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失控(1 / 1)
嚴義獨自出了城,去尋魏縣的高丘和章縣的晁魯直。
至於勾察院的勾察使薛瑾花,秋少遊亦是不知她如今在哪,但肯定會來陽縣勾察便是了。
秋少遊在嚴義走後,順理成章掌管起了陽縣斬妖司,他命留在縣司為數不多的繡衣衛去將到城外巡視之人全部叫回來。
優曇花這種玩意,神秘莫測,真不是尋常繡衣衛能夠處置的了的,陽縣斬妖司又損失慘重,好不容易補充了些繡衣衛,無謂死傷一人都得讓嚴義心疼。
秋少遊離開趙蟾的房間後,去報案房那兒,反反覆覆看著孔燕行記錄下來的案情,張冰心深夜沒有入睡,躡手躡腳地端來了宵夜,放在了他的手邊。孔燕行也在報案房,張冰心為他準備的宵夜不太一樣,較之秋少遊那份要清淡許多。
“孔百戶,你認為摘了優曇花便老去,還是嗅了花香之後?”
孔燕行一一詢問了那十幾人,分別記錄下來了案情,他們說的內容大差不差,經歷也相同。
“我覺得是嗅了花香之後,畢竟他們各摘了一朵優曇花。”
“花香……”秋少遊嘆道,“那就更麻煩了,若是嗅一嗅花香就變得蒼老,若在縣城或者是州城內綻放一朵,豈非全城百姓瞬間白髮蒼蒼?一城池的老頭老太。”
“據我的經驗,如此妖花本該無比稀少的,為何接連出現了兩朵?”孔燕行疑惑道。
報案房外傳來了腳步聲,趙蟾走進房間。
“怎麼沒修練?你現在應是鑄造道基的關鍵時刻。”
趙蟾是劍修,鑄造的道基須得慎之又慎,鑄造成功,道基內會生出【玄力】,玄之又玄、神之又神,玄力和真氣合二為一,真氣方才不再徒有其表,終是有了靈魂。
“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少年郎笑了笑。
他在陽縣斬妖司學會了斬妖人不能受到情緒的影響,否則,遲早壞事,這也是源水村狐妖抵達縣司,嚴義教給他們的第一件事,他們的同伴戰死城頭,卻不是白死,是為了保護一城池百姓而死,更是為了保護源水村,倘若陽縣城破,源水村也就沒了擋在前頭的“堡壘”。嚴義勸他們收起各自感傷、心痛的心緒,好生在縣司做事,因為這同樣是為了庇佑源水村的父老鄉親。
所以秋梨落才會表現的彷彿無事人似的,其實張迎雪死在城頭,她非常難受,這也是秋梨落必須加入繡衣衛的原因,她不能讓張迎雪、張逾等人白死,成了繡衣衛會顯得正因他們戰死城頭,導致陽縣不曾被妖魔攻破,她才有留名《白澤玉冊》當繡衣衛的機會。
況且,嚴千戶亦是說了,成了繡衣衛,做好戰死的準備,連怕痛的張迎雪都能死,憑什麼她不行?
張冰心去給趙蟾做宵夜,她暗中發現趙百戶毫不挑食,什麼樣的飯菜都吃的津津有味,那麼宵夜也就好安排了。
秋少遊揉著眉心,放下記載案情的紙張,拿起筷子禿嚕著張冰心為他做的辣丁小面,別說,味道極佳,不輸給在瀾蒼府時他經常吃的麵攤。
含糊不清說道:“謹慎是對的,劍修的道基需要一抹靈光,為了等這抹靈光乍現,緩一緩,未嘗不可。出了優曇花這檔子事,我們打撞雲縣得往後推延。”
孔燕行沒敢說話,那場大戰過後,尚不知還能不能恢復到全盛時期的戰力,跟著他們去打撞雲縣,無異於扯後腿。
左蒲更慘,但好歹僥倖活了下來。
張冬至就沒那麼幸運了,兩人相識多年,孔燕行清楚張冬至心存死志,戰死城頭,大概是他最好的歸宿了。
倒是北落晝、蕭獻兩人……再算上郭君鄂,可惜了,如果在激烈廝殺中活下來,並且不曾受到觸及根本的重傷,築基境的境界是板上釘釘的。
可惜了……
趙蟾拽過一張長凳,坐在秋少遊對面,審視著案情。
“趙百戶,你覺得他們摘了優曇花時中了招,還是嗅了花香……”
“我感覺都不是。”
“哦?”
“優曇花彈指即謝時中招。”
趙蟾說完,呢喃自語:“值輪王及佛出世方現。難道,我們這兒要誕生一尊輪王或者佛了?”
