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訴訟和賠償(1 / 1)
悲痛過後,還是要面對現實。
經過一番商討,徐父決定三天後舉行告別儀式,畢竟還有一些遠道而來送別的親朋。
這三天期間,徐父和徐母住在了殯儀館附近的賓館裡。
由於學校裡還有學生,所以喬會計先送餘苗苗回學校了,只留下了韓四平協助處理。
在賓館大廳裡,徐父壓著心頭的痛苦,對韓四平說:“我姑娘是在學校出事兒的,你們學校得管!我還要去教育局,找你們領導!我要給我姑娘討個說法!”
韓四平點頭稱是:“對,這是應該的。”
徐母腫著眼睛,聲音沙啞地說:“我姑娘是在學校出的事兒,學校必須賠償,我們也不為難你們,知道你們學校困難,也不多要,你們學校拿十萬。”
十萬塊錢對於紅星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要是有錢,蓋學校怎麼會扣老師的錢。
韓四平尷尬地看了一眼前臺,低聲提議:“咱們回房間裡說吧,這兒不是談事兒的地方。好嗎?”
徐佳佳父母贊成韓四平的提議,一行人來到了韓四平的客房裡,繼續聊賠償的事。
韓四平拿起煙剛想抽,咬著牙忍了,有點煩躁地把煙重新塞回煙盒裡,長出了一口氣:“徐老師的事兒,我們確實有責任,可十萬塊,學校實在拿不出,能不能通融通融?”
徐母恨恨地看著韓四平:“你說沒錢就好使啦?我還說想讓我姑娘活過來呢!能嗎?!我姑娘好好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你們上下嘴唇一碰,我姑娘就白死啦?!”
現在人家是苦主,說啥都得忍著。
韓四平微低著頭,滿是愧疚。
可愧疚有什麼用,又不能解決什麼問題。
韓四平為難地說:“哪能呢,可村上確實沒錢,十萬不是小數目啊……”
話還沒說完,徐母嚯得站起來:“我姑娘是在學校出事兒的,我不找你們要賠償找誰要啊?我諮詢過了,加上保險、教育局也有連帶責任,所有的加在一起,一共一百萬!讓你們出十萬,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告訴你,十萬塊錢,一份都不能少!!你們要拿不出來,我就去法院告你們!”
徐父也站起來,冷著臉說:“話我們已經說完了,你們看著辦,不拿錢,咱們就法院見!”
留下這麼一句話,徐佳佳父母離開了韓四平的客房。
韓四平一聲嘆息,空煙盒在手裡攥得滋滋響。
幾天之後,韓四平接到了當地法院的傳票。
沒想到,徐佳佳的父母竟然真的把紅星小學告上了法庭。
韓四平看著桌上的傳票,愁苦煩悶。
他非常理解徐佳佳父母的感受,可他真的無能為力。
喬會計看著韓四平這樣子,心裡也不落忍。
可是賬上的錢掰著手指頭都數得清,哪有錢去賠償啊。
心裡煩悶的韓四平買了二斤酒,一包花生米,把喬會計找家裡來。
倆人圍著炕桌坐著,借酒消愁。
韓四平咂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用力抹了一把嘴,敲了敲桌上的傳票:“法院的傳票,我活了五十多歲,第一次見著這玩意兒,拿人家孩子的命換的。”
說完,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紅了眼睛,抬手捂著眼睛,沉重地嘆氣。
喬會計沒說話,點頭嘆息。
“老喬,要是能讓徐老師活過來,我特麼拿這玩意兒糊頂棚我都願意!那天我看人孩子爹媽哭那樣,我這心裡難受啊!人家爹媽要十萬塊錢,那不是要錢啊,人家那是想要孩子啊!可咱哪有錢給人家啊?!”韓四平端起酒杯,悶了一大口酒。
喬會計見狀,急忙勸阻:“慢點兒喝啊!”
