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1 / 1)
清晨的山風格外的大。
越往山頂走,開闢的山路越是陡峭。
姜庭燕在前,趙蟾在後。
從少年郎的角度稍稍抬頭,便能看到她滾圓的翹臀。
不過,趙蟾壓著視線,盯著只容的下半隻腳掌的臺階。
姜庭燕是下品築基境的修為,對趙蟾的行為自是察覺的到,胸中不禁堵了一口氣。
她有自知之明,相貌比不過門派裡那些漂亮的女弟子,所以格外注意自己的身段,姜庭燕有信心滿門上下的女弟子裡,絕無一人的身材可以比的上她。
她背對著趙蟾,誘惑至此,這位來自陽縣斬妖司的年少校尉,依舊緊守心扉,好似沒有半點旖旎之念。
“趙校尉英雄出少年,該是有許多愛慕你的女子吧?”
趙蟾緩緩搖頭:“我不作此想。”
“哦?難道趙校尉不喜歡女孩子?”
“喜歡。”
“既然喜歡,何必壓抑著自己?!我們是修士,有任性的本事。”
趙蟾規規矩矩的答道:“卻無任性的權力。”
“哈,好一個沒有任性的權力,你和我曾經見過的斬妖人都不相同。”
“大概是我初出茅廬吧。”趙蟾敷衍道。
他不願跟姜庭燕談論此話題。
少年郎時刻謹記著,到清遠宗的目的,是為了將其拉攏到陽縣斬妖司一邊,攻打金山洞。
“山頂上有掌門閉關的大殿,還有刑罰堂、鎮魔堂、丹藥堂、藏書堂、藏寶堂五座大殿。大長老和二長老便在代表刑罰堂的雷光殿等你。”
“姜仙子,大長老的態度究竟如何?”
“她與我說,見過你之後再談。”
“好。”
趙蟾很滿意眼下的形勢了。
只要可以談,意味著已經有極大機率能夠說動他們。
山路攀爬到盡頭。
大清山的山頂是一片平整的地兒。
建造了六座還算氣派的殿堂,大殿皆是碩大的石塊壘成,趙蟾站著看了一會兒,暗道,不知清遠宗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方才建造成了這六座大殿。
由此可見,清遠宗先輩們野心頗大,希冀後人可以把門派發揚光大,六座大殿能被代代敬仰。
姜庭燕拉著趙蟾避著位於中心且最為氣派的大殿,那座大殿的匾額,寫著“風舟”。
“取自風雨同舟四字,風舟殿歷來是掌門閉關之所,因佈下了靈陣,身在風舟殿內,仿若置身於靈氣漩渦。”
雷光殿在風舟殿的西面,西方為白虎主鎮,掌殺伐,代表刑罰堂的雷光殿建在那個位置,合乎情理,雖然並不巧妙,卻勝在循規蹈矩,不劍走偏鋒亦不弄巧成拙。
殿門接近一人半的高度,開了半扇門。
其中亮著燭火。
姜庭燕帶著趙蟾走進殿內,首先看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盤坐,老嫗身後是十幾塊靈位的供桌。
而在老嫗身旁的則是一位面相兇狠實際卻目光柔和的老人。
老人背後,站著的是趙非凡。
趙蟾徐徐停下腳步。
不卑不亢。
拱手行禮。
“趙蟾見過兩位前輩。”
在他們面前如何自稱是有講究的。
如果自稱斬妖人,沒必要行禮,斬妖司就是趙蟾的靠山。
倘若以個人身份拜見兩人,便是執晚輩禮節了。
如此關鍵時刻,趙蟾須得想清楚該用哪種禮節,省得讓他們覺得不痛快。
老嫗上下打量著趙蟾,笑呵呵道:“不必緊張,掌門閉關尋找突破開府境之路,最快到明日才能清醒。只要我們不在風舟殿門前大聲喧譁,掌門是聽不見我們聊天的。”
她說的“聊天”,而非“相談”。
趙蟾頓時明白了大長老、二長老兩人的想法,無外乎先談談看,反正最後敲定此事的必然是掌門跟嚴義,一個上品採氣的小子,再厲害,同樣是傳聲筒,絕不是拍板的那人。
趙蟾朝老嫗見禮,又不慌不忙向二長老拱手一拜。
如此之後,才擲地有聲的說道:“晚輩早前並不知清遠宗之名,還是千戶派我來時,晚輩才著急的從斬妖司收集的情報中搜尋有關清遠宗的事蹟,老話說,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晚輩居然不知,如此英才輩出的清遠宗,竟離陽縣僅四百餘里路。”
停了停。
心思百轉,組織著接下來的話術。
“當親眼看到大清山,又見到姜師姐、趙師兄,晚輩更是恍然大悟……”
少年郎忽然閉口不說。
老嫗明知這鬼機靈小子的伎倆,仍然問道:“恍然大悟什麼?認為我清遠宗名不副實?”
