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風止(結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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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舟楫匯天疇,九重春色滿神州。

山河日月開新曆,江海笙歌沸玉樓。

威耀九年,正月初一。

大宸帝國,京師,武漢。

南京沉醉,北京破敗。

因為地緣的問題,還有日後拓展的方向,都已經不再適合作為帝國的京師。

而作為地處要衝,為九省通衢,居天下之中,制南北之衡,襟帶江湖以鎖鑰四方,作為此時的京師,無疑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玉階積雪未消,映著宮燈與星月。

將這座天下中樞鋪陳成一片銀白與金紅交織的畫卷。

陳望孤身一人,端坐於午門城樓之上的龍椅上,玄色冕服上十二章紋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十二道白玉珠旒靜靜垂落,在天光與燈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而威嚴的光澤

城樓之下,萬家燈火如星漢倒傾,笙歌笑語隨著焰火升騰,直上九霄。

正是威耀盛世最具象的脈搏。

帝國的心臟,正在這元日之夜有力地搏動。

這是威耀九年的元日,一個帝國鼎盛至極的夜晚。

一種浩瀚的寂靜,卻包裹著冕旒之下的帝王。

這寂靜並非無聲。

宮宴的雅樂、遠處的歡騰、風過簷角的鳴響,皆依稀可聞。

這寂靜,是御宇內、制六合之後,立於權力與歷史絕巔時,所獨有的一種曠然。

腳下這片從他手中重塑的江山過於遼闊,肩上這份自堯舜禹湯以來最沉重的擔子。

以及那條被他親手推開、延伸向未知寰宇的道路。

都在這極致的喧鬧反襯下,凝結成冰封深海般的孤獨。

陳望的眸光黯淡,明亮的光影都被他面前的冕旒所遮蔽。

十八載的歲月悠悠而過。

距離他登臨帝位已經過去了九年的時間。

他已經開創了一個遠邁漢唐的,真正意義上的盛世。

戶部的稟報,天下普查,人口已有一億四千七百萬。

四方捷報頻傳。

北方。

是去五年前才定名的“北海都護府”。

那片曾經被屬於沙俄侵佔的極寒之地,如今已插遍大宸帝國的赤旗。

整個北原,如今已經處於大宸帝國的日月的照耀之下。

都護府的邸報在三月之前便抵京,沙俄在連番的敗績退卻,沙俄的統治者派來的使者,卑微的請求著議和。

內閣已經在和約之上蓋上了紅印,暫時約定了邊界。

但是。

沙俄終究將會失望。

大宸帝國怎麼可能止步於貧瘠的西伯利亞。

這不過只是臨時的和約,一份讓大宸帝國暫緩腳步鞏固疆域的和約。

來自中原的流民與戍卒,正在那片雪原上建起一座座磚石的城堡,依託山川正在構建著帝國西進的橋頭堡。

北原都護府的大軍正在訓練,無數經由大宸帝國陸軍學院培訓的年輕軍官們,此刻正昂首挺胸,將目光投向帝國的疆域之外。

誓要贏取赫赫的功績,如同昔日跟隨著陳望百戰問鼎的一眾將校一般,立下赫赫的功勳,進入那高聳入雲的千秋閣內。

西方。

西域在威耀七年,已經被胡知義領兵攻取。

衰弱的葉爾羌汗國根本無力抵禦西進的虎狼之師。

西域都護府得以重開,胡知義成為了大宸帝國的首任西域都護。

西域都護府治所被設在了亦力巴里,也就是後世的一粒。

重開的西域都護府,幾乎完全接管了葉爾羌汗國的地域,不僅重新控制了塔里木盆地與天山南北,更將影響力重新投射至帕米爾高原以西。

都護府下轄六大都督州,驛道體系直抵巴達克山與費爾幹納盆地。

屯田軍民的犁鏵翻開了千年荒漠,讓漢家炊煙再次繚繞於疏勒、于闐的古城之上。

戍守關隘的,是配備精良火器、適應高原作戰的西域軍團。

和碩特汗國已經臣服,錦衣衛正在不斷的滲透,只等時機的成熟。

西域的軍團的規模已經擴充到了十五萬的規模。

絲綢之路的駝鈴再度響徹敦煌至撒馬爾罕的商道,比以往更加繁忙。

都護府不僅有著大量的駐軍,更是遷去了數以百萬計的農匠、醫師、儒生,廣建學堂。

有著遼東開拓的前車之鑑,當報紙宣佈朝廷允許開拓西域之時,大量的民眾前赴後繼的前往各地的官府報名,意欲趁上開拓的東風。

