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血光(1 / 1)
絲竹聲聲,管絃悠揚。
枝江縣城中最為奢華的天然居,今日被包了場。
三樓最寬敞的雅閣內,地龍燒得滾燙,將初冬的寒氣嚴嚴實實地擋在窗外。
許良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料考究、繡工繁複的暗紅色錦袍,這顏色穿在那些面如冠玉的世家公子身上,或許會顯得風流倜儻。
但穿在他身上,配著那張雙頰凹陷、顴骨高聳的臉,還有那雙狹長陰狠的眼睛,就像是惡鬼披上了人皮。
違和,且滑稽。
但在座的人,卻沒有一個人敢笑。
不僅不敢笑,還要陪著笑。
因為如今在這南郡地界,誰都知道,這位相貌醜陋的讀書人,是襄陽那位手握重兵、剛剛受了朝廷招安的平賊中郎將身邊,最得寵、最受信任的謀士。
此番大軍南下,那位中郎將坐鎮襄陽,卻單單把這位許書辦放出來巡視南郡各縣。
這其中的意味,由不得這些地方上的地頭蛇們不去深思。
是要強徵糧草?
還是要清算舊賬?
於是,為了摸清這位的底細,枝江縣的縣令,夥同本地最大的幾家望族,一起出面擺了這場接風宴。
大堂中央,幾個腰肢纖細、穿著輕紗的舞女正在胡旋起舞,身段妖嬈。
許良手裡端著個白玉酒杯,身子軟塌塌地歪在椅裡。
他的眼珠子,隨著那些舞女水蛇般的腰肢轉來轉去,嘴巴微張,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晶瑩。
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色令智昏的市井無賴。
坐在下首的枝江首富陸老爺,端著酒杯,藉著寬大袖袍的掩護,與對面的縣令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眼神裡,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輕視。
原本以為襄陽派來的是個什麼了不得的厲害角色,他們這幾天還提心吊膽。
今日一見。
不過是個驟然乍富、爛泥扶不上牆的破落戶罷了。
也是,那受了招安的賊首,終究根基淺薄,手底下除了那些只知道殺人的粗鄙丘八,還能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正經讀書人?
居然淪落到用這種貨色來充當門面。
陸老爺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身子微微前傾。
“許大人。”
沒反應。
許良的眼睛依然死死黏在那個領舞的女子身上,手甚至還跟著節拍在大腿上拍打。
陸老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只能稍微拔高了聲音。
“許大人!”
許良這才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如夢初醒般轉過頭,那雙因為飲酒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迷濛地看向陸老爺。
“啊?陸老爺剛才說什麼?這曲子太響,在下沒聽清。”
陸老爺強壓下心頭的厭惡,舉起酒杯。
“呵呵,大人若是喜歡,這幾個舞姬,今夜便直接送到大人下榻的府邸,供大人慢慢賞玩,如何?”
許良那雙狹長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笑得整張臉都擠在了一起。
“當真?”
“老朽豈敢欺瞞大人。”
陸老爺順勢起身,在許良身旁坐下:“不瞞大人,中郎將大人此番受了朝廷招安,實乃荊襄百姓之福。”
“只是不知,大人此番巡視南郡,襄陽那邊...可有什麼要緊的政令需要我等地方鄉紳配合?”
“若是軍中缺糧,我枝江上下,定當踴躍捐輸,絕不讓大軍餓著肚子替朝廷平叛。”
話說的漂亮。
但字字句句都在試探。
試探襄陽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許良聽完,大嘴一咧,那張醜臉上頓時揚起燦爛的笑容。
他大喇喇地擺了擺手。
“陸老爺客氣!太客氣了!”
“什麼政令不政令的,主公...中郎將大人啊,就是操心的命。”
許良打了個酒嗝,身子往前湊了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聲音卻故意放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座的幾個家主都聽見。
“你們也知道,咱們襄陽剛受招安。”
“朝廷那邊盯著呢,總得做做樣子,做出個接旨平叛的架勢來。”
“可這已經入了冬,眼看就要下雪,誰願意去冰天雪地裡跟那些赤眉餘寇死磕?也就是帶著兵馬出去轉悠一圈,應付應付差事罷了。”
“至於糧草嘛...”
許良眯起眼睛,搓了搓手指。
“襄陽確實緊巴,但也不至於把大家往死裡逼。”
“中郎將大人派我來,就是意思意思,大家隨便湊點,面面上過得去,在下回去了這摺子上也好寫,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席間眾人聞言,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瞬間落了地。
原來如此。
就是來走個過場,順便打秋風的。
懂了。
只要能用錢糧打發走的,那就不是事兒。
他們最怕的就是那種仇視大戶、油鹽不進的泥腿子硬骨頭。
氣氛頓時變得無比融洽起來。
觥籌交錯間,阿諛奉承之詞如潮水般向許良湧去。
許良照單全收,來者不拒,喝得面紅耳赤,放浪形骸。
酒過三巡,舞女散去。
閒雜人等被清空,雅閣的門被關上。
陸老爺使了個眼色,身後的老管家立刻捧著一個紅木匣子走上前,輕輕放在許良面前的桌案上。
匣子開啟。
“許大人一路舟車勞頓,這點特產,權當是我枝江幾家的一點心意,大人若是不嫌棄...不妨收下,買杯熱茶暖暖身子也是好的嘛!”
