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渡江(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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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論顧懷和玄松子在府衙的後堂裡,是怎麼商量著用各種聽起來冠冕堂皇的藉口,去拖延、搪塞南陽五姓的試探。

歸根結底。

所有的底氣,所有的談判籌碼,所有的縱橫捭闔,最終都要落在那片被鮮血和戰火浸透的荊南戰場上。

畢竟戰爭,從來都是政治的延續。

所以,當陸沉提著兩萬精銳在前面摧城拔寨的時候。

大後方的一切,都在圍繞著這場戰爭而運轉。

顧懷回到襄陽坐鎮,冷眼和南陽五姓對視著。

而在南郡,那條貫穿南北的後勤線上,許良正馬不停蹄地奔走在各個縣鎮之間。

抄家,殺人,平亂,然後將那些豪強地主家地窖裡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陳糧,一車接一車地起出來,源源不斷地運往江陵。

江陵已經徹底變成了顧懷基本盤中最大的後勤中轉基地。

從襄陽到江陵的那條主幹道,沿途的驛站、關卡,已經差不多收尾完畢。

原本坑窪不平的官道被拓寬、壓實,足以容納四馬並行,糧車日夜不歇地在這條路上滾動。

但這還遠遠不夠。

在顧懷的案頭,一份新的路線規劃已經鋪開。

那是從主幹道向外延伸,通往南郡和襄陽下轄的各個城池、各個偏遠縣鎮的支線道路網。

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

要想徹底掌控地方,不僅要有人,更要有路。

只有路通了,政令才能通達,大軍才能朝發夕至,那些藏在山溝水鄉里的宗族勢力才翻不起什麼大浪。

但是在這年頭,修路是一項足以拖垮地方財政的浩大工程,這一點從之前的主幹道修建就能看出來,幾乎坑光了江陵的大戶才算是湊齊了糧食。

如果這些支線的修建全部要讓襄陽和江陵來填...

好在顧懷終究把這事辦得異常輕巧。

誰先修,誰後修,修得寬還是窄,修得好還是壞。

全部取決於那些暫時還算本分、沒有被許良盯上抄家的地方大族,能榨出多少油水來。

府衙只下發政令,規劃路線。

至於修路的錢糧哪裡來?役夫哪裡來?

自然是由當地的鄉紳、宗族去“主動”承擔。

他們不僅要自掏腰包出錢買料,還要從自己的佃戶莊客裡抽調青壯去服役,甚至還要管這些役夫的飯食。

當然,地方宗族肯定是不傻的,但只要算一算賬,就知道他們為什麼能這麼心甘情願地出錢出力了。

--襄陽受了招安,兩郡之地秩序開始恢復,府衙在鼓勵商業流通,沒見主幹道那些塢堡的收益那般令人眼紅?雖然各道支線的大頭還在襄陽府衙手裡,但漏出來的一點也夠他們吃得盆滿缽滿了。

更何況許良如今還在南郡磨刀霍霍,積極響應這道政令也就相當於對著府衙表忠心,面對這些受招安的反賊...終究還是主動些好。

簡而言之,不出錢?

很好,官道繞著你走,你還得掂量掂量自己會不會上襄陽那邊的黑名單,然後某天開啟門就看到那個毒士站在門口笑臉盈盈地看著你們一家上下。

所以,各地的大族不僅要修,還要爭先恐後地修,修得又快又好。

相當於襄陽和江陵一分錢不用出。

就可以將這條足以掌控地方的道路,強行延伸到那些豪強的家門口。

到時,他們或許還得捏著鼻子,去給府衙送一塊“造福桑梓”的牌匾。

但夜深人靜的時候。

只要腦子稍微清醒一點的鄉紳,看著門前那條寬闊平整的官道,都會忍不住打個寒顫。

路通了,商貿自然活了。

可是。

商隊能走,大軍,自然也能走。

將來若是哪一天,府衙翻臉無情,或者他們生出了什麼異心。

襄陽的大軍順著這條他們自己花錢、自己流汗修起來的大道,朝發夕至,直接殺到他們的莊子門前。

連個設伏或者阻擊的關隘都沒有。

自己掏空了家底,給自己弄了一把懸在腦袋上的鍘刀。

也不知道如果真有大軍壓境的那一天,這些鄉紳們,心裡會作何感想。

於是顧懷也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惡趣味,將這個由豪強出資修路的過程,稱作“招標”。