東面。

遼東如今已經穩固,隨著數以百萬的移民湧入,遼東正發生著天翻覆地的變化。

威耀元年之後,氣候轉變,一年比一年溫暖,天災不再頻發,各地皆是一片勃勃生機的景象。

朝鮮王國在威耀二年的時候,便已經被大宸帝國吞併。

朝鮮的國王在高傑的安排之下,上書請求內附,得到了陳望的允許。

朝鮮被劃為兩省,設三司管轄,以行省制統管。

威耀四年,鄭森領兵出跨海,集結十萬大軍,自朝鮮先登對馬島,而後南渡大海,攻入了日本九州與本州兩島。

承平了多年的德川幕府,倉惶之下集結軍隊,前往抵抗。

但是這一次,沒有了海上暴風的相助。

在跨時代的武器和訓練代差之下,德川幕府的軍隊根本沒有辦法戰勝東征的大宸帝國軍隊。

鄭森一路勢如破竹,只用了短短的兩年時間,便已經是貢獻了日本的京都,俘虜了日本天皇。

德川幕府也迎來了他們的至暗時刻。

德川的幕府成立,得益於關原之戰的勝利。

而德川幕府的崩潰,同樣也在是在關原。

又一場在關原的大戰,徹底摧毀了德川幕府的軍隊。

德川幕府的將軍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遞交降表,宣佈臣服。

陳望廢日本天皇,解散了德川幕府,化行省而治。

不過也因此激起了日本國內的激烈的抵抗。

但是抵抗並沒有多大的用處。

陳望沒有絲毫的猶豫,下令以鐵血的手腕鎮壓,掀起了一場場腥風血雨。

日本國內的金銀礦山正在不斷的開採。

一船船滿載著金銀的海船,正順著已經開闢出來的航道,運回神州之地。

南面。

東南亞的雨林與海島已盡屬大宸帝國的疆域。

緬甸的翡翠、暹羅的稻米、安南的香料,正透過新建的官道與定期航線,源源不斷輸入中原。

越南、暹羅、緬甸先後在南征軍團的銃炮之下臣服。

擁有風帆戰列艦五十餘艘的南洋艦隊,常駐馬六甲與呂宋之間,掌控著東西大洋咽喉。

威耀二年的三月。

荷蘭人讓出了大量的利益,甚至和西班牙人聯合起來,又收買了大量的海盜,集結了由戰艦與武裝商船改裝的戰艦一共二十二艘,聯合殖民地的四百餘艘戰船,在馬六甲決意抵抗。

與曹鼎蛟率領的南洋艦隊在海面之上爆發了激戰。

最終的結果,自然是曹鼎蛟帶領的南洋艦隊取得最終的勝利。

當二十七艘載炮五十門以上的風帆戰列艦一字排開,並且炮火齊鳴之時,一切的喧囂都得以平靜。

時隔兩百餘年,中國又重新取得東南海洋的主導權。

並且因為東南諸國的臣服,大宸帝國得以在後世的印度洋,現在的西洋,擁有了大量的入海口。

這些港口,也成為了大宸日後西進的橋頭堡。

而在更遙遠的東方。

浩瀚大洋的另一端。

大宸帝國的遠征艦隊,憑藉超越時代的風帆戰列艦與經過嚴格訓練的陸戰隊,已在名為“北殷洲”與“南殷洲”的遼闊海岸建立了大量的據點。

將佔據在殷洲之上的西班牙人趕去了更遠的地方。

最新戰報稱,東征軍團已在“金山”地區穩固立足,並與當地諸多土著部落建立了聯絡。

西班牙的軍隊在節節敗退。

亦如他們在1648年,也就是威耀四年之時,歐洲戰爭的徹底戰敗。

三十年戰爭的徹底的事敗,使得西班牙王國的王室徹底的破產,也徹底的衰落,根本無暇顧及美洲的情況。

所以當大宸帝國的軍隊登陸之後,西班牙只能是不斷的拖鞋與退讓。

他們根本沒有力量,再開啟一場戰爭,哪怕一場區域性的戰爭。

他們已經失去了遠征的能力。

而退位的隆武帝,被陳望封到了南殷洲的北部,重新建立了明國。

當然國號不再是大明,而僅僅是明。

朱律鍵也不再是皇帝,而僅僅的明國的國王。

朱律鍵上月也送來了書信。

信中並無怨懟,反而詳細描述了那片土地的肥沃、資源的豐饒,以及……西班牙人殖民體系的脆弱。

信的末尾,這位前朝皇帝以一種複雜而感慨的筆觸寫道:

“……此間天地廣闊,美不勝收,王師所至,土人簞食壺漿,西夷之軍脆如累卵,此實天賜之後苑也。”

陳望緩緩閉上眼,那縈繞在耳邊的笙歌樂音逐漸開始的變得遙遠。

陳王腦海中浮現的,是北海的暴風雪、西域的戈壁孤煙、東洋的驚濤駭浪、南溟的潮溼瘴氣,以及殷洲那片完全陌生的、充滿機遇與挑戰的莽荒大陸。

如今的大宸帝國就像一頭被催熟的巨獸,筋骨強健,爪牙鋒利,食慾……似乎永無止境。

內外已無強敵,但擴張的慣性,以及他內心深處那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終極野望,正推動著這架戰車繼續隆隆向前。

