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下一部,千與千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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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了嗎?”王平陽的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壓抑的空氣,“他們覺得那是‘假的’。”

他指向希達隨風飄舞的頭髮,指向玻璃板上流動的雲海,指向支架上那正被燈光賦與生命的、粗糙的飛行石模型:“可我們知道,每一根線條,每一道光,每一粒石膏的凹凸裡,有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柳顏緊繃的側臉,掃過路知行、張明、陳琪,還有別的隊員發紅的眼睛:“那是真的,比他們那些機器吐出來的、沒有心跳的東西,真一千倍,一萬倍。”

屋裡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發出苟延殘喘的嗡鳴。

路知行慢慢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畫紙上那個飛翔的少女身上。

柳顏削著模型的手,漸漸平穩下來,只有嘴角抿成一條更堅毅的直線。

“繼續。”柳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冰冷而乾脆,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工期趕不上了,通宵。”

燈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刺眼。

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刻刀雕琢石膏的嚓嚓聲,張明低聲數著幀數的聲音,重新填滿了這片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天宮的廢墟,在無數個不被看好的長夜裡,一磚一瓦,倔強地生長。

“咔噠。”

隨著放映機最後一聲輕微的機械響動,銀幕徹底暗了下來。

放映廳——其實只是用幾塊巨大的黑布隔開的一小塊空地——瞬間被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

銀幕是柳顏不知從哪裡淘來的一塊舊投影幕布,邊緣已經卷曲泛黃。

幾排摺疊椅坐滿了人,大多是藝術區裡其他同樣掙扎的獨立創作者、幾個被柳顏強硬拉來的朋友,以及王平陽在網路上找到的零星幾個對“非主流”動畫感興趣的陌生人。

空氣裡還殘留著石膏粉和松節油的味道,混雜著一種緊繃的、近乎絕望的期待。

銀幕黑暗的時間只有幾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路知行僵直地坐在第一排最邊上的位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不敢去看旁邊的張明和柳顏等人,耳朵裡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沖刷太陽穴的轟鳴。

完了嗎?

那些笨拙的手工雲海,那些用燈光“造假”的飛行石輝光,那些在商業精英口中“老掉牙”的故事和畫面……

終究只是一場無人喝彩的、自娛自樂的夢?

突然——

“啪!啪啪啪!”

零星的掌聲響起,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緊接著,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掌聲猛地炸開!

不是敷衍的禮貌,而是山呼海嘯般的、帶著滾燙溫度的轟鳴,瞬間席捲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有人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用力地跺著腳。

有人激動地和旁邊的人緊緊擁抱,語無倫次。

更多的人只是拼命地拍著手,目光死死盯著那片剛剛還承載著夢想、此刻卻已歸於黑暗的幕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撼和狂喜!

“我的天!那城堡!那光!”

“希達掉下來的時候,我的心都揪起來了!太真實了!”

“音樂!最後那段音樂!還有巴魯吹小號的時候……天啊!”

“這才是動畫啊!有靈魂的!有溫度的!”

喧囂的聲浪幾乎要掀翻簡陋的屋頂。

張明像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癱軟在硬邦邦的摺疊椅裡,大口喘著氣。

旁邊,路知行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頭深深地埋在臂彎裡,肩膀劇烈地、無聲地抽動著。

那隻曾無數次握緊畫筆、又無數次被斥責“畫的是垃圾”的手,此刻死死攥著沾滿鉛筆灰和顏料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劇烈地顫抖著,彷彿要將所有積壓的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和此刻噴薄而出的激動,都揉碎在這布料裡。

另一邊,柳顏坐得筆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但王平陽清晰地看到,兩行滾燙的淚水,正毫無徵兆地、決堤般從她那雙總是銳利冷靜,此刻卻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眶中洶湧而出,沿著她清瘦的臉頰急速滑落,在下頜匯聚,滴落在她同樣沾著石膏粉的舊工裝褲上。

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淚水流淌,嘴唇緊抿著,下頜的線條卻不再緊繃,反而透出一種卸下千鈞重擔後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那幾盞為了省錢而換上的慘白節能燈光,斜斜地打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那淚痕在光線下閃動著,竟比拉普達的飛行石更加奪目。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不是靠炫目的技術,不是靠討巧的噱頭,是那座笨拙生長的天空之城,是巴魯和希達純真的勇氣,是路知行筆下每一根飽含生命力的線條,是柳顏破釜沉舟的決斷,是張明在長夜裡被燈光無數次除錯的光影……

是這些最“笨拙”、最“過時”的東西,穿透了冰冷的商業法則,擊中了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掌聲和歡呼聲浪持續衝擊著耳膜,像溫暖的潮水包裹著陳琪疲憊到極點的靈魂。

她看著身邊無聲崩潰的路知行,看著淚流滿面卻脊樑挺直的柳顏,一股洶湧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酸澀而滾燙。

王平陽微微側過頭,嘴唇湊近柳顏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勉強聽清的音量,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開啟新航程的篤定:“下一部,我們拍《千與千尋》。”

王平陽的聲音很低,卻像一道精準的閃電,劈開了柳顏心中那團被淚水浸泡的混沌。

下一部?

《千與千尋》?

這幾個字帶著陌生的魔力,瞬間壓過了疲憊,壓過了劫後餘生的虛脫,在她乾涸的胸腔裡點燃了新的、更加灼燙的火種。

她依舊沒有動,任憑淚水在臉上蜿蜒,但繃緊的下頜線條徹底鬆弛了。

一種近乎野性的光芒,在她被淚水洗刷過的眼底重新凝聚,銳利如初,甚至更盛。

角落裡,那盞曾用來為飛行石模型打光,此刻已被遺忘的強光手電筒,蒙著一層彩色的玻璃紙,孤零零地躺在工作臺一角。

微弱的光暈從濾片的邊緣滲出,在佈滿石膏碎屑和廢棄線稿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固執而斑斕的暖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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