只要有利可圖,價碼合適,刀鋒夠利,這世上就沒有招不來的標。

這等陽謀,實在是把南郡的那些地方大族當羊薅。

而如果再算上那些正藉著修路之機,不斷向地方基層滲透的政令。

以及那些走出江陵到地方任職的基層管理,以及從軍中退下來,正陸續接管各村鎮保甲制度的老卒們。

整個荊襄北部的局勢,也終於能稱得上穩定下來了。

此時的府衙後堂。

顧懷正伏在案前,拿著硃筆,在幾份人事調動的文書上寫寫畫畫,眉頭微蹙。

他在挑選人手。

陸沉在南方打得太快,公安、孱陵接連易手,原本的舊官吏殺的殺、逃的逃,地方上的政務處於停滯狀態。

終究是打著朝廷旗號的“平賊”,所以打下來的城池,自然不能放著不管,那就成流寇了。

他必須立刻挑選出合適的人手,去接管這兩座剛剛拿下的咽喉要地。

不僅要懂政務,能在戰後迅速安撫百姓、恢復秩序,更要懂軍事,能配合前線大軍籌集轉運糧草,最重要的是,心思要夠狠,能壓得住荊南那些地頭蛇。

這樣的人,在如今底蘊尚淺的襄陽府衙裡,實在是不多。

然而就在他忙碌得焦頭爛額的時候。

被晾在驛館裡,被玄松子用“閉關祈福”、“星象不宜”等各種荒唐藉口,硬生生拖了大半個月的宗祿,終於忍不住了。

他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透過隱秘渠道,從南陽送來的家族密信。

他的臉上,往日的從容和深沉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陰沉與驚怖。

“平賊中郎將麾下大軍橫渡長江,以‘受旨清剿南逃赤眉餘孽’的名義,連下公安、孱陵,水陸並進,發兵漢壽?”

宗祿低聲唸了幾句。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麼快!”

他猛地站起身,將那張信紙摔在桌案上。

要知道,武陵一郡,地形何等複雜!

山林崎嶇,水網密佈,更是漢蠻混居之地。

除了那些五溪蠻族偶爾下山鬧騰幾番之外,那裡承平百年,幾乎從無戰事。

在那種地方打仗,兵力展不開,糧草運不進。

真正意義上稱得上重要的節點城池,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幾個。

臨沅,這個不必多說,武陵的郡治所在,太守府的駐地,整個武陵的政令中心。

孱陵,位於武陵最東邊,緊鄰長江和洞庭湖,是整個荊南水網的核心,更是荊南水軍、樓家的世代駐地。

沅陵,則深處深山腹地,毗鄰蠻族王庭,那裡幾乎已經到了大乾王朝統治的邊界,瘴氣遍佈,窮山惡水,寸步難行。

而剩下的那個。

便是漢壽。

漢壽位於臨沅東側,靠近洞庭湖水系。

那裡是武陵的財賦重地,土地肥沃,更是當地宗族豪強盤踞之所。

可以這麼說,臨沅是武陵的大腦,孱陵是武陵的盾牌,那漢壽,就是武陵的糧倉和錢袋。

可是現在。

密信上寫得清清楚楚。

孱陵破了,樓家降了。

襄陽大軍拿到了樓家那幾百艘戰船,徹底補齊了水軍的短板。

如今水陸並進,兵鋒直指漢壽!

宗祿只覺得一陣膽寒。

要知道,在事前南陽五姓的推演中。

襄陽那兩萬大軍就算再精銳。

想要過江,被長江天險攔上一陣是必然的。

就算過了江,在公安城外,面對以逸待勞的守軍,又要被攔上一陣,免不了一場慘烈的攻城戰。

更別提那卡在水路上的孱陵水軍了!

襄陽從哪裡變出水軍來?一群步卒,到了荊南的水澤裡,還不是任由樓家的戰船宰割?

怎麼看。

這場南征,都必將陷入泥潭,變成一場少說要持續一年半載的消耗戰。

到那時,深陷戰爭泥沼、撞了滿頭大包的襄陽,糧草不濟,兵源疲憊,自然會轉過頭來,乖乖地接受南陽的聯姻和施捨。

可是現在呢?!

才過去多久?

滿打滿算,大軍渡江不過半月有餘!

公安一夜而下。

連號稱水戰無敵的孱陵樓氏,居然都沒能攔住襄陽的腳步,不僅沒攔住,看這信上的意思,反倒被襄陽給吞了,成了人家的水軍!

