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一切準備妥當(1 / 1)
張平和李秀蘭把人送到院門口。
王翠芬的身影融進了夜色。李秀蘭吁了口氣,轉頭望向張平,低語:“翠芬嫂子這日子,著實熬人。”
張平喉嚨裡應了聲,嗓音沉悶:“可不是麼。男人是生是死都杳無音信,這輩子……難說。往後,咱們能拉扯一把,就多拉扯一把。”
進了屋,李秀蘭手腳麻利地歸攏著桌上的碗筷,連忙問:“今天收成咋樣?山貨那邊,沒啥波折吧?”
一抹笑意爬上張平的臉龐:“順當!比預料的還好。真想不到,鄉親們對這些山貨門兒清得很。”
李秀蘭嘴角彎彎:“那當然!早些年,山裡這些玩意兒,可是不少人家換油鹽的指望,能不精細?如今光景好轉了些。這趟要是真換了錢,大家夥兒心裡才算踏實。”
想到剛來到的時候,家中這母女兩人,尤其是妮子,那光景……張平心頭驀地一揪。他伸手覆上李秀蘭擦拭桌面的手,嗓音喑啞了幾分:“秀蘭,過去……是我虧欠了你們孃兒倆,讓你們受罪了。”
李秀蘭輕輕搖頭,眼圈微熱,看著張平,嗓音溫軟:“都過去了。如今……你不是挺好麼,咱家的日子,也緩過來了。”
這話像股暖流淌過張平心田。他放開她的手,精神頭陡然一振:“晚上給你們娘倆添個葷腥!我上山轉轉,瞧瞧運氣,能不能弄只野雞回來,給你們補補身子!”
話音未落,人已旋風般出了院門,徑直朝著後山去了。
沒了那頭野豬霸道橫行,山林間果然清淨不少,野雞、山兔這類小活物也活躍了許多。
張平今日運氣很好。
沒花多少氣力,便從一簇灌木中驚飛一隻滾圓的野雉,被他一個餓虎撲食摁個正著!
更意外的驚喜還在後頭——旁邊一個隱蔽的草窠裡,竟藏著一窩野雞蛋!他屏息撥開草葉,細細一點,嚯,竟有十好幾枚!
他咧著嘴,喜色藏都藏不住,連忙褪下外衫,將那些寶貝蛋兒小心翼翼地逐個裹好,揣入懷中。這下,一手拎著兀自掙扎的野雞,一手護著懷裡的蛋,腳步輕快地踏上了歸途。
家門在望,灶房已然升起裊裊炊煙,是李秀蘭在灶膛口忙活著。院落裡,林婉兒握著大掃帚,清掃著地面。
而妮子正蹲在雞窠旁,戳著小指頭,對著那幾只咯咯叫的老母雞不知在絮叨些什麼。
看見張平進門,妮子眼尖,第一個蹦起來,嗓音脆生生地嚷:“爸爸!爸爸回屋啦!逮著野雞沒?”
張平笑呵呵地把手裡那隻撲稜的野物高高舉起晃了晃,復又拍了拍自己那鼓囊囊的懷襟。
灶房裡傳來動靜,李秀蘭探出半個身子,目光先落在那隻肥碩撲騰的野雞上,又掃過張平小心護著的懷中物,腳步頓了頓,這才快步迎上前來。
她伸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野雞,再小心翼翼地從張平懷裡接過那用褂子兜著的野雞蛋,指尖傳來圓潤溫熱的觸感,真真切切。
“就知道你瞎跑!”她嘴裡數落著,可那語氣裡哪有幾分真氣,“山裡頭剛安生點兒,又去尋險!”
話是這麼講,可臉上那點子後怕很快煙消雲散,尤其瞅見那窩滾圓的野雞蛋,更是趕緊尋了個穩妥地兒仔細安放,生怕磕壞碰碎了哪一個。
妮子早就顛兒顛兒地繞著張平打轉,小鼻子幾乎要拱進野雞的羽毛裡,轉而又好奇地打量那堆蛋,小指頭懸在半空,一副想碰又縮手的模樣。
“爸爸!雞蛋!雞!”小丫頭詞兒蹦得歡快,小臉蛋興奮得紅撲撲的。
張平哈哈大笑,伸手呼嚕了一把妮子毛茸茸的小腦袋:“小饞貓!去,跟你媽說,今晚上咱們燉雞吃肉!”
夜幕落下,晚飯桌上熱氣氤氳,濃郁的香氣幾乎要將這不大的屋子撐滿。
一大盆金燦燦的雞湯燉山蘑,土豆煨得酥爛,雞塊飽飲了湯汁的鮮醇,滑嫩得幾乎不用嚼。
妮子正跟碗裡那隻雞腿較勁,小嘴油光鋥亮,腮幫子塞得滿滿當當,猶自含糊不清地問:“爹,你明兒個果真要動身去縣城麼?”
張平揀了塊煨透的山蘑放她碗裡:“嗯,山貨得送去換錢。換了錢,咱給妮子扯幾尺花布做新襖裙,再買肉吃。”
妮子嘴裡的肉塊嚼得慢了,眼神直勾勾地望著他:“我也想去縣城瞅瞅!聽人說那兒有高樓,還有……還有汽車哩!”
張平啞然失笑:“縣城有啥金貴的?土牆頭砌高了些,車子跑起來聒噪得很。下回,等爹騰出手來,單帶你去逛足一天,中不?明兒不成,拉著一車貨呢,辦正事是頭樁。”
小丫頭頓時有些懨懨的,小嘴撅起老高,可一念及花布新衣裳,又用力頷首:“嗯!那爹你可得早些回!”
李秀蘭在一旁,拿布巾仔細給妮子擦嘴,復又舀了勺滾熱雞湯,添進張平碗中:“路上千萬當心,切莫逞能。”
張平呼嚕嚕灌下口熱湯,囫圇應諾:“放心,我心裡有數。”
翌日,天色將明未明,院裡雄雞尚未引吭,張平已窸窣起身。
灶間裡,豆點般的燈火早已燃起,李秀蘭靜默無聲,已將早飯備妥在桌上。
稠乎乎熱騰騰的小米粥,粥面凝著厚厚一層米油,旁邊擱著幾個暄軟蓬鬆的玉米麵饃饃。
灶膛內,火舌舔舐著柴禾,搖曳的暖光映照出她忙碌的身姿剪影,也驅散了清晨的幾分寒意。
張平三兩口扒完飯,抹了把嘴,抓起外衣便要啟程。
李秀蘭無聲地從灶臺邊拿起一個乾淨的布帕子,裡面裹著兩個尚帶餘溫的饃饃,遞給他:“路上吃,莫餓著。”
布包的暖意直透掌心,熨帖著張平的心。他俯身,在她額前輕輕一觸,未有多言,轉身便大步流星,融進了門外熹微的晨光裡。
村頭,廖柏明家院落,已聚了不少人影。
晨曦未露,人影綽約,面目模糊。十來個青壯、半大小子都已到齊,肩頭是沉甸甸壓彎脊樑的揹筐,手裡是鼓囊囊的麻袋,旁邊還有幾輛牛車、驢車。
幾束手電光柱,在霧靄裡焦灼地亂晃。空氣中,是壓抑的嗡嗡低語,間或夾雜著按捺不住興奮的嗆咳,瀰漫著一股子騷動不安的企盼。
就在這時,張平的身影甫一踏上村頭小徑,院裡的嘈雜登時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