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蟾月無言,明亮依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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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竹和尚並不好對付,即使嚴義把【兩儀伏魔陣】部分之權柄交給了寧長真,但在枯竹和尚知曉自身必死無疑之後,死志濃郁,爆發了遠超平常的戰力。

因此,寧長真捱了枯竹和尚一下金剛杵,只是一下,打的寧長真骨斷,真氣像是不聽調令的潰兵,霎那間沒了一戰之力。

可在高丘支援過來後,驍勇的枯竹和尚同樣沒了丁點翻盤的機會。

看著枯竹和尚倒下的妖魔體魄,嚴義重重鬆了口氣。

“多謝高千戶兩次救援的恩情!”他抱拳道。

高丘搖頭嘆息道:“怪我,不該去打枉水那頭蝦魔,以至於調走了太多人手,輕視了金山洞。”

“高千戶何必自責?只說王世略和天狼找來的群魔,單單靠魏縣斬妖司的斬妖人,必不是其對手。”

“唉,是啊,蟠龍嶺、雀鼠谷、護大王寺、撞雲縣皆來了上品知命境妖魔,打到最後,只將龍葬花打走,撞雲縣的裴獾眼看大事不妙是自己退走的。我原想著就在陽縣城下斬殺了王世略,可這頭狼妖,太狡詐了。”

嚴義道:“如此局面,幸甚幸甚。”

他做好了陽縣城破所有人戰死的準備,卻沒料到徐師順和趙蟾斬殺了心雀真人,開啟了些許局面。

其實,心雀真人戰死,仍是妖魔一方佔了上風。

但接下來,趙蟾彎弓搭桃枝,射死了天狼,徹徹底底開啟了局面,裴獾退走,正因天狼的死!撞雲縣想在怨堂和千山翠峰谷之間兩方投注。

何況,高丘擊退了龍葬花,王世略沒了一大助力,便需要考慮退路。

“我帶來了魏縣斬妖司的斬妖人,我們清理殘餘的妖魔,你……你去看望下陽縣斬妖司的人吧。”

“好。”嚴義臉上終於露出了無限悲痛。

為趙蟾收回釘在地面的桃枝,他回到了城牆,一面掐訣令地龍返回地脈,一面看著甬道上堆積如山的妖魔屍首腳步沉重地慢慢的往前走。

“千戶。”孔燕行咳著血,無精打采的喊了聲。

嚴義拿出療傷丹藥,餵給他:“傷勢如何?”

“要不了我的命,但……此生無望知命境了。”孔燕行突然悽慘的笑了笑,“比其他人幸運多了,畢竟我還活著。”

“暫且休息,稍後我命人抬你回縣司。”

離孔燕行不遠處的是兩具屍首,以及三具源水村的狐妖屍體。

都殘缺不全,足見為守城頭,和妖魔廝殺之壯烈。

嚴義怔怔看著那兩具斬妖人的屍首,一人是兵器房的蕭獻,另一人則是寧長真的徒弟……北落晝。

他們即便是戰死,也未放過哪怕一頭妖魔進城。

嚴義拭去淚水。

這段城牆不缺乏築基境妖魔屍體,他記得只有一頭狐妖是下品築基境,其餘都是採氣境。

換而言之,他們以弱搏強,殺掉了五頭築基境妖魔。

“你們該活著的,都是上獲之功,府司必定大賞你們。”

整理了好一會兒心情,嚴義來到下一段城牆。

左蒲斷裂的半截刀身插進了一頭中品築基境妖魔身體裡,他則是坐在妖魔屍首上,衝著嚴義咧嘴一笑。

滿嘴鮮血。

一笑。

血滴滴答答往下淌。

嚴義蹲在左蒲身前,探去一縷真氣檢查了下傷勢。

左蒲的傷勢較之孔燕行重的多。

現今還活著,得益於他的體魄健壯。

“北落晝和蕭獻死了?”左蒲含糊不清問道。

嚴義沉默了許久,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又非常小聲的嗯了一聲。

“都是好樣的,蕭獻本來不在這邊的,看到北落晝遇險,趕忙前來支援。”

左蒲說到這裡,頓了頓,“趙蟾死了嗎?”

“沒死。”

“那便好,我也未死,可以繼續請他吃半年的大魚大肉了。”

“趙蟾跟徐師順殺了雀鼠谷的心雀真人,它是上品知命境,趙蟾又獨自斬殺金山洞四洞主王斐……”

“這小子,嘿,厲害啊!”

“不算完,他彎弓搭桃枝,射死了天狼。”

左蒲極想痛快的哈哈大笑,尚未笑出聲,喉嚨像是破風箱,喘的不成樣子。

“我馬上找人送你去醫館。”嚴義急道。

左蒲擺了擺手:“不必了,療傷丹藥我吃了一瓶,死不了,就是遭點罪而已,小事情。趙蟾……千戶……”

“嗯?你想說何事?”