如今水陸並進,兵鋒直指漢壽!

漢壽那些結寨自保的宗族豪強,那些仗著部曲私兵作威作福的地方宗族,在失去了公安和孱陵的屏障後。

怎麼可能攔得住這支如狼似虎、攜連勝之威的百戰精銳?!

這麼短的時間,整個武陵,居然就已經千瘡百孔了!淪陷了快一半!

他帶的是天兵天將嗎!

宗祿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如此迅速、猶如秋風掃落葉般的局勢,讓他心中那股一直被壓下的不安,升騰了起來。

他太深知自家,以及其餘四姓打的是什麼算盤了。

聯姻。

這從來都不是什麼雪中送炭,而是想要趁虛而入。

透過聯姻,控制住那位年輕的“中郎將”。

然後在襄陽安插人手,滲透政務,不斷地施加世家的影響,把襄陽變成南陽的附庸。

若是這亂世加劇,朝廷無力迴天,那手握荊襄的襄陽,就是南陽五姓的最大後手和依仗。

若是朝廷緩過勁來發兵平叛。

那這造仮作亂的罪名,也是襄陽自己擔著,和南陽五姓絕無半點關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五姓隨時可以撇清干係。

這是世家玩了幾百年的拿手好戲。

可這一切的算計,都有一個前提--

那就是襄陽必須陷入苦戰,必須需要南陽的錢糧支援,必須對南陽有所求!

至少,在聯姻達成、五姓的觸角伸進襄陽之前,這頭猛虎不能長出足以咬碎鎖鏈的獠牙!

可現在呢?

聯姻一事,那個年輕的“中郎將”以各種祈福、閉關的理由,遲遲沒有給個準信,連面都不怎麼露。

這明顯是在拖延!

若是再放任襄陽這麼肆無忌憚地壯大下去。

等他們徹底吞下了武陵,乃至荊南四郡,整合了南郡和荊南的資源。

手握數萬精兵,背靠數郡糧倉。

到那時。

襄陽還需要南陽的聯姻與施捨嗎?還是說反過來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吞下?

宗祿猛地抓起桌上的信件,死死地盯了片刻,隨後一把將信件攥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一甩袖子。

大步推開房門,迎著外面的寒風。

“備車!”

宗祿的聲音裡帶著陰沉與急迫:“去府衙!”

不能再等了。

今天就算撕破臉,就算闖進去,也必須逼那個中郎將給個痛快話!

......

宗祿氣勢洶洶地殺到府衙,原本以為又要被那些護衛找藉口擋下。

誰知今日通傳之後,居然出奇地順利,直接被引見到了一處偏廳。

宗祿跨過門檻。

抬眼望去。

那日在大堂上見過的玄松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

手裡端著一盞茶,正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

而在他下首不遠處的一張書案後。

坐著個白衣書生。

那書生模樣清秀,氣質溫潤,正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杆狼毫,全神貫注地處理著案頭上堆積如山的政務公文。

看起來,倒像是個頗受器重的文吏。

宗祿這些時日在襄陽城裡待著,雖然不好接觸那些核心的機密以免引起敵意,但倒是有意關注過府衙裡那些拋頭露面的官吏。

方正他是認得的,底下幾個主事他也面熟。

倒是沒見過眼前這個白衣書生。

不過,在這百廢待興的襄陽,提拔幾個會寫字的年輕人充當書吏,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宗祿也只是將其當成了一個剛剛提拔上來的文人,多看了兩眼後,便並不算太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今日來,可不是為了觀察襄陽的文官的。

“見過中郎將大人。”

宗祿草草地拱了拱手,連多餘的寒暄都省了,直接步入正題。

“大人這些時日閉關祈福,想必是溝通天地,大有所獲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心裡還在腹誹,赤眉就是赤眉,都受招安了還一天到晚拿著這套話來講,真是丟臉丟到家了,難道以為自己會像那些底層民眾一樣信他這套鬼話?

想到這裡,他的語氣不免帶上了幾分焦躁和咄咄逼人。

“只是不知,之前在下於大堂之上,代南陽宗氏向大人提起的聯姻一事,大人如今,可曾有了決斷?”

“南陽距此路途不近,在下離家日久,家主與族中宿老,皆是翹首以盼大人的佳音。”

就差沒直接指著鼻子問:你到底娶不娶了!

