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多年的交情,在今天決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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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公張維賢從皇宮裡回來之後,立刻就對外宣稱自己病了。

這病來得非常突然。他不再去上朝,也不再會見任何客人。他把自己關在府邸最深處的那間書房裡,誰也不見。英國公府那兩扇氣派的硃紅色大門,幾十年來頭一次,對那些平日裡往來不絕的公爵、侯爵、伯爵們緊緊地關上了。

英國公府這一關門,在整個京城的勳貴圈子裡,可就炸開了鍋。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扇門能關住人,可關不住那些到處亂飛的流言蜚語。一個像晴天霹靂一樣的訊息,嗖嗖地刮遍了北京城每個角落。

訊息傳得有鼻子有眼:huang帝已經秘密下旨,命令英國公張維賢,全權負責整頓京城三大營的軍務!而且,huang帝還給了他“先斬後奏”的特權!

這訊息一傳開,所有靠著祖宗軍功世襲爵位的勳貴們,全都坐不住了。

剛開始,沒人相信。張維賢是誰啊?他是這幫開國功臣後代裡的頭面人物,是大家夥兒利益的代表。現在朝廷裡文官勢力越來越大,他們這些武勳出身的人,就指望張維賢能給大家撐撐腰,保住最後的臉面和地位。

現在倒好,huang帝居然讓他去整頓京營?這不等於是讓一個看管羊群的牧羊人,自己拿起刀去宰殺自己養的羊嗎?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京營又是什麼地方?那是他們這些勳貴家族子弟們混飯吃、撈油水的“鐵飯碗”!是他們家裡那上百張等著吃飯的嘴的經濟來源!他們這些老祖宗曾經帶兵打仗的家族,如今早就沒了實際的兵權,京營就成了他們最後一塊能插手、而且肥得流油的“自留地”!

動京營,那就跟直接挖他們的命根子沒什麼兩樣!

於是,英國公府門口出現了一幅非常奇怪的景象。街道上,一輛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排成了長龍,從大門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彎的地方,可以說是車水馬龍。但是,府門前卻冷冷清清,一個人也進不去,簡直是門可羅雀。那些馬車裡的主人們,一個個心急如焚,卻連英國公的面都見不著。他們讓管家遞上去的名帖,就像石頭扔進了大海,一點回音都沒有。

張維賢,這位一向最講究大家要團結一致、互相幫襯的老國公,第一次如此堅決地把所有和他同一陣營的人都擋在了門外。他這種沉默不語的態度,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讓人感到不安和害怕。

時間一天天過去,有些人終於等不及了。

這天,成國公朱純臣親自坐著馬車來到了英國公府門口。他和張維賢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交情非同一般。馬車停下,朱純臣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下人去叫門,而是自己直接從車上下來,大步走到那兩扇緊閉的硃紅大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門裡沉聲喊道:“開門!去告訴張維賢,如果他還認我這個幾十年的老兄弟,就親自出來見我!”

守門的家丁一看是成國公親自來了,不敢有絲毫怠慢,連滾帶爬地就往府裡跑,去稟報老公爺。

過了一會兒,在一陣沉重而悠長的“嘎吱”聲中,英國公府的大門,緩緩地開啟了一道縫。

張維賢就站在門後面。

他身上還是穿著那件暗青色的普通衣服,臉色很不好看,短短几天不見,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兩邊鬢角的白髮,在冬天冷風的吹拂下,顯得特別刺眼。

他默默地望著門外的朱純臣,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馬車裡,一張張探出來、既熟悉又帶著憤怒表情的臉。他的眼神非常平靜,平靜得像一口幾百年來都沒有泛起過一絲漣漪的古井。

“進來說吧。”他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側了側身子,讓出了一條路。

……

會面的地方,安排在英國公府的花廳裡。

花廳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和得就像春天一樣。中間的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八個涼盤,八個熱炒,都是從京城最有名的“玉春樓”叫來的席面。

可是,這滿屋子的溫暖和滿桌子的奢華,卻絲毫化解不了空氣中那種幾乎快要凝固起來的冰冷和對立的氣氛。

偌大的花廳裡,只坐了兩個人。

張維賢,和朱純臣。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就那麼沉默著。他們身後,各自站著兩個貼身伺候的小廝,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弄出一點聲音。

這沉默持續了很久,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朱純臣忍不住了。他猛地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頭,把杯裡的酒全灌了下去。然後,“咚”地一聲,把那隻價值不菲、畫著九條龍的白瓷酒杯,重重地磕桌面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響聲。

“張兄。”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在拼命壓抑著胸中的怒火,“外面那些傳言,現在滿城風雨,我一個字都不信!我今天來,沒別的事,就是想親耳聽你跟我說一句,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有人胡說八道!”