“轉世?”秋少遊鎖緊了眉頭,緊接著搖搖頭,“佛家聖王或者羅漢、菩薩轉世,皆是在自家地盤,咱們這兒又非佛國,哪會轉世來輪王跟菩薩羅漢啊。倘若是那寶象國出現優曇花,我才有點相信會轉世來一尊佛家了不得的大人物。”
“佛”在當今佛家內部意為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之人,多指羅漢、菩薩,而其中的覺行圓滿,或許唯有佛祖才配得上。
孔燕行問道:“這妖花會不會真的吸人陽壽?”
秋少遊嘆道:“不知道。”
他和嚴義之所以如臨大敵,因優曇花著實古怪離奇,假如開一朵、兩朵還好說,就怕開起來沒完沒了,更怕有修士或者妖魔躲在幕後操縱。
少年郎放下一張案情,指著孔燕行寫的一行字道:“此人在優曇花凋謝後忽然幾不欲生,想要追隨她而死……她,是誰?”
孔燕行解釋道:“她是此人的妻子,難產死的。”
“有問題?”秋少遊詢問到。
趙蟾點了點頭旋即搖了搖頭。
夢中,也是有一男子跪地抱著身死的女子慟哭,他們一旁,優曇花彈指即謝。
“會不會是我們記錯了,這不是優曇花?”秋少遊注視著趙蟾說道。
出現在泛黃破舊書籍上的山鬼、天狼都真實存在,第三頁勾畫的優曇花很難是假的。
少年郎不可能告訴秋少遊此事,泛黃破舊書籍是他最大的秘密,桃枝都排在後面,含糊道:“不知,我讀過的書少。”
張冰心給趙蟾端來了一碗肉臊子面。
“有勞。”趙蟾起身拱手一禮。
張冰心笑著側過身子不受。
秋少遊也不打算繼續琢磨優曇花一事了,反正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沒再出現新的案情,分析不出個什麼。
“張姑娘的宵夜十分符合我的胃口,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忙完了,我贈你一首詞。”
她欣賞不來詩詞,只道了聲謝,卻把孔燕行激動壞了,誰不知山抹微雲君贈詩詞,難之又難?不比徹底解決優曇花來的簡單。
吃過宵夜。
秋少遊道:“嚴千戶走的匆忙,我身上還帶著府司交給你們陽縣斬妖司的修行資源,既然現在有你們兩位百戶作證,隨我去縣司庫藏放下資源,也好了結我的一樁心事。”
嚴義遲遲沒提這件事,想著天色晚了,明日在縣司繡衣衛、斬妖人眼睜睜看著之下,讓秋少遊將大批資源存進庫藏。
他的主意是讓這群源水村狐妖們知道,陽縣斬妖司絕不會“缺斤短兩”,有的是寶貝。
立功便賞、有過便罰。
只是優曇花的現世,打亂了嚴義的部署。
秋少遊提出攻打撞雲縣,那就找來高丘與晁魯直,先解決掉優曇花一事,人多力量大嘛。
趙蟾跟孔燕行隨在秋少遊身後,走向庫藏。
貼著的《四靈鎮宅符》、《水火守宅符》,以及知命境層次的《北天御煞符》,秋少遊都有破解的手訣。
開啟大門。
目光掃了一圈。
陽縣斬妖司的庫藏可謂是“楚楚可憐”,法寶、丹藥、靈花靈草等,幾乎消耗一空。
秋少遊捻了個手訣。
儲物袋裡的修行資源在他真氣控制下,一一落在對應的貨櫃上,沒用多長時間,剛剛還空蕩蕩的房間,霎那間,珠光寶氣、玄妙靈力充斥每個角落。
“把所有的箱子開了。”
“是。”
房間角落新放了九個空箱子,趙蟾一一將之掀開。
儲物袋中的資源持續不斷的飛出,裝滿所有空箱子仍不算完。
只好擺在地面,讓嚴義回來再歸整收拾。
“寶貝確實不少,但我不是陽縣斬妖司千戶,不能挑點好的給你。”秋少遊對趙蟾笑道。
少年郎趕緊抱拳道:“鞦韆戶給了我四神君符籙以及【念君】,足夠貴重了。”
“哈,那才算什麼?頂多【念君】上的了檯面,四神君符籙是府司給我的,我又用不著。”
做完此事。
三人出了庫藏。
秋少遊駐足於假山旁,突然說道:“趙百戶,縣司裡是不是還有位知命境斬妖人?”
