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對老頑童（1 / 1）
新院長會對劇本感興趣？
這是個新訊息，觀南重新轉身，一個箭步站在李主任身後，殷切地幫忙捶肩。
“李叔，還有什麼訊息，您多說兩句，這新院長什麼來頭，走哪個門路的關係，關係硬到什麼程度，有沒有什麼喜歡……”
“得得得，”李主任嫌棄地推開他，“少整你這套蹩腳的討好，跟你師父一樣，都是個不懂得討好人的倔驢。”
這話好似意有所指，觀南順勢看去，只見李主任的目光落定在導師捧著的茶葉盒上。
在剛才那麼著急的情況下，導師依舊沒有鬆開。
兩雙眼睛看著他……懷中的茶葉，他本能往身後藏。
李主任朝導師勾手，意思很明確——拿來。
導師低頭看眼鐵盒，抬頭看眼站在李主任背後、瘋狂朝他擺手的觀南。
“哎……終究是留不住，”他遞出茶葉，腦袋卻往後面一扭，似是不忍心見心愛之物被老友奪去，“給你！別再廢話。”
“老師，等等……”觀南伸手製止。
李主任表現出超出年紀的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走茶葉，往懷裡那麼一揣，然後將觀南叫到跟前，將知道的訊息一一道來。
包括這位新院長的來歷，被送來學院休養的原因，對很多大事的態度，以及對某些避諱事件的看法……
觀南聽得目瞪口呆，這份訊息收集能力完全不輸給秘書室的專業人士。
他重新整理對李主任的看法，怪不得能穩坐主任寶座幾十年，這獨一份的政治嗅覺果然不一般。
該講的講完，連送禮朝哪個方向使勁都點出來，時間差不多，李主任起身送客。
臨走之前，又把那小鐵盒塞給導師，“君子不奪人之好，把東西拿回去吧。”
導師臭著臉，把茶葉塞回他懷裡，“送人的東西，不能要回來。”
“別，拿走吧。”
“不要！”
觀南眼看這兩位年齡加起來超過百歲的老人，在四合院的衚衕裡，為了盒茶葉，掰扯推拉。
那一瞬，觀南好似回到小時候，春節期間跟爸媽走親戚串門，叔叔伯伯給紅包，但爸媽不讓收。
為了那一封薄薄的紅包，兩方開始不斷的“收下”“不能要”“收下”“真不能要”！
撕到最後，還是李主任獲得勝利。
不是因為他更固執，而是導師受不了來往行人對兩人指指點點，漲紅著臉皮，被迫收回小鐵盒。
李主任滿意頷首，雙手背後，溜溜達達地回屋。
“您至少收回了茶葉。”觀南勸導師寬心。
導師冷哼聲，沒有等回家，就在李主任家門口開啟那鐵盒。
裡面被禍害得亂七八糟。
一塊兩指寬的碎茶磚躺在裡面，掉落的茶渣散落在一旁。被掰開的橫截面似狗啃般凹凸不平。
啊這……
“某種程度上，還不如不還。”觀南不小心將心裡話說出口。
導師眼睛一閉：“該死的老李頭，我好好的茶磚啊！！你還我茶磚！”
新校長名叫扈從，家住城西的老式小區，房齡得有個40來年。
前兩年城市改造，對外牆進行大刀闊斧地修繕，這才讓其看上去沒那麼搖搖欲墜。
觀南騎著小電驢，來到李主任給的地點。
敲響房門，等了好一會兒，被一位50歲上下的中年人請進去。
室內的採光相當一般，佈局中也沒有留出客廳，中間或說入戶的房間既是玄關也是客廳更是餐廳。
客人來談事或拜訪，不會在外面談，而會被直接請進主家臥室。
這種佈局很老，比導師家的歷史更久遠，是60、70年代赫魯曉夫住宅的特色。
能住，但居住體驗不好。
觀南走進右邊的臥室，窗下襬著一張床，床邊放在實木的三座沙發。
對面是略高的電視櫃，擺著40寸的電視。
畫質不太好，播放的電影有點失真。
沙發上的老人卻看得很認真。
他上半身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衣，下半身是軍綠色的褲子，褲腿扎得很緊，黑色布鞋配著白襪。