張維賢坐在那裡,身體沒有動。

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位和自己相識、相交了快五十年的老朋友。他看著朱純臣眼睛裡那複雜的情緒:有期盼,期盼自己能否認;有憤怒,憤怒自己閉門不見;還有最後那一絲微弱的希望,希望一切真的只是謠言。

張維賢沒有說話,而是伸出手,慢慢地、穩穩地給自己面前的空酒杯重新斟滿了酒。

“純臣,”他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不是謠言。”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聽在朱純臣耳朵裡,簡直就像憑空炸響了一個巨雷!

他心中最後那一點點幻想,被張維賢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徹底擊得粉碎!

朱純臣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一樣的顏色。他的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地起伏著,伸出來指著張維賢的那隻手,因為極度的憤怒,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你……你瘋了?!”他幾乎是把這幾個字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暴怒,“張維賢!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發怒的獅子,在花廳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整頓京營?陛下他年輕,不懂這裡面的利害關係,難道你活了這麼大歲數,也跟著他一起犯糊塗嗎?京營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咱們這些勳貴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大明朝開國二百多年來傳下來的規矩,祖宗定下的法度!”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你把京營這塊肥肉給切了,你讓我們這些人拿什麼去養活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讓我們的兒子、孫子、侄子們去哪裡找個前程?你讓我們的老臉往哪兒擱?以後在京城還怎麼抬頭見人?!”

他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眼睛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住張維賢,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一樣。

“你這麼做,就是在挖我們所有人祖宗的墳!你這是要把我們所有人往死路上逼啊!”

張維賢靜靜地聽著朱純臣這一連串的咆哮和質問。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因為對方的無禮而動怒。他只是再次端起那杯剛剛斟滿的酒,放到嘴邊,輕輕地抿了一小口。那本該醇香甘美的酒液,此刻滑過他的喉嚨,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留下滿口的苦澀。

他一直等到朱純臣的咆哮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因為激動而粗重的喘息聲時,才緩緩地把酒杯放回桌上。

“活路?”

他抬起頭,那雙一直如同古井般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道像刀鋒一樣冰冷銳利的光芒。

“純臣,你倒是告訴我,我們現在走的,哪一條算是活路?”

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但卻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猛地澆在了朱純臣那熊熊燃燒的怒火上,讓他瞬間打了個寒顫。

“是讓你那個寶貝侄子,名義上掌管著一個衛所計程車兵,實際上兵員名額空了一大半,他把朝廷發下來的、本該給士兵吃的軍糧偷偷剋扣下來,轉頭就在京郊開了三家全城最大的米鋪賺錢——你告訴我,這條道,是活路嗎?”

“還是讓你那個不成器的親孫子,把兵仗局裡那些存放多年、早就生了鏽的破舊火銃,冒充成新造的武器,倒賣給了守衛邊境的薊鎮軍隊,從中撈取大把的銀子——這條道,是活路嗎?”

“再或者說,你我兩家,還有今天沒坐在這裡、但心裡同樣在罵我的各位公侯伯爺,哪一家沒有把原本屬於京營的軍田,想方設法地劃拉出幾百畝甚至上千畝,變成自己傢俬人擁有的田地?——這條道,難道就是活路嗎?”

