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劉老蔫找事(1 / 1)
張平把錢都掏出來,在炕桌上攤開,當著廖柏明的麵點數。
“生榛子三塊一斤,這是七十五;熟榛子五塊,一百二五;松子貴點,八塊一斤,這是四百;蘑菇兩塊,一百塊。攏共……七百塊,沒錯。”
都清點清楚了,張平從中數出八十五塊錢,小心地揣進自己兜裡,“廖叔,這是我那份的錢,五斤熟榛子,五斤松子,十斤蘑菇。”
廖柏明看著那堆錢,又吸了口煙,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賬目。
張平把那堆錢往前一推,推到廖柏明跟前。
廖柏明掃了眼那錢,點了點頭,“行,這錢我回頭給鐵柱家和翠芬家送過去。”
他頓了下,菸袋鍋子在炕沿磕了磕菸灰,“那合同呢?弄妥了?”
話問出來,眉頭不自覺地攏了攏。
張平伸手進口袋,掏出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遞過去,“廖叔,您瞧,辦好了。”
廖柏明接過來,摸索著戴上老花鏡,湊近了油燈,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看著看著,原先皺著的眉頭就鬆開了,嘴角也往上翹了翹。
看完,他把合同放下,摘了眼鏡,吐了口濁氣,“好,好啊!這下踏實了!”
他把合同仔細疊好,遞還給張平,“小張,這回可多虧你了!這東西你可得收好了,頂用!”
張平接過來,揣好,“廖叔,看您說的,應該的。”
廖柏明又點上菸袋,抽了兩口,像是下了決心,“行了,明兒我就跟大夥兒說,趁這幾天地裡活不多,趕緊上山,松子榛子蘑菇,能弄多少弄多少!”
張平看著廖柏明那張咧開的嘴,自個兒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
這事兒,穩了。
以後村裡人兜裡能多幾個子兒,自家那飯桌上,也能經常見著葷腥了。
他兩手搓了搓,趁著廖柏明這股高興勁兒,趕緊接上話:“廖叔,還有個事得跟您唸叨唸叨。”
廖柏明興頭正高,嗓門都敞亮不少:“啥事?你說!”
張平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也壓低了:“廖叔,合同是簽了,可咱這山貨的成色、斤兩,必須得盯死了。要是貨不對板,我那邊隨時能換別的村收。”
這話出來,廖柏明臉上的熱度也跟著退了點。
他拿著菸袋鍋子,在炕沿上使勁磕了磕,菸灰撲簌簌掉下來。
聲音也沉了:“放心,平小子。你費那麼大勁跑下來的買賣,我老廖就是豁出去了,也不能讓村裡人給你捅婁子,砸了咱村的牌子!”
張平“嗯”了一聲,從炕上下來:“廖叔,那我先回去了。”
廖柏明也跟著起身,一直把張平送到大門口,蒲扇大的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拍:“行,天黑,道兒上慢點走。”
張平笑著應聲,剛轉過身,腳還沒邁出去。
一陣刺耳的吵嚷聲就從遠處滾了過來,越來越響,越來越扎耳朵。
“廖柏明!你給我滾出來!”
“老不死的,憑啥不收我家的山貨?啊?!”
那聲音又幹又尖,颳得人耳廓生疼,硬生生把村子的夜色撕開一道口子。
一個乾瘦老頭,滿臉的褶子擠在一塊兒,頭髮白花花的,手裡還拄著根柺棍,正氣沖沖地往廖家這邊闖。
是村裡有名的“老難纏”——劉老蔫。
劉老蔫幾步就衝到廖柏明家門口。
手裡的柺棍一下一下,使勁往地上戳,“咚、咚、咚”的悶響,敲得人心口發堵。
“廖柏明!出來!我問你話呢!憑什麼不收我家的東西?你看不起哪個?!”
他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了,嗓子喊得嘶啞。
廖柏明快步走到門口,臉拉得老長,火氣頂到了腦門上。
“大晚上的,你在這兒鬼叫啥?村裡孩子都睡了!”
