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試點(1 / 1)
“原來是中郎將大人,下官有失遠迎...”
顧懷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正努力把沾滿泥巴的雙手往衣服上蹭,試圖行一個標準官禮的男人。
他的確是想看看地方上的真實情況。
但這也未免真實得太過頭了。
屋簷下,那個原本正在縫補衣物的婦人,此刻也反應了過來。
她似乎是被顧懷身後那些頂盔摜甲、殺氣騰騰的親衛嚇到了,面色蒼白,但還是硬撐著站起身。
雖然穿著粗布裙釵,她卻依然用極為標準的姿勢,遠遠地朝著顧懷福了一福。
看來的確是出身書香門第...
行完禮後,她便慌忙拉著那個同樣滿臉驚恐的小女兒,逃也似地躲進了漏風的屋內,只留下一扇半掩的破木門在寒風中吱呀作響。
顧懷收回目光,看著站在菜地裡手足無措的男人,長長地嘆了一聲。
“李縣令,是如何...”
顧懷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還是問了出來:“...到這步田地的?”
這本是句平平無奇的話,但落在李平耳朵裡,卻讓這位縣尊大人的鼻頭猛地一酸。
他站在泥地裡,偷摸著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平賊中郎將。
一襲白衣無塵,大氅披肩,面容清俊,氣度從容,身後還跟著威風凜凜的鐵甲親兵。
李平只覺得這世間的事情,真的是莫名諷刺起來了。
不是傳聞裡那些殺人不眨眼、要吃人肉的粗鄙草莽,反而是這麼個看起來像是世家門閥裡走出來的翩翩公子。
更諷刺的是,就是這麼一個反賊頭子,大乾朝廷那正五品的武職,居然說給就給了。
這讓那些在軍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軍漢們,情何以堪?
--他也就是不知道孫義那檔子事,不然現在算算時間說不定已經快投胎的孫義得知了後面這些事情,還得在奈何橋上罵幾句。
但最讓李平覺得心酸的,還不是這些。
而是他這個大乾的谷城縣令,在這裡苦苦掙扎了三年。
三年!
朝廷不管,襄陽不管,他就像是被整個大乾遺忘了一樣。
而在襄陽城破之後,最先來到這片死地,過問他這個縣令死活、過問這裡情況的。
居然是一群反賊。
委屈、恐懼、悲涼、荒謬,各種複雜的情緒在一瞬間全湧了上來。
倒讓這已經人到中年的光桿縣令百感交集,眼眶泛紅,差點控制不住當場流下淚來。
他吸了吸鼻子,強壓下那股酸意,終究還是忍住了。
當下便撿著這幾年發生的事情,挑挑揀揀地,給顧懷簡略說了一遍。
無非就是賊來了跑,賊走了回,帶著家眷在山裡啃樹皮、挖野菜,吃盡了苦頭,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顧懷站在原地,負手沉預設真地聽著。
講到如今谷城十室九空,連個鬼影子都找不出來,再結合剛才入城時親眼所見的廢墟景象,還有這位縣令如今這副連農夫都不如的尊容。
顧懷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雖然李平的話裡,將許多過程語焉不詳地帶過了。
但以顧懷的閱歷,又怎麼可能猜不到這位縣令是如何保住性命苟活到今天的?
無非就是敵進我退,拋城棄民,鑽山溝,啃樹皮,等賊兵走了再回來繼續掛起大乾的旗號。
這哪裡是個什麼有擔當的父母官?
顧懷在心中暗自搖了搖頭,不自覺間便在心底看輕了這人幾分。
他本以為能在這絕地堅持三年的,是個什麼硬骨頭的能吏。
但現在看來,總覺得又是一個傳統的大乾官僚--遇到難處就跑,遇到好處就鑽,表面上說的都是為國為民,實際上這三年光顧著自己逃命了。
這谷城能變成今天這副鬼樣子,這等貪生怕死的父母官恐怕也難辭其咎。
見顧懷皺眉不語,李平的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詢問道:“中郎將大人...不知此番前來谷城,可是襄陽那邊...有什麼示下?”
顧懷看著他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心中越發覺得無趣。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敷衍道:“無事,只是路過,順道看看。”
聽到這種態度,李平咬了咬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顧懷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還是顧懷的模樣氣度,給了他一種面對上官時的錯覺。
在這座死城裡憋了太久、絕望了太久的李平,心中莫名生出些指望來。
他壯著膽子,詢問道:
“大人...如今既然襄陽已受招安,兩地重歸一家,不知襄陽府衙那邊,能不能給谷城撥些過冬的糧草?或者...派些人手,哪怕是送些農具種子也好,這城牆總得修補,百姓若是見不到活路,這城,就真的要死了。”
顧懷聽罷,臉上的神情卻是不怎麼熱切。
畢竟,比起恢復秩序,重建一座已經被徹底打爛的空城,成本實在太高了。
眼下襄陽自己都缺糧得厲害,大軍南下更是個無底洞,顧懷現在缺的根本就不是名義上的城池,他缺的是能立刻產出糧食的耕地,是能立刻形成戰鬥力的人口,是商貿流通帶來的現銀。
拿本就捉襟見肘的資源,去填谷城這個連城牆都塌了的無底洞?
