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灼熱種子(1 / 1)
雅緻茶室內,拓拔野拉垮著臉,伏在案桌上,模樣衰敗。白綺羅帶來的食物再美味,他也沒心情享用了。自覺一路走來,遇到太多挫折,就沒有哪怕一件事是順心如意的,每次看到點曙光就有困難攔在前面。
要麼就是有敵手,有事情在後面攆著他跑,只要跑得慢點,就被吞得骨頭渣都不剩,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少年大咧咧地往後一躺,眼眸無神地盯著屋頂的天花,一塊塊名家雕刻的紋路,組成各式各樣的圖案,拼接在一起,栩栩如生。可在他眼中,卻有種繁花迷人眼的雜亂。
有時候他真想徹底躺平。或者,死在暗夜海祭的那個晚上,反而一身輕鬆。
“給我起來!”一聲如驚雷般的嬌叱在耳畔炸響,白綺羅不再溫文爾雅,也不再柔媚動人,而是恢復了在外人面前一貫的清冷,屬於白家族長的威嚴。
拓拔野如被電擊,渾身一顫,直挺挺地坐立起來,眼神瞬間恢復清明。
“你剛才差點入魔…”白綺羅的口氣嚴肅異常,不帶半點玩笑,“雖然我不知你為何這麼早就遇到心魔,但我所料不差的話,那就是入魔的徵兆。”
少年一激靈,剛才一瞬間,感覺世界都灰暗下去,整個身心都徹底交託出去,摸了摸後腦勺,語氣有些後怕,“入魔是什麼?”
“修行之事,本是逆天而行。其中的艱難險阻本就重重疊疊,不管是逆水行舟,還是向上攀登,身感困擾本是常事,正因為困苦不易,才更能證明那是向上之路,才是正確之行。”
“一路順風順水,康莊大道,那只有向下跌落的時候,才擁有的暢通阻礙。”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拓拔野第二次跟人說抱歉。
“不用跟我說抱歉,我頂多後面沒什麼人幫襯,自己去應付白家的困境。你真正該說抱歉的,是那些曾經傾盡全力幫助過你的人,甚至是犧牲自己的一草一木,成就現在的你,你的價值,應該對得起這些犧牲和付出。”
看著他面現悔意,白綺羅也不想說得過於嚴苛,雖說魔由心生,入魔跟他彼時的心境息息相關,但聽他講述過往經歷,一路走來,確實百般不易。換做任何人,只怕並不能做得比他更好。
“如果這次你能順利歸來,助我徹底掌控白家,我可以無條件答應你一個條件,在我力所能及的範疇內。”一番說教之後,她的口氣也是軟了下來,給少年塞了顆紅棗。
白綺羅年紀雖輕,但不管是做事,還是剔透人心已經有幾分火候。
拓拔野咧嘴,“你這餅畫得太大,我都不知道怎麼接。”
“你先考慮自己有沒有命來接才是,而不是如何接。”白綺羅起身,輕捻青綠色的霞帔,身姿嫋嫋,“等下我讓人幫你拾掇下,看你一身的狼狽模樣,回頭可還要陪我去拍賣會的,不能丟了我的臉面。”
白綺羅越說,眉間越是緊蹙,嫌棄之色越重,拓拔野趕忙答應,任她折騰。
轉眼之間,兩個時辰就如流水從指尖滑過,白綺羅看著眼前的少年,眸光閃亮,滿意地點頭。
冰藍色的對襟窄袖長衫,由上而下,色澤逐漸深沉,衣襟和袖口之處都以淡金色絲線滾邊,長衫上有騰雲祥紋壓底,腰間以同色指寬的束帶收攏。滿頭烏髮用一根銀絲帶隨意捆綁,沒有束冠也沒插簪,額前還垂落幾縷碎髮,隨風飄蕩。
“人靠衣裝馬靠鞍,說得一點沒錯,現在才像點樣子。”
白綺羅嘴中的像點樣子,落在一旁幫忙的侍女眼中,就不止億點了。拓拔野雖礙於年齡,還沒徹底長開,但長久鍛鍊之下,挺拔的身姿,加上再生之後的那股出塵氣質,很容易俘獲女孩子的青睞。
“嘿嘿…”只是他一咧嘴,那份脫俗的形象就瞬間跌落塵埃。
白綺羅手中團扇撫額,神情頗為無奈,“算了,就當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吧。”伸手從侍女手中將一疊製作精美的卡冊遞給拓拔野,“此次拍賣會一些拍賣品,感興趣的話可以看看。”
“嗯?有什麼問題嗎?”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該不會是囊中羞澀,準備讓我接濟一下吧?”
“這些天都是託你的福,我怎麼好意思開口…”拓拔野搓搓手,“不過英雄也有餓肚子的時候,向姐姐折腰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畢竟我距離男子漢還有一段距離。”
“嘁,唱得比說得好聽。拿去吧,用多少算多少,不過還是儘早,我可都要收你利息的。”不知白綺羅從哪裡掏出一張黑色的曜金卡片。少年來回翻看,只覺得它質地堅硬,上面還有道道不均勻的刻痕。
“這個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曜金卡吧?”