“我叫啥?我就問你!”劉老蔫柺棍一揮,“趙鐵柱家、王翠芬家的你都收了,憑啥到我這就撂挑子?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明兒就上公社告你去!告你個以權謀私!讓大夥兒都瞅瞅你是個啥貨色!”
他說話噴出的氣,帶著一股子嗆人的味道,那張乾癟的臉憋得紫紅。
張平站在旁邊,沒吭聲,就這麼看著。
這劉老蔫,十有八九是存心來攪渾水的。
廖柏明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要把那股子邪火硬生生摁回肚子裡去。
“收山貨這事兒,明兒開大會,我會跟大夥兒掰扯清楚!”
“家家戶戶都有份,東西只要過得去,保準都收!”
“可你要是還這麼攪和,淨琢磨著使壞,那你老劉家的,我還真就不收了!”
“你也甭動那些歪心思!”
劉老蔫聽了這話,脖子猛地一梗,腦袋瓜子轉了轉,不知道又憋著什麼壞水。
他眼珠子朝天翻了翻,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廖柏明,你少拿大話唬我!你算老幾?村裡收東西,憑啥你一個人說了算?就卡著我家不放?”
“我這就去找我大侄子去!讓他給我說道說道!”
這話徹底把廖柏明給點炸了,他指著劉老蔫的鼻子就罵:“你放你孃的屁!純粹是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你……”
張平一看這架勢不對,趕緊往前一步,伸手拽住了廖柏明的胳膊。
“廖叔,廖叔,消消氣,跟這種人犯不著。”
他隨即轉過身,正對著劉老蔫,聲音不高,卻冷得能掉冰碴子。
“劉老蔫,我勸你一句。”
“你要是真敢動什麼歪腦筋,耍什麼花招,你家那點破爛玩意兒,我保證,一根毛都不會收!”
“你要是非得鬧,把這好事給攪黃了,那咱靠山村所有的山貨,我全都不收了!我扭頭就去別的村收!到時候,你看看村裡人是扒了你的皮,還是找我的麻煩!不信,你就試試!”
這幾句話,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得劉老蔫脖子又是一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變幻不停。
他梗著脖子,嘴皮子哆嗦了兩下,才硬邦邦地擠出一句:“你…你唬誰?!嚇唬你爺爺我?”
“你算個球……”
廖柏明火氣“噌”地又上來了,一把甩開張平,腳下往前跺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噴劉老蔫臉上了。
“劉老蔫!你個老王八蛋聽好了!這山貨,是平小子掏錢收!人家想辦法拉到城裡賣!平小子好心給咱村找活路,你個老不死的在這攪合啥?!”
劉老蔫渾濁的眼珠子轉了兩圈,突然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幹得瘮人。
他柺棍往地上一頓,指著兩人:“哦——我當是咋回事呢!鬧了半天,是你倆穿一條褲子!合夥坑我老頭子!等著!你們都給我等著!我這就找大侄子去!看他怎麼說!”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柺棍“咚”地又是一下,扭頭就走,鑽進黑影裡。
嘴裡罵罵咧咧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難聽。
張平看著那老傢伙消失在黑暗裡,才回過身,拍了拍廖柏明後背。
“廖叔,犯不著跟這種人生氣。”
“我回去了,您也早點歇。”
剛抬腿,胳膊就被廖柏明一把攥住,攥得死緊。
“哎,平小子!”
廖柏明聲音都變了調,急得不行。
“你……你別往心裡去!千萬別聽那老東西放屁!”
“他就是個攪屎棍,你甭理他!”
他兩隻手緊張地搓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
“那……那山貨的事……”
“……你剛說不收了,是……是氣話吧?”
張平看他那急赤白臉的樣子,反倒笑了。
“廖叔,瞧您這話說的。”
“我還能真跟全村人擰著來?”
“剛才那些話,就是故意說給那老傢伙聽的,嚇唬嚇唬他。”
“不敲打敲打,他還真以為這靠山屯是他家開的了?”
他聲音平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這該怎麼收,還怎麼收。您吶,就放寬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