“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

“千萬別讓其他人得知桃枝的玄妙。”左蒲的目光落在了嚴義手裡的桃枝上,“趙蟾是我前所未見的天之驕子,他應該斬殺無數妖魔,絕對不應倒在自己人手裡,他不是玩弄陰謀詭計的料……千戶……”

嚴義欲言又止,心緒翻滾之下,緩緩開口道:“此事我一直沒說,你可知遊居鎮的百寶真人潘喜十有八九是趙蟾的護道人?”

左蒲驚訝的注視著嚴千戶的表情,觀其不似信口胡謅。

“趙蟾身在陽縣,我便是他的護道人。”

聽見這般言語,左蒲提著心方才落下,低聲道:“趙蟾不是陽縣斬妖司這座小廟容的下的,但他去了府司會更加危險。”

“已經不危險了,他成了築基境修士。”嚴義若有所指,“這杆桃枝要不了趙蟾的命,真正要他性命的,另有其物。不過,縱然是大鎮撫使,如今也察覺不了了!”

“你且在這兒先歇息著,我去看看其他人。”

左蒲沉吟不語。

張冬至的情況比左蒲更加嚴重,已是命懸一線,全靠一口氣吊著。

他摩挲著銀槍上的【晚晴】二字,依著女牆,眯眼看著魏縣斬妖司的斬妖人在城下將攻城的妖魔一一斬殺,即使是未曾經歷慘烈廝殺的魏縣斬妖人,在斬妖除魔期間,亦是有人倒在了妖魔爪牙之下。

做了斬妖人便要同樣做好戰死的準備。

可惜張冬至已經幫不了什麼忙,他的真氣枯竭一空,早就沒了戰力,若非魏縣斬妖司及時插手,下一個戰死的將是他。

嚴義先是下城牆幫斬妖人屠戮群妖,再返回城頭站在了張冬至身側。

依然是度進一縷真氣檢查他的傷勢。

張冬至道:“左蒲沒死?”

“沒死。”

他搖搖頭:“可惜了,黃泉路上沒個說話的人。”

“你不會死……”

“千戶不必安慰我。”一向話少的張冬至,放鬆道,“晚晴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這些年活在世間的張冬至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支撐我的,也是多殺些妖魔,為晚晴報仇雪恨。但,妖魔越殺越多,我卻感到萬千妖魔的性命,仍是比不上她一根青絲。她不該死的,是我大意了,怪我。”

張冬至換了個稍稍舒服的姿勢:“我看到徐師順兌掉了那頭雀妖,他完成了自己的心願,我的心願卻是遲遲不能兌現,真想和晚晴一直生活在一起,她雖然不漂亮,但溫柔的像是豎斷山上的梔子花,現在回想,每日清晨喚我起床的柔聲細語,令我……令我痛徹心扉,千戶,我很早之前便不想活了,晚晴在另一個世界該有多孤獨呀,我真的想去陪她,給她講沒有講完的《東遊記》。”

“千戶,我死後,這杆銀槍交給你了,找一個喜歡槍法的斬妖人,就讓它成為那位斬妖人斬妖除魔的兵器吧。”

“我……我終於能去陪晚晴說說話了。”

吳愈斷了一臂。

除此之外,傷勢情況比張冬至和左蒲好了太多。

“千戶!徐千戶戰死了。”他哀聲道,“徐千戶終是達成了自己的願望,他與我說過許多次,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斬殺一頭上品知命境妖魔!”

衛子敏走了過來。

他臉色發白,因持續握著重錘擂鼓助威,雙臂哆嗦的不成樣子。

嚴義安慰了吳愈幾句,對衛子敏說道:“縣令,還需你回城內找些丁壯,把活下來的斬妖人抬到縣司救治,他們的傷勢都太重了。”

“好。”事情緊急,衛子敏立即匆匆沿著臺階跑下城牆。

再往前就是源水村村長張定真了。

他身邊站了一位狐妖。

下一段城牆的姚柚,站在妖魔屍首堆成的小山上,遙遙朝嚴義抱拳一拜。

嚴義亦是回之一拜。

姚柚此戰,堪稱勇猛!

而姚柚一拜過後,立即傾倒。

嚴義本想前去檢視,張定真開口道:“別去了,戰死了,他一直等你來見你最後一面。連同戰死的,另有我的四位兒郎。”

張定真又問道:“張逾、張迎雪戰死了?”

“戰死了。”

“我帶來了二十位兒郎啊……”

旋即就是長久的沉默。

半晌,張定真才指著城下的一顆人頭:“那是不是大清山清遠宗掌門俞鏡如的腦袋?”