太不划算了。
顧懷敷衍了兩句:“谷城之事,府衙自會有計較...我今日還要巡視他處,糧草之事,待日後從長計議吧。”
說罷,顧懷便轉過身,打算抽身離開去下一站了。
在他的心裡,谷城已經被劃上了一個鮮紅的叉--在下一階段的荊襄恢復計劃裡,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這座城的事了,就讓它先這麼荒廢著吧。
然而,在官場邊緣掙扎了這麼久的李平,怎麼可能聽不出這種毫無誠意的敷衍?
他似乎察覺到了顧懷那種想要徹底放棄谷城的打算,察覺到了那種上位者權衡利弊後、輕飄飄地將他們拋棄的冷漠。
一股邪火,突然從這個已經委曲求全了三年的中年男人胸腔裡竄了起來,他站在原地,看著顧懷離開的背影,只覺得腦海中無數道聲音吵來吵去,恍惚間竟忘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往前跨出一步,怒聲質問道:
“大人!”
“大人既受招安,食朝廷俸祿,便該有牧民守土之責!為何要如此輕易地棄谷城於不顧?!”
顧懷停下腳步,轉過頭,微微一愣。
他本就因為連日的勞心勞力,加上看到這地方上的破敗而心情不佳,此刻居然被一個棄城逃跑的貪生怕死之徒當面質問。
於是,他的眼中也有了些怒意。
“現實如此!”
“荊襄九郡戰亂綿延,十室九空,哪一座城不需要救?哪一方百姓不需要糧?”
“谷城城牆倒塌,又無險可守,百姓流失殆盡。把有限的糧草投入到這裡,跟浪費有什麼區別?!”
李平聽完,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憤怒了。
一襲破布衣裳的他,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竟彎腰撿起剛才扔在地上的破木勺,在半空中用力地揮舞了一下,像是個護崽的老母雞:
“大人怎能只算計這些輜重糧草?!”
這稍顯過激的動作,立刻引得顧懷身後那個一直沉默如鐵塔般的魁梧漢子踏前了一步。
王五面無表情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只是一步。
那個宛如鐵塔般的身軀所帶來的壓迫感,以及那毫不掩飾的冷冽殺氣,瞬間傾瀉而出。
巨大的陰影,都快把瘦弱的李平給蓋住了。
李平的動作僵住,他本能地嚥了一口唾沫,拿著木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
但即便是在這等威懾之下,他語句裡的怒意和哀怨,還是沒少半分。
“怎麼能...怎麼能這麼算賬?”
“谷城就算再破,城外的大山裡,依然還藏著大批逃難的百姓!他們都是大乾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大人今日放棄了谷城,就是絕了他們最後的一條生路!”
顧懷怒極反笑。
他只覺得眼前這人好生不講道理--滿口的仁義道德,滿口的悲天憫人,結果自己做不到,倒來道德綁架他了?
可你真有這麼大的骨氣,真有這麼深的愛民之心,你又怎麼會活到現在?
顧懷拂袖轉身,看著李平,毫不留情地譏諷道:
“若你真覺得人命如此重要,當初赤眉賊寇攻城之時,你這位谷城的父母官,為何不與城池共存亡?為何不帶著人死戰到底,反而帶著妻女腳底抹油,遁入深山躲避?!如今城破家亡,你倒有臉站在這裡,教訓起我什麼是人命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這番話語戳中了內心最深處的痛點。
李平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立當場。
緊接著。
那張蠟黃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接著一根地跳了起來。
“當初...”
“當初?!”
李平發出一聲淒厲的笑聲。
他突然上前兩步,完全不顧王五按在刀柄上的手,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懷,一字一句,幾乎是咬碎了牙齒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大人以為我不想守嗎?!”
“下官十年寒窗苦讀,一朝外放為官,初到此地之時,也曾立志要保境安民!下官兢兢業業,起早貪黑,不敢有分毫懈怠!”
“下官就這麼硬生生熬了半年,勸課農桑,輕徭薄賦,修繕水利,斷案判獄,花了半年時間,才算是讓百姓安居樂業,可下官未曾有過一日安眠!”