張維賢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沉重的大鐵錘,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在朱純臣的心口上。

朱純臣的臉色由剛才的豬肝紅,迅速變得慘白。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什麼,卻發現張維賢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鐵一般的事實,他根本無從反駁,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們大家現在養著的京營,到底是什麼?”張維賢的聲音裡,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悲涼,“養的是一群連刀都拿不穩、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養的是一群只會虛報兵員名額吃空餉、侵佔軍隊田產的地痞無賴!我們引以為傲的京城三大營,名冊上寫著有十二萬大軍,可真正能拉上戰場打仗的,連一萬人都不夠!這根本就是一群……一群廢物!”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站起身,走到花廳的窗戶邊,伸手推開了緊閉的窗扇。外面冰冷的寒風立刻吹了進來,拂動著他花白而散亂的頭髮。

他用手指著窗外,彷彿指向那看不見的京營方向,猛地轉過身,目光像閃電一樣銳利,直直地刺向朱純臣:

“純臣,你摸著良心回答我。像這樣的京營,像這樣的軍隊,萬一哪一天,關外那些兇悍的建州女真人的鐵騎,真的突破了邊關,打到了我們北京城下,你覺得它能幹什麼?”

“它是能出城去和敵人拼殺,保衛國家?還是能保護城裡的老百姓,讓他們免遭戰火荼毒?”

他的語氣越來越嚴厲,步步緊逼:

“等到那個時候,建奴士兵手裡明晃晃的屠刀,會因為你朱純臣是世襲的成國公,就自動繞開你的脖子,不砍你嗎?!”

“他們會因為你成國公府裡養著幾百口人,就突然發了善心,不搶光你積累了幾代人的家財,不侮辱你的妻子女兒嗎?!”

“國家都要滅亡了,你個人的小家還能保得住嗎?!!”

“你現在告訴我,我們死死抱著這塊已經從裡面爛透了的、一碰就碎的朽木不肯放手,這到底是你說的活路,還是徹頭徹尾的死路?!是一條走到黑的絕路?!”

這一連串如同連珠炮一樣的問題,轟得朱純臣心神俱震,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往後退,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內心深處知道,張維賢說的這些話是對的,是有道理的。他理智上明白,這樣腐敗下去的京營,根本不堪一擊。

可是……

知道歸知道,明白歸明白。但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卻是實實在在擺在眼前的啊!要他朱純臣,要他們這整個勳貴集團,主動放棄眼前這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放棄這世代相傳的特權?

他做不到!他們所有人都做不到!

“好……好……好你一個張維賢!”朱純臣像是終於緩過一口氣,發出一連串淒厲的慘笑,那笑聲裡充滿了怨毒和徹底的失望。

“你說得真是比戲臺上唱的還要好聽!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你這是想當流芳百世的聖人?想做孤家寡人的孤臣?要做我們大明朝的嶽武穆嗎?!”

“可你別ta媽的忘了!嶽武穆他最後是怎麼死的!是冤死的!是不得好死的!”

“你以為,你現在抱緊了陛下的大腿,有了huang帝給你撐腰,你就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我告訴你,張維賢,沒那麼容易!這大明朝,不是他朱由檢一個人說了算的!這整個天下,是我們這些開國功臣的後代們,是我們的老祖宗們,用血和命換來的!”

他猛地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指著張維賢的鼻子,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今天要挖我們所有人的祖墳,斷我們所有人的財路,那就別怪我們心狠手辣,先把你要走的路給你徹底堵死!”

“從今天起,就現在,你我二人這幾十年的兄弟情分,到此為止,一刀兩斷!”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我倒要親眼看看,是你這把huang帝新給你磨好的鋼刀更鋒利,還是我們這些盤根錯節了二百多年的老樹根子更硬、更深!”

說完這最後的決裂之言,朱純臣猛地一揮手,用胳膊狠狠地把桌子上那壺酒、那些精緻的盤碗菜餚,全都掃落到了地上!

“砰!哐當!噼裡啪啦——!”

酒壺碎裂,杯盤狼藉,湯汁和菜餚濺得到處都是,發出刺耳而混亂的聲響。

朱純臣連看都沒再看張維賢一眼,猛地一甩袖子,帶著滿身的怒氣和無邊的怨恨,頭也不回地大步衝出了花廳,身影很快消失在寒冷的庭院中。

花廳裡,只剩下張維賢一個人還站在原地。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一地的狼藉,看著那些破碎的瓷片和四處流淌的酒液,久久地,一動不動。

他臉上看不出悲傷,也看不出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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