“還算你有點見識。曜金卡,以特殊的材質和工藝製作而成,並由使用人以密文開啟,通用於中州大陸的大小商會,都可以用它進行支付,而且不僅適用於世俗界,修行界一樣可以。”
“世俗界?我之前只有在夜市的時候,有過以物易物的交易經歷…”
白綺羅臻首輕點,“不錯。所謂的世俗界,是區別於修行界的概念,同樣,在世俗作為通用貨幣的黃金白銀,在修行界並不流通,所以修行界一般是以物易物的方式進行交易。”
“但這種方式畢竟過於原始和繁瑣,於是推出了曜金這種貨幣單位,它本身是一種較為珍惜的礦物,後來被賦予了貨幣的概念,成為修行界的通用幣種。根據成色質地,分為下中上三等,每等之間以百為進階單位。”
“拍賣會這種,和你之前經歷過的夜市有些相像,因為參與的都是些大家族或者學有所成的修士,加上拍賣品品質都不俗,所以世俗的黃金白銀不怎麼吃香,反而是曜金更為契合。”
一番講解讓拓拔野對中州的修行生態有了基礎的瞭解,“所以我有些好奇,這張曜金卡里能支付多大價值的曜金?”
白綺羅嗤笑,被他的問題問得有些花枝亂顫,“多大?我想應該能買下半個皇都吧…只要他們願意。”
“忘記跟你說了,如果沒有足額的曜金,拍賣會同樣支援以物易物,畢竟低買高賣是他們的拿手好戲,或者支付一定的手續費,將東西讓他們寄拍,同樣可以。”
“他們?”拓拔野敏銳地捕捉到一點不同,此前他一直以為拍賣會跟中州商會是一起的。
“被你發現了。他們對外宣稱的名字叫——蜃海。迄今為止,只知道有這樣一個組織,沒人知曉它的過去,規模以及組織架構,完全是無跡可尋,突然出現那種。”
說起蜃海這個組織,白綺羅也是難得嚴肅,“人們只知道它非常神秘,它在中州只以交易會場的模樣示人,類似拍賣會這種,並不參與任何其他的活動,但這並不妨礙它的強大。”
“有很多修行界的珍貴之物,都是從他們的拍賣會流出來的…曾經也有一位三重天的高人想仗著自己的修行高深,殺人越貨,結果屍首第二天就被掛在拍賣會門口……”
白綺羅的娓娓道來讓拓拔野眉目驟緊,此前關於昭化城夜市的後臺,他也有過一定的猜想,但實在沒頭緒就不了了之,現在看來,跟這個蜃海的組織有脫不開的關係。
“好在蜃海的涉足範圍非常有限,大家該幹嘛還是幹嘛,只有像這種一年一度的拍賣會,他們才會在人前現身。”
“稍等我一下。”沒等她回應,拓拔野跑去內室,將剩下幾罐魔獸精血全部加料完畢。
“還麻煩綺羅姐姐幫我將這些送到蜃海拍賣會,價格合適的話就賣給他們,他們要是不收就放在那寄拍。”
白綺羅放在手上三罐還冒著細微泡泡的魔獸精血,精緻的眉頭閃過疑惑,她能察覺出些許異樣,但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同,“獸血的話商會也有一些,用途雖然寬泛,但本身價值並沒有特別貴重,你確定要寄拍?”
“如果猜測屬實的話,他們會收的。”未確定之前,拓拔野沒有過多透露。
隨手將它拋給身旁侍女,“雲竹,這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好的,小姐。”喚作雲竹的侍女躬身離去。這些小事,白綺羅自然不會親力親為。她寶貴的時間,應該花在更為有價值的事情上。
拓拔野拿出的這三罐魔獸精血,沒得到白綺羅的肯定,卻讓蜃海的鑑定人員陷入了沉寂。
幽暗的密室,厚重的灰色織錦將陽光阻攔在外。從縫隙中掙扎進來的一絲光線,筆直地照射在梨木的桌面上,光影籠罩之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正富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離他手指不遠處,規矩地擺放著三個瓶罐,正是不久前拓拔野放出去的魔獸精血。
時間無聲流淌,某一瞬指尖停頓下來,似下定決定,手掌如鷹爪,抓向離他最近的那瓶魔獸精血,瓶內原本安靜的血液突然沸騰起來,一股炙熱的溫度從中散發出來,侵入男人的手掌。
手掌立即鬆開,瓶罐跌落,砰的一聲悶響,在桌面晃盪了兩下又恢復最初的平靜。
“看來鑑證官說得沒錯。”沙啞的嗓音,帶著有些異域的味道,在密室內響起,落入桌前的黑暗。
黑暗被攪動,有聲響回應,將他的話語接下,“需要屬下安排人員嗎?”
“可以,但只要盯著就行,別驚擾了對方,有幾個地方還需確認下。而且拍賣在即,儘量不要在這個時間點節外生枝。”
“屬下明白。”
手掌揮動,輕拂煙塵一般,密室重歸幽靜。
男人站起,高大的身形將幾縷光線徹底遮擋於身後,“真是枚灼人的種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