李平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可那天殺的赤眉來了!”
“一朝禍起!漫山遍野全都是賊寇!”
“我谷城大好的局面,被那些畜生一把火焚了個乾乾淨淨!”
他抱著自己的腦袋,在院中走來走去,宛若困獸,痛苦不堪:
“下官向襄陽求援,派了十幾個求救的差役!結果襄陽的太守怎麼說?他說賊勢浩大,讓谷城自行固守,不可輕舉妄動!”
“下官又向朝廷上奏,一封封血書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朝廷呢?!朝廷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沒有兵!沒有糧!沒有援軍!”
“下官只能把縣衙裡所有的衙役、差役、甚至大牢裡的死囚全都放出來,組織百姓在城牆上死守!”
破敗的院落裡,只有李平聲嘶力竭的咆哮在迴盪。
“城破了,下官不想死,更不想看著滿城的百姓被屠戮一空!下官只能帶著他們,帶著那些願意跟著我的災民,遁入山林,吃樹皮,挖草根!”
“一次兩次也就罷了...”
“三年來!”
“無數次!”
“賊來了躲,賊走了回來重建!建好了再被搶!”
“大人,你問我為何不殉城?我若死了,倒落得個青史留名、忠貞不屈的好名聲!可若是連下官這最後一口氣都嚥了,這谷城,就真的從大乾的版圖上抹去了!山裡的那些百姓,就真的成了沒根的孤魂野鬼了!”
字字血淚。
顧懷聽得一怔。
他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情緒徹底崩潰的中年男人,心中的那絲輕視和怒意,如同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
微風吹過。
一側廂房那扇搖搖欲墜的窗戶,被悄悄推開了一條小縫。
那個當初書香門第出身、理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知縣夫人,此刻面容枯黃,手指粗糙,她捂著嘴,看著院子裡那個當初意氣風發、誓要報國安民的丈夫,無聲地淚流滿面。
在她身邊,那個瘦骨嶙峋的小丫頭,也嚇得滿臉淚痕,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
這一幕,重重地撞在了顧懷的心頭。
顧懷突然發現,自己之前,確實是有些先入為主了。
他習慣了用後世那種高高在上的全域性視角去看待這亂世,習慣了用冷冰冰的數字和利益去衡量一座城池的價值。
他將李平的逃亡,簡單地歸結為了貪生怕死的官僚作風。
但他卻忽略了,在這皇權不下縣、世家把持地方、朝廷腐敗無能的大乾末世裡。
一個真正想要做點實事的底層官員,面對幾萬流寇的屠刀,除了這種屈辱的、像野狗一樣的逃亡和拉鋸之外,根本沒有任何保全百姓的辦法。
李平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用自己那點可憐的韌性,死死地吊著谷城最後的一口氣。
顧懷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次睜開眼時,他臉上的冷厲已經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他看著仍在抽泣的李平,雙手抱拳,微微躬身,認真地致了一個歉。
“是我失言了。”
顧懷的聲音很誠懇,“李縣令能在如此絕境中,依然心繫百姓,維繫谷城一線生機,顧某...敬佩。”
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反倒讓李平愣住了。
他慌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泥水,有些不知所措。
顧懷直起身,繼續說道:“我並非鐵石心腸,但是...”
“李大人,大亂之後,若想大治,不能只看一城一地之得失。”
“谷城太小,也太破敗了,而且還很靠北,先不說週期太長,見效太慢,如果現在把人力物力投入這裡,一旦有變,所有的心血都會再次付諸東流,百姓只會再受一次屠戮之苦。”
“所以,比起重建這座城池,很顯然,把眼下的精力,放在穩固襄陽、打通商路、安撫腹地,更好,也更合適。”
他看著李平,“所以,我只能選擇暫時放棄。”
這已經是他在推心置腹了。
然而。
剛才發洩完一通的李平,此刻卻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倔驢,根本聽不進這種大局觀的賬。
他不認可。
或者說,他懂這個道理,但他所在的立場,讓他無法接受這種宏大敘事下的犧牲。
李平在坑坑窪窪的院子裡走來走去,鞋底的黃泥在青磚的坑窪裡踩出雜亂的印記。
他邊走,邊罵,邊勸:
“目光短淺!大人,您這是目光短淺!”
李平轉過身,用一種基層實務官員特有的執拗,反駁著顧懷的話。
“大局?什麼是大局?”
“天下是由一個個縣、一個個鄉、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湊起來的!”
“大人您覺得谷城可以放棄,覺得這裡的人可以等大局穩了再救。”
“可是大人想過沒有,百姓的根在土裡!他們離開了祖祖輩輩耕種的土地,去了襄陽,那就成了流民,成了無根的浮萍!”