遼東、西域、南洋、殷洲、東瀛五處的開拓和戰爭,催生了大量的戰爭貴族。

他們因為戰爭而晉升,因為開拓而獲利,因為商貿而興盛,因為拓疆而富庶。

越來越多人被海外所吸引,一份份報紙,使得所有的人都極具慾望。

軍隊與新晉的勳貴、開拓者們,渴望著更多的土地、功勳與財富。

但是國內的反戰之聲也開始出現,不過終究都淹沒在了鼎沸的議論之中。

陳望的心緒平靜,他並沒有國勢的鼎盛而被衝昏了頭腦。

蒸汽機經過不斷的研究,已經逐漸開始投入到實際之中。

但是要想將其徹底的轉變成火車、輪船這些動力運輸行業之中,還有許多的關卡需要越過。

如果不造出火車,不造出輪船。

那麼大宸所能強力控制的疆域終究還是太小了。

帝國的擴張,再過幾年就要到了極限。

向西拓展的道路,已經遇到了沙俄、薩法維、奧斯曼這些龐大的國家。

而今。

陳望感覺自己已經站在了這歷史轉折的平衡點上。

星光璀璨,銀河流溢。

夜風清冷,陳望的心緒平緩。

國家在建立之後,正在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這是正常的現象,所有的制度都絕非是徹底完善的。

都需要進行不斷的更改,不斷的改良。

這些,陳望都很清楚。

陳望合上了眼簾。

天下壓在他的肩上,未來擔負在他的頂上。

萬鈞的壓力,讓他很多時候都不敢鬆懈,亦如往昔南征北戰之時。

他太累了。

他是大宸帝國的皇帝。

但是。

他也是一個凡人。

時間。

過去的太久了。

久到他對於往昔的征戰,記憶已經開始了模糊。

久到他對於很多的過往,很多的人事開始了忘卻。

他已經快要忘記了曹文詔對他的器重。

忘記了在陝西之時的如履薄冰。

忘記了孫傳庭對於他的深深期望。

忘記了盧象升在賈莊之時的血淚。

時間的力量。

太過於恐怖。

回首往昔,恍若隔世。

不過,內閣已經重建,越發的完善。

那些從學院之中畢業和重修的大臣們,已經幫他分擔了許多,讓他有了許多的休息時間。

事必親躬的皇帝,其實並非是一個好的皇帝。

陳望同樣也犯過很多的錯誤,他需要有人來幫助他。

日後的帝王,也同樣需要。

陳望靜靜的靠坐在龍椅之上,在清冷的夜風之中,享受著這難得安寧。

只是這份安寧終究是不能長久。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陳望的閉目眼神。

陳望緩緩的睜開了眼睛,轉頭看向階梯的位置。

午門的城牆之上,是護衛著他的禁軍,足有上千人,絕不可能讓人悄無聲息的靠近他所在的位置。

“太子執意上來,讓我們不要告訴陛下這件事。”

身後的陰影之中,一道輕微的人聲響起,解除了陳望的疑惑。

陳望眉頭微蹙,但是很快又隨之散去。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而後又不自覺的笑了一笑。

陳望重新閉上了眼睛,重新假裝正在養神。

那道輕微的腳步最終越靠越近。

縫隙之間,陳望看到了陳烈小小的身影。

“哇!”

稚嫩的童聲響起。

陳望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他其實想要配合一下,假裝被陳烈所驚嚇到。

但是長久以來的經歷,卻是讓陳望難以做到。

他在屍山血海之中,都已經沒有太大的心緒起伏,怎麼又會被這突如其來一聲大喊嚇到。

“果然,還是嚇不到阿爹。”

陳烈的紅彤彤的臉蛋上,顯出了一絲沮喪。

陳望淡淡的笑了一聲,向著座位的旁邊靠了一靠。

陳烈沒有半分的遲疑,便已經是爬上了陳望所坐的龍椅之上,和陳望坐在了一起。

“阿爹不在寢宮休息,為什麼跑到了午門上啊。”

陳烈大大咧咧的坐在陳望的身旁,有些疑惑的問道。

陳望凝視著陳烈忽閃忽閃的眼眸。

他並沒有回答陳烈的問題。

“烈兒。”

“你看這萬家的燈火,是不是與天上的銀河一般?”

陳烈看了看不遠處的皇城,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海,懵懂的點了點頭。

“阿爹跟你講個故事……”

“講一個,如果沒有我存在的故事……”

陳望的聲音在午門之上緩緩的響起。

時間悄然流逝。

天色漸明,旭日將升。

陳烈已經睡在了龍椅之上。

他小小的臉上留著兩行淚痕,他的眉宇緊蹙,他的雙手也緊緊的攥緊成拳。

陳望將自己的大氅蓋在了陳烈的身上。

左右的近衛抱起了陳烈,微微躬身緩緩的退了下去。

陳望站在城樓的欄杆之前,俯瞰著重新歸於寂靜的皇城,而後緩緩的解下了腰間的篳篥。

哀婉悲涼的篳篥再一次響起。

陳望仰望著漸明的蒼穹。

隨著最後一絲餘音沒入初白的旭日之間。

陳望也放下了手中的篳篥,喃喃輕語道:

“九衢燈火連星斗,四海春潮共歲年。”

“自是昇平多樂事,笙歌歲歲繞堯天。”

“胡塵曾蔽中州月,萬艦鯨濤裂故簷。”

“惟餘孤客知興廢,獨對山河紀歲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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