“的確名不副實。”趙蟾朗聲道,“清遠宗弟子英姿勃發,養了一身不焦躁、不驚惶、不頹廢的淡然之氣,又有洞若觀火、殺意自藏的俠者之氣。晚輩僥倖上得大清山,居於風雅之宅,所見所聞,清遠宗弟子更是意氣風發、鬥志昂揚,一舉一動,皆可稱得上一句‘好一個山上修士’!晚輩因此恍然大悟,‘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大清山這般平平無奇的一座大山,正因清遠宗坐落於此,才算鯉魚躍龍門,有別於其他山川。
晚輩回到陽縣斬妖司,必要重新撰寫關於清遠宗的卷宗,之前蒐集到的訊息,太過貶低了。”
一番話說完。
大長老和二長老對視了一眼。
這種馬屁並不高明,卻源於趙蟾斬妖人的身份,聽在耳朵裡,別提多舒服了。
拍馬屁也得分人,像是門派內的自家弟子拍馬屁,別說聽了,必須狠狠教訓一頓,這種歪風邪氣要不得。
但是從趙蟾口中說出來,那就不一般,聽的格外享受!
“呵呵,趙校尉客氣了,清遠宗不過是小門小派,在一眾山上宗門裡算不上什麼。”
“他們整日待在山上,怕就怕養尊處優、頹廢度日,能得趙校尉如此評述,是眾弟子的幸運。”
大長老、二長老笑意盎然。
趙蟾當然沒有說完,他要將話題引到斬妖司的事上。
“尤其姜師姐,年紀輕輕已是築基境修士,前途遠大。”
刑罰堂的大長老笑眯了眼:“庭燕確實資質極佳,如今是下品築基,突破中品築基指日可待。”
這不就來了嘛,少年郎立即道:“如果姜師姐不是清遠宗弟子,而是斬妖司的斬妖人,在無數修行資源、斬妖除魔歷練下,恐怕已然是上品築基了。”
“……”
話說到這裡,大長老和二長老才正視趙蟾。
不提他年少便是上品採氣,單單如此能言善辯、伶牙俐齒,已是格外難得。
他們幾乎以為趙蟾是世家大族子弟,有名師教導方能這般才思敏捷、八面玲瓏。
正所謂人老成精,這大長老在清遠宗德高望重,一生不知經歷多少事,當然明白該如何應付他。
她笑道:“如果、如果……這不是隻有‘如果’,沒有‘一定’嘛。”
話既然點開了,就沒必要虛與委蛇。
趙蟾笑道:“晚輩險些忘了,千戶令我帶了一封信,說是交給清遠宗掌門,眼下掌門在閉關,這封信……”
“暫時交予我來保管吧。”
拿出那封信,遞給大長老。
趙非凡搬來了一張椅子,讓趙蟾坐下,他和姜庭燕依舊站著。
前面的言語是試探,試探試探這十四歲的小子,有沒有本事和他們談正事,既然趙蟾說的滴水不漏,那麼便能正式接觸了。
山上修士和凡夫俗子沒甚區別,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都是懷揣著各種各樣的小心思。
其他山上宗門趙蟾沒見過,不知是何模樣,清遠宗在他看來,人心紊亂,難成大業。當然,拉攏過來對付金山洞群妖還是可行的。
當著他的面,大長老拆開給掌門的信封,仔仔細細看著信上的內容。
趙蟾感受到大長老的情緒隨著時間流逝,愈發興致勃勃。
看完之後,把信交給二長老。
足足過了一刻鐘。
反覆看了數遍的二長老,未曾傳音,而是直白道:“無論是對陽縣斬妖司,或是對於我們,皆是好事,沒有拒絕的理由。況且……”
大長老打斷他的後半句話,問趙蟾:“事關重大,牽涉我清遠宗弟子的性命,嚴千戶是真心實意的嗎?”
“前輩,我在這兒,就代表了千戶真心實意想跟清遠宗聯盟。”
“說的倒也是,小小年紀便是上品採氣,若我是嚴義,非得謹慎再謹慎,萬萬不能讓你被傷到,壞了修練的根基。”大長老渾濁的眼睛迅速明亮著,彷彿一瞬間年輕了十歲,“你單人匹馬,狂奔四百餘里,我們清遠宗感受的到了嚴千戶的真心實意。”
說的都是廢話,趙蟾不想聽這些,“前輩,晚輩是明天回去覆命,還是等掌門閉關而出後,再返回覆命?!”