陸老爺笑得意味深長。
許良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毫不避諱地伸出手指,在那些金條上摩挲著,喉結上下滾動,那副貪婪的嘴臉,看得陸老爺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放心。
可是,摸著摸著,許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砸吧砸吧嘴。
“陸老爺。”
“枝江可是個好地方啊,沒怎麼受戰亂,又是魚米之鄉,商賈雲集。”
“在下出襄陽之前,中郎將大人便千叮嚀萬囑咐,到了地方,多走走就行了,不得驚擾陸老爺這樣的良紳,這茶葉錢,在下收之無名啊...”
此言一出。
席間的幾個家主臉色都是一變。
貪!
這醜鬼的胃口居然這麼大!
十根金魚兒,怎麼也不算一筆小數目了。
陸老爺強忍著心頭的怒火,乾笑兩聲。
“許大人說笑了...”
可許良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中的意味太過明白,陸老爺只能咬了咬牙,不知從哪兒又摸出個箱子來,開啟一看,裡面又是幾條黃澄澄的金魚兒,被燭火一照,亮得人心跳加速。
算了,算了,破財免災,只要這醜鬼拿了錢,能把眼下這局勢糊弄過去,這點錢,大不了以後再從泥腿子身上加倍搜刮回來!
能看出來,許良也真的很滿意,他雖然還在推辭,但已經開始把玩起一條金魚兒來,話題也自然而然轉到了別處。
雅閣內的氣氛再次恢復了之前的熱鬧與融洽。
許良滿意地拍著這兩個匣子,笑得前仰後合。
......
深夜。
酒席散去。
縣令與鄉紳們滿臉肉痛但又暗自慶幸地離開了天然居,那幾個舞女也在許良一番嬉鬧後被趕了出去。
偌大的雅閣內,一片狼藉。
許良靠在太師椅上,雙眼微閉,彷彿已經醉死過去。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就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
坐在椅子上的許良,陡然睜開了眼睛。
哪裡還有半分醉眼朦朧的樣子?
那雙狹長的眼眸裡,沒有貪婪,沒有色慾。
只有一片令人如墜冰窟的清明與冷厲。
他面無表情地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冷茶,將嘴裡那股脂粉的噁心味道強行壓了下去。
陰影裡,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
是個極其年輕、身材幹練的青年...不,或許該稱少年郎猜對。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短打,沒有行禮,只是沉默著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油紙包裹的厚重冊子,雙手呈放在許良面前的桌案上。
放完之後,男子一言不發,像來時一樣,迅速退回陰影中,消失不見。
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許良盯著桌上那本冊子。
眼神變得深邃。
他沒有急著去翻開,而是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油紙上輕輕撫摸著。
主公的手段,還真是可怕啊。
他心中暗自感嘆。
這樣精銳、隱秘,彷彿無孔不入的暗探衙門,絕對不是襄陽城破之後才建立起來的。
怕是早在主公還未拿下襄陽時,這根線就已經撒向了整個荊襄。
自己,終究還是露面太晚了。
許良的眼底閃過一絲危機感。
隨著主公的地盤越來越大,手下的人才肯定會越來越多。
能治政的,能統軍的,能安撫百姓的,那些正統的世家子弟、名臣大儒,遲早有一天會蜂擁而至,填滿那座襄陽府衙。
到那個時候。
他許良算什麼?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是個毒士。
他最大的優點,是敢想常人不敢想,敢做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死都不肯碰的髒活。
大局觀他有,但在那些真正的頂尖謀臣面前,未必能佔到上風。
至於落到實處的治政理民,那更是他的短板。
一旦主公掃平荊襄,開始休養生息,行那堂堂正正的王道。
那他這把沾滿了血的毒刀。
就會顯得異常扎眼。
雖然之前那一場談話,主公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但到時候的地位驟降,甚至被邊緣化,是絕對不可避免的。
若是自己能早些追隨主公,掌管這等隱秘的暗探衙門,成為主公藏在最深處的影子,那地位才叫真正的穩固。
可惜。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所以,這一次,必須要辦得漂亮。”
許良喃喃自語。
那張醜陋的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越發陰森。
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既然主公真的有那等囊括天下的氣魄和胸襟,甚至看穿了他的自汙還願意給他留後路。
那他許良,就斷不能像前半生那般,渾渾噩噩地爛在泥溝裡。
許良撕開油紙,翻開了那本暗探呈上來的冊子。
藉著燭光,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越看,嘴角的冷笑就越濃。
主公囑咐過他,不許杜撰,不許憑空捏造罪名去殺雞儆猴。
可是。
在這亂世裡,在這皇權崩潰的地方上。
這些土皇帝一樣的鄉紳望族,哪裡還需要去捏造罪名?