腰肢挺得筆直，頭髮梳理得整齊，面部更是一絲鬍渣都沒有。
觀南看看他，又低頭看看自己。
牛仔褲、灰衛衣，還有半年沒剪的頭髮。
提著牛奶跟水果的手臂忽然開始發顫。
“這電影，你拍得不錯。”
扈院長毫無預兆地開口。
觀南這才注意到電影頻道正在播放《狩獵》。
“不敢當，您喜歡就好。”
“找我什麼事？”
客套話在嘴裡轉了個圈，臨到嘴邊換成，“有個劇本想請您過目，如果您願意，我想請您當這部劇的監製。”
根據李主任的訊息，扈院長惜字如金，不喜歡跟來訪者客套，求他辦事在有好感基礎的情況下，越乾淨利落越好。
扈院長看起來挺喜歡《狩獵》，這應該算有好感基礎……吧？
如果能請這位大神當監製，稽覈那邊絕對不敢卡。
這就是大神壓陣的好處。
觀南放下禮品，從懷裡掏出劇本，恭敬地送到扈院長手中。
對方雙手接過劇本，沒急著翻看，關掉電視，給觀南指個地方坐下，他從上衣口袋翻出老花鏡戴上，認真進行翻閱。
過程中，給觀南開門的中年男人進屋。
給觀南送了杯茶水，還削了盤蘋果，手掌在嘴角晃悠幾下。
觀南：“……？”
“他讓你吃水果。”扈院長的眼睛沒離開劇本，卻好似知道這邊發生的事，在沒有任何前兆的情況下解釋，“小何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你見諒。”
小何，也就是中年男人，朝他露出個充滿歉意的笑容，又用手語比劃，讓他吃水果。
“哦，好的。”觀南磕巴回覆，撿起一塊插好牙籤的蘋果，“咔嚓”咬下去。
見他吃了東西，小何笑得更加開心，給扈院長茶杯裡添了水，悄無聲息地退下。
觀南吃完那片蘋果，再沒敢吃下一片。
屋內太安靜，襯得他啃蘋果的聲音太響亮。
扈院長好似看透他這心理，“繼續吃，沒必要留著。”他又補了句，“我血糖高，吃不了這些。”
那可以讓小何吃呀，觀南舔舔下唇。
“給客人準備的東西，小何不會碰。”扈院長翻頁劇本。
新院長好像會讀心？！
觀南沒讓扈院長催促第三遍，就著那根牙籤，開始咔嚓咔嚓地啃。
就在滿屋子如倉鼠進食的聲音中，扈院長翻完整部劇本。
“很有想法的劇本，我喜歡其中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另外有一部分不喜歡？觀南的心涼了半截，不死心地追問，“您不願意當監製？”
“你讓我當監製是為了過審。”扈院長道出真正目的，“我不會替這部戲作保。”
觀南被迫掏出最後底牌，“我會拿這部戲去參獎。”
“什麼獎？”
“東京電影節。”
“如果能過初審，我敢保無人卡終審。”扈院長在沉思良久後說。
劇本要經過初審跟終審。
初審過了，才有開拍許可；終審過了，才能正常上映、正常參展。
扈院長這保證不能說沒有用處，只能說用處不大。
現在卡住觀南的正是初審，拿不到開拍許可證，電影都拍不了，還提什麼終審？！
《狩獵》兩道稽覈沒太費勁，主要由王姓公務員一手操持，這回……
等等！觀南頭腦中的燈泡一亮，他再度朝扈院長確認，“您真敢保終審不會卡？”
扈院長對他的質問很不滿，眉頭一豎，話語斬釘截鐵：
“你敢拍，我就敢讓你上！”
觀南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起身朝扈院長鞠躬，“您老就等著兌現諾言吧。”
扈院長不屑一顧：“小子，先把初審過了。”
觀南嘿嘿一笑，宛如偷吃到燈油的小耗子。
終審可比初審難過。
終審要走審委會。
此委員會由二三十人組，成員們職業五花八門，遍佈各行各業。
他們決定電影是否能公映，是極為關鍵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