玄松子放下茶盞。

心裡雖然慌得不行,但臉上卻依然維持著那副世外高人的清冷模樣。

“宗兄莫急。”

玄松子按照之前顧懷手把手教他的話術,慢條斯理地打起了哈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本將父母早亡,但這媒妁之言,總是要講究個生辰八字、黃道吉日的。”

玄松子嘆了口氣,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

“更何況,眼下南方戰事未平,赤眉餘孽尚在流竄,本將受朝廷招安,皇恩浩蕩,自當以國事為重。”

“將士們在前線流血拼殺,本將若是在這襄陽城裡張燈結綵、大婚娶妻。”

“這傳出去,豈不是寒了三軍將士的心?又如何對得起朝廷的信任?”

玄松子眼簾低垂。

“還請宗兄體諒本將的一片苦心,待南方戰事稍息,荊南安定,本將定當親自登門,向宗氏求親。”

這話聽起來大義凜然,滴水不漏。

但全是放屁!

一旁的白衣書生--也就是顧懷。

他微微低著頭,握筆的手十分平穩地在公文上寫下一行批註。

只是在聽到玄松子這番聲情並茂的表演時。

嘴角微微勾起了弧度。

果然,玄松子這傢伙之前就是演得不用心,看看眼下自己給他打了雞血,演起來多入戲?

而站在堂下的宗祿,聽完這番話,臉色卻是徹底陰沉了下來。

等南方戰事平息?

等荊南安定?

宗祿心裡冷笑連連。

真要是等你們徹底打下了荊南四郡,還會正眼看我們南陽一眼?

到時候,怕不是你親自登門求親,而是親率大軍來叩南陽的城門了!

宗祿終於有些急了。

他看出來了。

上面坐著的這個年輕人,這分明就是看南方戰事推進得太順利,底氣足了。

嫌南陽五姓給的東西不夠了!

想要坐地起價!

何其貪心!何其狡詐!

“中郎將大人,明人不說暗話。”

“大人南征大捷,連下公安、孱陵,兵鋒直指武陵,在下已經聽聞了。”

“大人有此赫赫武功,實在令人欽佩。”

“但大人也當知曉,這天下大勢,不僅在荊南,更在中原。”

他往前踏出一步,語氣壓迫起來。

“襄陽雖好,但終究四戰之地,大人大軍在外,這襄陽內外是否空虛,想必大人比在下更清楚。”

“南陽與襄陽一衣帶水,五大世家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百年,若論兵鋒,或許不及大人麾下百戰精銳。”

“但若論底蘊、糧草、以及這荊襄九郡的人脈聲望。”

宗祿冷冷地說道:“五家聯手,便是朝廷的相公們,也要忌憚三分。”

“聯姻一事,是五姓對大人的誠意,也是共結秦晉之好、保境安民的樞紐。”

“大人若是執意推辭,或者覺得南陽不夠分量。”

宗祿眯起眼睛。

“那在下回了南陽,實在不知該如何向幾位家主覆命,到時若是生出些什麼誤會來,只怕這襄陽城,也未必能像眼下這般安穩了。”

圖窮匕見。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玄松子端坐在椅子上,被宗祿這股世家門閥培養出來的上位者氣勢一衝。

心裡頓時有些發虛。

他雖然裝得像,但終究不是那種習慣了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的梟雄。

面對這種隨時可能引發兩方大戰的政治交鋒。

玄松子下意識地,悄悄用餘光,瞥向了坐在一旁、彷彿個透明人一樣的白衣書辦。

顧懷依然沒有抬頭,只是下巴,幾不可查地,向下輕輕點了一點。

玄松子立刻就明白過來了。

他心中大定。

原本那絲因為心虛而遊移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堅定起來。

他挺直了脊背,居高臨下地看著宗祿,突然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

“宗兄,你這是在威脅本將嗎?”

他在模仿顧懷。

“本將也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這滿城的屍骨,還沒人敢這般跟本將說話!”

宗祿神色一凜,暗道不好,這反賊頭子終究是草莽出身,被激起了兇性。

他剛想開口緩和。

卻聽玄松子話鋒猛地一轉。

“不過。”

玄松子重新靠回椅背上,嘆了口氣。

“宗兄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南陽底蘊深厚,本將也是慕名已久。”

“既然是結兩姓之好,又是為了這荊襄的太平。”

玄松子看著宗祿,按照之前和顧懷商量好的對策,毫不客氣地張開了獅子大開口。

“那本將,就開門見山了。”

“要本將答應這門親事,可以。”

“但南陽既然是嫁嫡女,這嫁妝,總不能太過寒酸了吧?”