“誅魔房的寧千戶,寧長真。”
“讓他坐鎮陽縣,我去縣城外找找還有沒有優曇花。”
原來秋少遊急著交付修行資源,是為了出城探尋。
趙蟾道:“秋大哥,萬事小心。”
“哈哈……還是聽你喊我秋大哥順耳,今後不要叫鞦韆戶了。我又不是‘鞦韆’。”
說罷,秋少遊大搖大擺走出縣司,直奔陽縣城外,似乎他並沒有把優曇花的“剎那芳華”看在眼裡。
孔燕行低聲道:“原以為府司的斬妖人沒那麼拼命,如今一看,倒也有些風采。”
趙蟾卻覺得,相比於真刀真槍,優曇花更令人感到心怖。
——
翌日。
隨著陽縣短短時間內經歷數次妖魔攻城,城內大部分百姓都看開了,本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思,家家戶戶將攢下的銀錢拿出來,到酒樓、食肆買醉。
福宴樓不是陽縣最頂級的酒樓,但地段好,掌櫃去年請了兩位翎州城的廚子,飯菜味道別具一格,原就紅紅火火的生意更上一層樓,現今人滿為患。
“唉,縣司又讓緊閉城門了。”
“啊?何時的事?”
“你沒看到?街頭巷尾張貼了佈告,我看後才下定決心帶著家人來福宴樓吃飽喝足。”
尋常百姓家到福宴樓吃一頓,花費不小,若不是有貴重客人,一年到頭也吃不了一回。
“難怪向來鑽進錢眼裡的你到福宴樓裡來了。”
遇見的好友哈哈大笑。
那人耷拉著腦袋:“這世道,真叫咱們小老百姓活不下去。”
“說哪裡話?再怎麼說,你還活著呢,人家斬妖人為了保護咱們,死的不剩幾個。”
“唉!講的便是此事!他們又不是朝廷官員,與咱們不都是小老百姓?”
“放心,有趙百戶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城外給趙百戶立的生祠你去過了沒?”
“去過了,上了三炷香。趙百戶心善,不收咱們的錢財、謝禮,給他的生祠上三炷香,趙百戶總歸管不了了吧?!”
“我想著明天再去趟趙百戶的生祠,這下好了,出不去了。”
“到我那兒吃去?”
“不了,不了,我們飽餐一頓就回家,婆娘將捨不得吃的蛟肉給燉上了,差點火候,回家加柴猛燉,再醃製一晚上,明天中午就能吃了,別忘了來我家吃蛟肉,特別香!”
“哎呀!卻之不恭!卻之不恭!”
兩人說完話,各自回到自己的那桌酒宴。
這一家四口吃的肚子滾圓,結了賬,打著飽嗝下了福宴樓二樓,優哉遊哉往家走。
他們家住在白燕巷。
“爹爹,你看,那裡有朵花。”
花?深秋臨冬之際,白燕巷哪能長花?
順著疼愛的小女兒蓮藕般的小手臂看去,角落裡,果然生長了一朵花。
那該是怎樣的花啊!
他自認為是讀書人,可搜腸刮肚,愣是找不到一個讚美此花的此句。
月季、梅花、櫻花、牡丹、荷花……
他能夠想到的所有花,無一種與之比肩。
小女兒歡天喜地的跑到角落,把美的彷彿不是凡間可以擁有的花摘了下來,捏在手裡,輕輕嗅了嗅,獻寶似的舉給爹爹、孃親:“好香呀!”
花……彈指即謝。
一家四口忽然傷心落淚,抱成了一團,慟哭不停。
待止住了哭聲。
大女兒和小女兒滿頭白髮、皺紋堆積。
他與自家婆娘,亦是老態龍鍾、風燭殘年。
有心呼喊,話到嘴邊,牙齒紛紛掉落,嗚嗚咽咽。
彈指即謝、剎那芳華。
——
縣司門前站了三十餘位蒼老的老人,令人驚懼的是,部分是孩童般的身高,他們照樣垂垂老矣,無精打采。
趙蟾維持著秩序,竭盡全力撫慰他們的情緒。
寧長真派遣縣司所有繡衣衛去城內張貼布告,看到奇美之花,萬萬不許採摘!
少年郎做下許諾,告知百姓,斬妖司會竭盡全力幫他們恢復青春,眾人才互相攙扶著散去。
站在寧長真身側,趙蟾運轉著《止水心經》輕聲道:“不是花香。大概是採摘後,看見優曇花凋零之人,盡皆中招。”
“嗯。”
寧長真撇頭望去,斬妖司的院子裡,亦是生長了一棵優曇花。
花瓣極美,美的像是他夢裡看到的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