看韓四平這樣,喬會計也愁,賬上有多少錢,他最清楚。
人家要的賠償款要是給不上,搞不好韓四平就得進去。
如果真到那時候,不止韓四平倒黴了,整個紅星村也得跟著完。
紅星村在整個漠河都窮出名了,沒有人願意趟這渾水。
喬會計給韓四平倒了半杯酒,說道:“當時聽他們說要十萬,我還想著,不行就跟上面打個報告,看看能不能申請貸款。可是後來徐老師爹媽說,把教育局都告了,要一百萬。這下好,跟上面打報告的事兒是徹底堵死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是死局了。
韓四平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他咬著牙把酒嚥下去,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嘆息聲。
冬夜降臨得早,才四點多就黑透了。
這時,餘苗苗拿著老式手電筒貪黑趕到了韓四平家。
餘苗苗一進屋就聞到了酒氣,再看韓四平和喬會計,正點著蠟燭喝酒呢。
藉著燭光,餘苗苗看到韓四平臉上滿是憂愁。
“餘老師?這麼晚你咋來了?趕緊坐!”喬會計見餘苗苗來了,趕緊穿鞋下地。
把自己坐的地方讓給餘苗苗,讓她上炕暖和暖和。
餘苗苗擺手拒絕:“不用,我不坐了。韓書記,我來事有事兒跟您說。”
喬會計搬了一個凳子給餘苗苗,然後重新坐回到炕上。
餘苗苗順從地坐在凳子上:“謝謝喬會計。”
韓四平轉過身子,面對著餘苗苗。
他看餘苗苗有些嚴肅的樣子,心想大概是來說調離的事兒的。
畢竟,現在只剩她一個支教老師了,想離開也正常。
“餘老師,調離的事兒,等明天讓喬會計開車跟你去教育局辦,要啥才材料和手續,我全力配合。”韓四平沉聲說道。
餘苗苗一聽,知道韓四平誤會了,解釋道:“誰說我要調離了?韓書記,我既然說了不會離開,哪怕只剩一個學生,我也不會走的。我來,是有其他事兒想說。”
韓四平聽餘苗苗說了這一番話,心裡很是感動,對於餘苗苗說的有事要說,疑惑地問:“啥事兒啊?這黑燈瞎火特意跑一趟,不能明天白天說?”
餘苗苗從羽絨服寬大的衣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兒,朝韓四平遞了過去。
韓四平一愣,打量著餘苗苗手裡的筆記本。
“我聽說,徐佳佳的父母跟學校要了十萬塊錢的賠償。我也知道村裡沒有錢,所以我想去跟徐佳佳的父母談談,也許會有點兒用。”餘苗苗注視著韓四平,接著說道。
韓四平接過日記本,一頭霧水地翻了起來。
餘苗苗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這是佳佳的日記本,裡面記錄的是佳佳來到紅星小學以後的心路歷程,記錄著她對支教的熱愛,對孩子們的期盼,記錄著學校的不容易。我想,佳佳的父母既然能同意佳佳來支教,也一定能理解佳佳。”
喬會計皺了皺眉,此時也湊到了韓四平跟前。
倆人擠在一起,在燭光下認真翻閱著日記本,偶爾喬會計還會念出聲來。
“2010年9月3日昨天我和餘苗苗,王瑩,坐了好幾個小時的火車到了漠河,接我們的是紅星村的會計,他開了一輛破面包車,好像隨時會散架似的……我從沒見過這麼破房子,下完雨,屋裡還有積水,耗子會爬進被窩,嚇死人了……”
“2010年9月5日王瑩走了,我其實也想走的,可我走了,就剩苗苗一個人了,我是有給自己鍍金的想法。除了這個,我也想試試,看自己能不能做個好老師。”
“2010年9月30日明天就是國慶了,本來想回家的,想想還是算了,回一趟家要麻煩喬會計接送,還要坐火車,來回兩三天,都不夠折騰的,苗苗也不回家,正好趁著假期,去鎮上給孩子們買文具和作業本。他們的家庭情況真的太差了,真不敢想,要是我們沒來,這些孩子上學怎麼辦。”
“2010年11月26日苗苗回家好幾天了,孩子們一直問我,餘老師還會不會回來。我知道她一定會回來的,她愛著這群孩子,捨不得他們。這幾天總感覺胸口發悶,不舒服,大概是苗苗不在,我一個人不敢睡,休息不好吧。”
韓四平和喬會計一頁一頁翻看,看著看著,兩人不禁老淚縱橫。
二十出頭的姑娘,孤身來到窮山溝支教。
家裡不放心,村民不信任,吃不好住不好,連一間像樣的教室都沒有。
為了孩子們能和外面的孩子一樣能有書念,自己掏錢給孩子們買課本,買文具,買本,挨家挨戶去找那些沒上學的孩子,認真教每一堂課,不放棄每一個孩子。
這樣盡職盡責的好老師,卻永遠留在了元旦那一天。
永遠離開了她牽掛的學生們,離開了愛她的父母,怎麼能不讓人心痛。
好一會兒,韓四平和喬會計才平復情緒。
其實,在剛看到徐佳佳的日記時候,餘苗苗也跟韓四平他們一樣,哭得不能自己。
過去的一幕幕,隨著一頁頁的日記浮現在眼前。
寫日記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韓四平把筆記本還給餘苗苗,擦了擦臉上殘留的淚水,長長地嘆了口氣:“餘老師,你說你要去找徐老師的父母談談。不管有多少把握,我都謝謝你。”
餘苗苗接回筆記本,揣回衣兜裡:“韓書記,我想試試。”
韓四平點點頭,同意了餘苗苗的決定。
事情說完了,餘苗苗起身跟告辭:“韓書記,那我就先回去了。”
韓四平跟喬會計說:“老喬,你送餘老師回去,天太晚了。”
喬會計不顧餘苗苗拒絕,熱心的送餘苗苗回村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