嚴義瞧了片刻,嘆了口氣:“是。”

“俞鏡如應是帶了弟子前來,卻遇上了撞雲縣的一行妖魔,死在了它們手裡。”

世事變化豈能盡如人意?

嚴義原本做的那些謀劃,在王世略、天狼率領著一眾妖魔圍攻陽縣之後,悉數作廢,反倒陽縣陷進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要不是高丘、白宗實支援的快,要不是徐師順兌掉了心雀真人,要不是趙蟾彎弓搭桃枝,射死了天狼,要不是陽縣斬妖司的斬妖人展現出了遠超妖魔預料的戰力,不惜一死的堅守城頭,要不是源水村眾狐妖打出了血性……

陽縣肯定被群妖攻破了。

即便有【兩儀伏魔陣】的庇護,同樣抵不住數頭上品知命境妖魔,以及數之不清的築基、採氣妖魔強攻。

張定真吐出濁氣,“我不怪你,因為我知道,趙百戶不射殺天狼,死的一定是你。那人應是魏縣斬妖司的白宗實吧,他真氣消耗空了,高丘儘管打跑了龍葬花,卻有王世略、裴獾,他一個人打不過王世略與裴獾聯手,到時,不論是王世略還是裴獾,但凡去幫一幫天狼,你和地龍必死無疑。我也不瞞你,我那時已經做好了撤回源水村的打算了。”

嚴義頷首道:“趙百戶確實該首推為第一功,張老兄亦是第一功,有你鎮守這段城牆,方能等到大局好轉。”

由張定真戍守的這段城牆,比之其他城牆,十分乾淨,群妖還沒來得及硬攻,局勢就急轉直下了。

而張定真也對得起嚴義的交託,同為妖修,他不曾臨陣倒戈。

“我不是這個意思。”張定真做下了某種決心,“陽縣斬妖司死的不剩幾個人了,我調源水村的人來此,令他們加入白澤殿,歸你調遣,充實縣司的人手,省得你成了光桿元帥。重新培養一批得力的斬妖人,還不知等到猴年馬月呢!”

嚴義抱拳道:“多謝張老兄的仁義之舉。”

“話還沒說完,說交給你調遣,我便不過問一句話……源水村會是陽縣斬妖司的源水村,而非我的源水村了。”

“我一定幫源水村爭取源水水神的神位。”

“呵呵,自有家父謀劃。你去看看趙百戶吧。”

“好。”

趙蟾閉著眼睛,胸膛隨著他呼吸一起一伏。

白宗實知道這射天狼的小子沒有性命危險,僅僅是用光了劍氣,等到重新煉化一些,自然而然就恢復了。

“白千戶。”嚴義抱拳道,“萬幸你和高千戶及時來援。”

“嚴千戶說哪裡話,我還等著向你告罪呢,魏縣斬妖司看管金山洞不力,以至有此大戰,錯在我們。”

嚴義苦笑:“剛剛便跟高千戶道明瞭,王世略率領群妖來勢洶洶,只靠魏縣斬妖司怕是抵擋不住。這哪裡又能怪罪的了你們?無外乎妖魔勢大,非你我所能左右。”

“我們趕來時,高千戶命人求援譽江縣,看樣子他們是不會來了。”

“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強求不得。”

說過話,嚴義蹲下身看著躺在甬道上的少年郎,暗道,這小子做了好大的事卻沒有受傷,也是他福大命大。

——

姜庭燕被撞雲縣一眾妖魔嚇破了膽子,直到妖魔退走,陽縣的民壯開始登上城頭搬運群妖屍首,她才戰戰兢兢挑小路下了豎斷山。

誰能料到,還未參戰,就讓妖魔打殺了掌門及諸位弟子,獨獨跑了一個她。

姜庭燕心裡亂糟糟的,不知是投奔陽縣斬妖司,或是回返清遠宗。

待到月上中天。

冰冷的山風一吹,她才回神。

睜眼看去,竟然越走越深入山裡,前面是聲勢壯大的瀑布。

姜庭燕看過門派裡的《地理志》,知曉那瀑布是孤雁山的龍湫瀑布。

既然暫時沒想清楚該到哪裡,乾脆小跑至瀑布下的水潭邊,掬水清洗臉龐。

月光照耀於水面。

就算神智漸漸清醒,一時間亦是恍恍惚惚,不知月在水,還是水在月。

又暗道,趙蟾的蟾字,乃是月的代稱,不如投奔斬妖司,再也不回清遠宗!

起身。

頓覺神清氣爽,天地遼闊。

因她掬了水,水面漣漪波瀾。

蟾月無言,冷冷清清,卻並不悲涼,反倒更加明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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