“流民一旦多了,襄陽再怎麼穩,也會垮掉!”
李平用木勺指著這片被他開墾出來的菜地。
“而且,谷城外耕地連綿,自古便是襄陽附近最大的產糧地!如今既然缺糧,為何要捨棄這裡?!”
“只要給百姓一口飯吃,給他們幾件農具,哪怕沒有城牆,他們也會在這廢墟上把莊稼種出來!只要地裡長出了糧食,這天下,才算有了真正的根基!”
“大人您光想著怎麼安穩腹地,可這裡的百姓難道就不是您治下的子民?難道說,您真的要看著這大片大片的地方變成一片長滿荒草的白地?撤城容易,建城難啊!”
這番長篇大論。
說實話,原本還挺冒犯的。
一個剛剛受了招安的反賊頭子,被一個落魄的縣令指著鼻子罵目光短淺。
換做那些草莽,估計真的得拔刀砍了眼前這聒噪的傢伙。
但顧懷聽著,卻沒什麼怒意。
不僅沒有怒意,反而,他的眼中生出了一絲笑意。
而且,他越是聽李平痛罵,那笑意,就越濃。
因為他從這番冒犯的話語裡,聽出了很多東西:務實,民心,忠誠--儘管不是忠誠於他,而是忠誠於民。
以及,治理基層的能力,和那種把百姓的生計當成天大事情的態度。
如今的襄陽,有陸沉這樣能征善戰的統帥,有許良這樣陰毒狠辣的毒士,有方正那樣守著規矩的文人,有孫據那樣精打細算的主簿。
但唯獨,缺了一個像李平這樣。
能在這爛透了的泥坑裡,不管不顧地紮下根去,哪怕只有一把鋤頭,也要把地種活的基層能吏。
終於。
長篇大論完。
把心裡憋了三年的話一股腦全倒出來的李平,隨著胸膛的劇烈起伏,漸漸冷靜了下來。
一陣冷風捲過前院,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這一哆嗦,也讓他猛地從那種忘我的激憤中,清醒了過來。
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幹了什麼。
自己面前站著的,可不是什麼能聽得進犯言直諫的好說話文人。
而是一個剛剛被招安的賊首,一個擁兵數萬的軍閥。
自己居然指著他的鼻子罵?!
李平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看了一眼顧懷身後那個手一直沒離開過刀柄的王五。
然後,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微微敞開的窗戶,看到了妻子和女兒那驚恐的眼神。
完了。
在這賊窩裡苟活了三年都沒死,結果今天一時嘴快,把一家老小的命都給搭進去了。
想著想著,那種巨大的絕望和後怕湧上來,他腿一軟,又快哭出來了。
然而,顧懷卻在這時,長長地嘆了一聲。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那件滿是泥汙的麻布衣衫上,重重地拍了拍李平的肩膀,目光中沒有了之前的淡漠,反而帶著一種深切的審視和期許。
“罵得好。”
“那如果...”
顧懷看著他的眼睛,緩緩問道:“如果我將此事,交給你來做呢?”
“谷城太破,重建代價太大,這是事實。”
“所以,我不會撥給你襄陽的一粒軍糧,也不會調撥一兵一卒給你修城防。”
“但是,我可以給你一樣東西。”
“權力。”
“我以平賊中郎將、領襄陽防禦使的名義,允許你在襄陽下轄的所有縣鄉之中,自由招募那些不願意離開土地的流民。”
“允許你在谷城周圍開墾無主荒地,所得產出,三年之內,府衙不收一分稅賦。”
“然後,你要...”
“把地分給他們。”
顧懷看著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
免稅農墾,包產到戶。
他打算用谷城作為一個試點--沒有哪裡比徹底打成白地的這裡更適合了。
既然傳統的城池防禦和重建在當下行不通,那不如就用這批最渴望土地的流民,用眼前這個執拗的官員,去這片廢墟上,硬生生地紮下一根釘子。
“不需要你去守城,我能向你保證,之前那種赤眉來來回回劫掠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如果缺人,你去流民裡招;如果缺錢,你想辦法引動商路,吸引商貿。”
“我只看結果。”
“我想知道,你會給我一個怎樣的答案,谷城會變成一個什麼模樣,如何?”
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被朝廷和上官當成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整整三年。
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被這吃人的世道折磨成一副農夫鬼樣子的李平。
徹底愣在了當場。
他呆呆地看著顧懷那張年輕的面孔。
一顆淚珠,從李平滿是汙垢的臉上滾落下來,砸在青磚地的泥土裡。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他沒有跪下,也沒有道謝。
只是站在那畦自己親手開闢的菜地旁,迎著初冬的寒風,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