宗祿心中一喜,不怕你要,就怕你不鬆口!只要肯談條件,一切都好說。

“大人請講!南陽五姓的誠意,絕不會讓大人失望。”

玄松子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本將南征荊南,糧草消耗甚巨。南陽需出糧十萬石,作為賀禮,三月之內,運抵襄陽交割。”

宗祿眼皮一跳,十萬石?這不是個小數目,但也並非拿不出。

他咬了咬牙:“好!在下可代為應允。”

玄松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本將欲組建精騎,苦於沒有良馬。南陽需提供上等北地戰馬一千匹,百鍊精鐵五千斤。”

宗祿的臉色變了。

戰馬和精鐵?這是軍需戰略物資!五姓私下倒賣也是重罪,更何況是一次性拿出一千匹戰馬?這等於是憑空給襄陽拉起一支能衝破世家部曲防線的鐵騎!

“大人,這...戰馬難尋,數量太大,只怕...”

“沒有戰馬,如何能組起一支去南陽求親的精騎?本將也是為了兩家著想,到時若是不能風風光光,豈不折了南陽五姓的面子?”玄松子冷冷打斷。

宗祿深吸一口氣,額頭青筋直跳:“...在下定當盡力遊說家主。”

還沒等他喘口氣。

“第三。”

玄松子微微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宗祿。

“南陽五姓,需聯名上書朝廷,表本將平亂之功。”

“並且,南陽下轄諸縣,需向襄陽開放商路,免除一切關卡稅賦。襄陽府衙的政令,凡涉及流民安置、通商貿易者,南陽五姓不得阻攔。”

死寂。

偏廳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宗祿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上方的玄松子。

這哪裡是聯姻的條件?

這分明就是要南陽五姓自斷雙臂,將整個南陽的經濟命脈和政治壁壘,向襄陽徹底敞開!

免開關卡稅賦?不得阻攔政令?

如果答應了這一條,那南陽的土地上,究竟是五姓說了算,還是他這個平賊中郎將說了算?!

這就等於直接讓五姓交出了半條命!

“大人...這條件,未免也太過匪夷所思了!”

宗祿的聲音都變了調,“南陽五姓百年基業,豈可...”

“如何決定,那是你們南陽五姓的事。”

玄松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本將的條件就放在這裡。”

“宗兄若是做不了主,大可回南陽去,和幾位家主好好商議商議。”

“反正,本將現在也不急著成親。”

“只是,這南方的戰事順利,說不定哪天本將的想法就變了。”

玄松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宗兄,請吧。”

宗祿站在堂下,面色陰沉。

他知道,自己被算計了。

對方就是在拖!賭的就是南陽五姓看重襄陽,他這個前來試探的人不敢一口答應也不敢一口回絕!

偏偏,他還毫無辦法。

因為他不敢當場替南陽五姓拒絕,一旦拒絕,臉就徹底撕破了。

--隨著荊南戰事的推進,許多事都不能再以之前的眼光看了!

“好...”

宗祿咬著牙,深深地看了玄松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依然在低頭寫字的白衣書辦。

“大人的話,在下定當一字不落地轉告家主。”

“告辭!”

宗祿猛地一拂袖,轉身大步走出了偏廳。

直到宗祿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

玄松子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看向顧懷。

“可累死貧道了...”

“就剛才那條件,他回去非得氣吐血不可。”

一直低著頭的顧懷,這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痠痛的手腕,輕聲笑了笑。

“就是要他氣。”

“他越氣,南陽五姓內部就會為了這些條件爭吵得越兇。”

“有人想給錢糧息事寧人,有人絕不肯讓出商路權力。”

顧懷的眼中閃爍著冷酷的理智。

“這一來一回的扯皮,至少能給陸沉在南方,再爭取一個月的安穩。”

他輕嘆一聲,算是徹底理解了“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和體現”這句話了。

若是沒有襄陽的政治,大軍無法南征;而若是大軍南征不順利,襄陽和南陽之間的政治糾葛又必然落入下風。

兩者相互依存,正如他和陸沉,眼下也已經離不開彼此了。

“至於一個月之後...”

顧懷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卻不言而喻。

現在才短短半個月。

誰知道,過上一個月,荊南到時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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