄陽。”

王五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懷。

“你...”

他粗重地呼吸了幾下,悶聲問道:“你又要招攬我了麼?”

顧懷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將目光越過王五,看向了那張床榻。

在床鋪的最裡側,放著一個用破布胡亂包紮起來的小包袱,裡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裝了幾件粗糙的衣物和一些乾糧。

“看來,你已經決定了要離開?那有沒有想好以後要做什麼?”顧懷收回目光。

王五順著顧懷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個小包袱,脊背微微僵硬。

但他還是咬了咬牙,吐出一句話:

“我想帶她走。”

這是他想了幾天幾夜,做出的決定。

他不知道該怎麼向顧懷這個賊首,向襄陽城裡的這些赤眉士卒復仇。

但他也沒辦法留在這裡,看著那些打著赤眉旗號的人耀武揚威。

他只能逃避。

帶著這個丫頭,走得遠遠的。

“這樣麼...”

顧懷了然地點了點頭,語氣里居然沒有意外和動怒,反而帶著一種通達的平靜。

“也好。”

王五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原本以為顧懷會發怒,會用外面的甲士來威脅他,甚至他都已經做好了談崩過後,一命換一命的準備--用他自己的命,來換這丫頭離開。

可顧懷,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答應了?

“我的確想讓你留下。”

顧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有些發懵的王五。

“畢竟我最近...的確很怕死,所以很需要一個護衛,你這身武藝和膽氣,死在亂軍之中實在可惜。”

“可是,如果你留下來,心裡仍然存在著仇恨和芥蒂,依然覺得待在襄陽是一種煎熬。”

“那麼,讓你走,也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顧懷站起身,“你之前在長街上暴起,打傷了人。”

“但那時候,襄陽還沒有接受朝廷的招安,你是大乾的官兵,我們是反賊,各為其主,拼死廝殺,這是你的本分,我不追究。”

“你現在養好了傷,這條命保住了。”

“你也不欠我什麼。”

顧懷轉過身,向著門外走去,沒有再多看王五一眼。

“就此兩清,也好。”

兩清。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把重錘,砸在了王五的胸口。

顧懷越是表現得這樣雲淡風輕,王五渾身的肌肉就越是緊繃,整個人坐在那裡,感覺比在戰場上捱了十幾刀還要難受。

他感到很不自在。

在他的認知裡,這世上的恩怨情仇,必須是明明白白的。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他從來都不喜歡欠別人東西。

之前在長街上,他本該是個死人。

是顧懷沒有殺他。

不僅沒殺他,還派大夫給他治傷,給他用藥,還讓人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們倆,這半個多月下來,甚至連一句逼迫的話都沒有說過。

更要命的是,現在的顧懷,已經是大乾朝廷名正言順的平賊中郎將了。

襄陽城的變化,王五親眼看在眼裡。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怨氣和怒火,真的不應該對準顧懷。

顧懷說“兩清”。

可是,哪裡有那麼簡單?

救命之恩,護持之恩,再加上現在名義上已經成了需要他行軍禮的身份。

一句輕飄飄的兩清,不僅沒有讓王五感到如釋重負,反而讓他覺得自己的脊樑骨都要被壓斷了。

王五的手死死地抓著床沿,指節泛白,木頭的紋理都被他硬生生地捏碎了。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就在顧懷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腳步突然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

“所以,你打算帶她去哪兒?”

顧懷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離開襄陽,往北走?”

“除了荊襄,如今到處都是流竄的赤眉主力,他們可不會跟你講什麼道理,遇到了,就是死路一條。”

“往南走?”

“荊南四郡馬上要起戰火,江陵雖然安穩,但如今也是大雪將至,糧價飛漲。”

“荊襄已經亂成了這樣,到處都是活不下去的難民。”

顧懷終於轉過身,目光冰冷地看著那個坐在床上的漢子。

“你一個只知道待在軍營的大頭兵,她一個柔弱女子。”

“你們走出這座院子,離開這座城池。”

“你是打算去碼頭扛包,還是去街頭打雜,來養活你們兩個人?”

“你能保證,在這人吃人的世道里,你每次出門找活的時候,她一個人在破廟或者茅草屋裡,不會遇到見色起意的亂兵和流氓嗎?”

“你能保證,她跟著你,不會餓死在這個冬天嗎?”

屋子裡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少女抓著王五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了,臉色蒼白。

她雖然不怕吃苦,甚至願意跟著王五去要飯。

但顧懷描繪的那些畫面,實在是太真實,太殘酷了。

而王五,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樣,呆呆地坐在那裡。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逃避,怎麼帶她離開這裡。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

離開之後呢?

他唯一引以為傲的只有武勇,在那成千上萬餓瘋了的饑民和亂軍面前,又能算得了什麼?

難道真的要看著她跟著自己,去啃樹皮,去被凍死在路邊?

王五那張粗獷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絕望的裂痕。

他沒辦法復仇來讓自己念頭通達,他也沒辦法帶著少女遠走高飛來逃避一切。

因為人活著,總是要吃飯的。

顧懷靜靜地看著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對於這種一根筋的漢子,你用強權壓他,他會反彈得比誰都高;你用大義去勸他,他腦子轉不過彎。

你只有先給他自由,讓他自己去撞一撞南牆,然後再殘忍地撕開現實的遮羞布。

讓他明白,除了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外,他別無選擇。

“所以,我給你另一個選擇。”

顧懷重新走回屋裡。

“既然不想在軍中待著心煩,也不想去面對襄陽城外那些你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同袍枯骨。”

“那就來給我當護衛吧。”

顧懷看著王五的眼睛。

“不僅是你,包括你身後的這個丫頭。”

“這座別院,依然留給你們住。”

“不用你們去前線廝殺,只要在我出門的時候,跟在我身邊。”

“府衙會按最高規格的親衛發給你軍餉,每個月的糧食和肉食,足夠你們兩個人在這城裡過得安安穩穩。”

“總好過你們兩個人,在這冰天雪地的世道里飄零。”

不需要再講什麼大道理了。

對於現在的王五來說。

這句承諾,這份安穩,才是他最需要的。

顧懷沒有再逼他立刻表態。

話說到這個份上,只要王五不是個真正的傻子,就知道該怎麼選。

顧懷轉身,邁出門檻,走向院落外。

屋子裡。

王五呆呆地看著顧懷離去的背影,又低下頭,看了看身邊那個緊張得瑟瑟發抖、卻依然緊緊抓著自己的少女。

“大個子...”少女有些害怕地輕聲喚道。

王五轉過頭,看著她的臉龐。

良久。

他反手握住了少女冰涼的手,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不走了。”

“俺...俺去給他當護衛。”

少女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一紅。

雖然沒能離開這個地方...但她現在,也算是,有家了吧?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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