這就是乾脆的問大長老的態度了。
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少年郎絕不會小覷這老嫗的“力量”,掌門即便是清遠宗修為最高者,面對這位垂垂老矣似乎一隻腳踏進棺材的大長老,亦得恭恭敬敬伺候著。倘若掌門一意孤行,主動壞了清遠宗積年累月攢下的尊卑觀念,你是所謂的清遠宗中興之主又如何?大不了聽調不聽宣、陽奉陰違,你要仗著修為打殺我們的話,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投靠斬妖司當斬妖人豈不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大清山的景緻如何?”
“當然是風景如畫。”
“小郎君既然喜歡,那便留在山裡多住幾天。倒是莫要嫌棄粗茶淡飯,招待不周。”
“晚輩來到大清山,已是大開眼界,增漲了不知多少見識,哪敢嫌棄?”
“哈哈……小郎君果是一副抹了蜂蜜的小嘴。”
老嫗對趙蟾的稱呼從趙校尉到小郎君,態度已然是擺明了,無需多問。
只是,趙蟾猶不放心,大長老一大把年紀,做他祖奶奶都夠了,這種人精中的人精,還是問一問比較好,得到一個確切的答覆,別被人家賣了,仍給她數錢。
“前輩,非是晚輩不信任您,而是晚輩此行是為了陽縣斬妖司,您還是給晚輩一個準信比較好。省得晚輩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憂心忡忡,連欣賞大清山的無窮美色都沒了興致。”
大長老瞥了二長老一眼,二長老心領神會,霎那間哈哈大笑:“小郎君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好好好,我替大長老向你許諾……”
“晚輩希望大長老親口與我說。”
“嗯?”大長老逐漸睜大眼睛,瞪著這油鹽不進的少年郎。
二長老笑呵呵道:“趙校尉,我說的話,跟大長老沒什麼差別。”
“或許是晚輩心性多疑,也許是看到大長老和藹可親,聯想到了祖母,晚輩想多聽聽大長老的聲音。”趙蟾字斟句酌道。
大長老重新審視趙蟾:“好,我親口對你說……我作為刑罰堂大長老會親自與掌門談一談清遠宗和陽縣斬妖司合作一事,此事涉及我清遠宗利益,甚至會影響宗門的長遠大計,我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跟掌門好好聊一聊。趙校尉,可滿意了?”
趙蟾鄭重起身,朝她深深一拜:“大長老真乃清遠宗的柱石,前輩能坐鎮清遠宗,是上下弟子的福氣。”
“呵呵,趙校尉尚未用過早食吧?”
“晚輩告辭。”
“庭燕,你去送送趙校尉。”
姜庭燕方才吐出一口氣,重新呼吸,剛才趙蟾跟大長老之間的對話,貌似雲淡風輕,宛如聊家常般,實則針尖對麥芒,最終,大長老看在陽縣斬妖司許諾的利益上,退了一步。
出了雷光殿。
姜庭燕低聲問道:“你在大長老面前不緊張嗎?”
“職責所在。”趙蟾答道。
“唉,斬妖人也不好當啊。”
趙蟾笑道:“事要是成了,姜師姐既是山上修士又是斬妖人,可進可退,兩全其美。”
姜庭燕深深看了少年郎一眼:“金山洞群妖實力怎麼樣?對上它們,我有沒有活下來的希望?”
趙蟾稍顯沉默,說了一點點實話:“金山洞群妖在圍攻縣城時,死傷慘重,姜師姐與我們一塊對付知命境以下的妖魔,活下來的希望很大,回報亦是難以想象。”
姜庭燕笑了笑,微不可查的又問:“你究竟說了多少真話、多少假話?”
“關乎利益,全部是真話。”
“我信你。”
兩人一拍即合。
天光大亮。
站在山頂俯瞰,映入眼簾的景色,蔚為大觀。
……
“你覺得那小子說了多少真話?”大長老呢喃道。
二長老道:“他在我們面前不敢說假話。”
“呵呵,這小子雖看著老實,卻城府極深,一肚子從山野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狠心肝。”
“非凡,你認為呢?”
趙非凡畢恭畢敬道:“弟子認為……不需要管他真話假話,只要陽縣斬妖司確實如他所說,那便都是真話,無一句假話。”
大長老聽此言,笑的前俯後仰。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屁話!屁話!仙人,才是最狼子野心、最利慾薰心之輩,仙人所在的名山,應是臭氣熏天!應是臭氣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