那一條條,一樁樁。
觸目驚心。
吞併土地,逼得大批農夫上吊自盡,或淪為佃戶;勾結官府,壟斷鹽鐵,暗殺行商;為了囤積居奇,將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掉包換成發黴的穀糠,導致城外餓死流民無數。
累累白骨,人血饅頭。
“真髒啊。”
許良合上冊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既然你們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借你們項上人頭一用了。”
許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錦袍。
眼中,殺機凜然。
殺雞儆猴。
這隻雞越肥,猴子們才會越怕。
枝江陸家。
就從你開始了。
......
丑時。
整個枝江縣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唯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偶爾在空蕩的長街上回響。
陸府。
這座佔地極廣、修繕得極奢華的府邸,大門緊閉。
陸老爺躺在小妾溫軟的床榻上,睡得正香。
今晚花出去了十幾根金條,雖然肉痛,但好在不是他一人出血,而且也總算是把那個貪婪的醜鬼給餵飽了。
只要襄陽的刀子不落下來,以陸家在枝江的底蘊,隨便找幾個由頭加點地租,不出半年,這點損失就能成倍地收回來。
穩了。
就在他做著繼續兼併土地的美夢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陸老爺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外面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淒厲的尖叫聲,以及兵器碰撞的刺耳聲響。
“走水啦!”
“殺人啦!”
陸老爺連滾帶爬地披上外袍,推開房門衝了出去。
剛衝出內院,他整個人就僵住了。
沖天的火光,將陸府的前院照得亮如白晝。
但這火光不是走水。
而是無數支燃燒的火把。
在火把的映照下。
一排排頂盔摜甲、手持明晃晃鋼刀的悍卒,已經徹底控制了整個陸府。
陸家那些平時欺男霸女的護院家丁,此刻早就被嚇破了膽,要麼被砍翻在地,要麼跪在血泊中瑟瑟發抖。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兩邊分開。
一個人影,在火光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暗紅色的錦袍,雙頰凹陷的醜臉。
許良。
陸老爺的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顫抖著手指,指著許良,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和憤怒。
“許...許大人!”
“你這是何意?!酒宴之上,咱們明明已經說好了,東西你也收了,你為何要深夜帶兵包圍我陸家?!”
“難道你不怕朝廷法度,不怕我枝江上下群起而攻之嗎?!”
許良停下腳步。
他看著如喪考妣的陸老爺,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了一個極盡嘲諷的笑容。
“東西?”
“什麼東西?”
許良拍了拍手,身後立刻有士兵將那個紅木匣子扔在了陸老爺腳下。
“本官乃平賊中郎將欽命南郡巡察使,豈會收受你這等土豪劣紳的賄賂?”
許良的聲音驟然拔高,“枝江陸氏,勾結縣衙,倒賣賑災糧草,逼死良民,侵佔田產!”
“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
許良從袖子裡抽出幾張寫滿了罪證的紙,用力地砸在陸老爺的臉上。
“中郎將大人有令,肅清地方,平定叛亂!”
“陸家罪大惡極,形同謀反!”
陸老爺被那些紙砸得眼冒金星,但他還是拼命抓起來,藉著火光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身上的力氣就彷彿被瞬間抽乾了。
完了。
全都在上面。
那些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的陰私手段,時間、地點、經手人,記得清清楚楚。
但既然早有了這些,為何酒宴上...
是了,在等調兵!
這就是一場早就蓄謀已久的屠殺!
那個在酒桌上貪得無厭的醜鬼,全都是裝出來的!
“你...你好毒...”
陸老爺癱倒在地,絕望地嘶吼起來。
許良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如刀。
他沒有任何廢話,也沒有再給陸老爺任何辯駁的機會。
直接抬起右手。
用力揮下。
“除了女眷婦孺。”
“男丁,凡高過車輪者。”
許良吐出一個冰冷的字。
“殺。”
刀光亮起。
血水噴濺。
......
次日清晨。
濃烈的血腥味依然在陸府上空盤旋。
陸家這尊在枝江盤踞了上百年的龐然大物,在襄陽軍伍的刀劍下,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陸家名下的所有糧倉被貼上了封條。
堆積如山的糧食、數不清的地契、成箱的金銀珠寶,一車一車地被拉出陸府。
許良站在陸府門外的石階上,看著那些裝滿輜重的大車。
他的手裡,捏著一疊剛剛派人送來的拜帖。
全都是昨晚一起喝酒的那些家族送來的。
帖子上,言辭之卑微,態度之恭順,幾乎到了令人作嘔的地步。
他們全都被嚇破了膽。
他們主動獻出了家族一半的存糧,主動要求補繳過去五年的賦稅,甚至主動配合襄陽的政令清查隱戶。
沒有一個人敢提昨晚送出去的錢,也沒有一個人敢給陸家求情。
因為他們不想成為下一個陸家。
許良冷笑一聲,將那疊拜帖隨手扔給一旁的人。
“去。”
“告訴他們,主公寬宏大量,只要配合,絕不濫殺無辜。”
“讓他們把糧食裝好車,親自送往襄陽大營。”
“至於下一站...”
他摸了摸下巴,看向南郡的腹地。
“又該去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