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江南路,平安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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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江南路,平安符

衛青騎在馬上,看著這隊俘虜,眉頭緊鎖一臉的嫌惡與不解。

李季卻像是完全不在意這支隊伍有多麼臃腫和緩慢。

他悠然地騎在馬上,馬鞭在手中輕輕敲打著馬鞍。

“獨眼龍。”

李季的聲音很輕,卻讓那匪首渾身一顫。

“好漢爺,不,公子爺,小人在!”

獨眼龍連忙點頭哈腰,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李季目視前方,彷彿在隨口閒聊。

“我很好奇。”

“這江南,不是號稱魚米之鄉,富甲天下麼?”

“怎麼會有你們這麼一大幫子人,吃不上飯,非要跑到這官道上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

獨一龍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悲涼,有憤怒,但更多的是面對李季時的恐懼。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公子爺,您是打北邊來的貴人,您不知道啊。”

“這江南是富,可那錢,不進咱們窮哈哈的口袋。”

“城裡的絲綢、茶葉、糧食,堆得跟山一樣高,那都是蘇杭兩家姓黃的和姓沈的,還有城裡大大小小的富商老爺們的。”

“咱們這些人,祖上也是有地的。”

“可苛捐雜稅一年比一年重,田裡的收成,七八成都交了上去,剩下的連餬口都不夠。”

“趕上個災年,就只能賣地,賣兒賣女。”

“地賣給了那些富商,我們就成了佃戶,給他們當牛做馬,一年到頭,還是吃不飽肚子。”

“城裡活不下去,城外呢?”李季追問了一句,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獨眼龍苦笑一聲。

“城外?城外的村子,早就被那些大戶的管家給刮空了。”

“今天收個孝敬錢,明天又要個買路費,苛捐雜雜,名目比朝廷的稅都多。”

“誰敢不交?不交就打斷你的腿,燒了你的房!”

“報官?”

獨眼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自嘲地搖了搖頭。

“公子爺,官府的衙役,跟那些管家都是穿一條褲子的。”

“我們去報官,那就是羊入虎口,自尋死路!”

“活不下去了啊。”

他那隻獨眼裡,竟泛起了一絲渾濁的淚光。

“弟兄們,要麼餓死,要麼就上山落草,好歹能混口飽飯吃。”

衛青在一旁聽得是義憤填膺,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豈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些地方官,這些為富不仁的鄉紳,簡直無法無天!”

李季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但他的眼神,卻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那是一種比千年寒冰還要刺骨的冷。

他終於轉過頭,盯著獨眼龍那張滿是汙垢的臉。

“你說官府不管?”

“這蘇州府地界,官道之上盤踞著你們五十多號人,蘇州知府,蘇州的縣令,就眼睜睜看著?”

“他們就不怕事情鬧大,朝廷追究下來,丟了他們的烏紗帽?”

李季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敲在獨眼龍的心上。

獨眼龍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看了一眼李季,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管?”

“公子爺,他們怎麼會管?”

“他們巴不得我們多鬧出點動靜來呢!”

李季的眉毛,微微一挑。

“哦?此話怎講?”

獨眼龍似乎下定了決心,一咬牙,把心一橫,全豁出去了。

“公子爺,您有所不知。”

“咱們這種,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小雜魚,自己抱團混飯吃。”

“這蘇州地界,真正的大山頭有三個!”

“黑風山、臥虎崗、飛雲寨!”

“那三大寨的頭領,早就跟蘇州府的官老爺們拜了把子,成了穿一條褲子的兄弟!”

李季嘴角的弧度,變得玩味起來。

“繼續說。”

獨眼龍見李季似乎來了興趣,膽子也大了一點,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全說了出來。

“那些外地來的大商隊,尤其是沒門路沒靠山的,要想從蘇州地界平安過去,難如登天!”

“官府這邊,會用各種名目卡你,今天說你文書不對,明天說你貨物有問題,讓你寸步難行。”

“你要是頭鐵硬闖那好。”

“出了城,黑風山那幾大寨的兄弟們,就在路上等著你了。”

“人貨兩空!”

“那幫大匪,搶了東西,會分四成給官府!”

“官府呢,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回頭再把這案子,定成是流民作祟,隨便抓幾個替死鬼,往上一報,這事就算過去了。”

“這簡直是官匪一窩!”

衛青氣得渾身發抖,他活過半生,見過軍紀敗壞的,卻沒見過如此明目張膽、系統性地將一府之地變成自己錢袋子的!

李季卻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

“有意思。”

“那你們這些小雜魚,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按理說,斷了人家的財路,那些大山頭和官府,不該把你們先給剿了?”

獨眼龍的臉上,露出一絲諂媚又詭異的笑容。

“公子爺,您這就問到點子上了!”

“那些大商隊,是官老爺和大當家們的肉。”

“可總有些小商小販,油水不多,他們懶得動手,就便宜了咱們。”

“當然,咱們也得懂規矩。”

“規矩?”

“對,規矩!”

獨眼龍像是說到了最關鍵的地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

“公子爺,您可知,為何那些小商販,能平安透過我們的地盤?”

“因為他們,去縣衙花,買了一樣東西。”

說著,獨眼龍小心翼翼地,從自己那破爛的懷裡掏了半天。

最後,他掏出了一塊黑乎乎的木牌。

那木牌做工粗糙,上面用硃砂潦草地畫著一個符咒的模樣,下面蓋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官印,依稀可以辨認出蘇州縣”四個字。

“公子爺,您瞧!”

獨眼龍將那塊木牌,寶貝似的捧在手心。

“這玩意兒,叫平安’!”

“百兩銀子一塊,縣衙的大老爺們親自監製,公開售賣!”

“只要是商隊,懷裡揣上這麼一塊平安符,在路上碰到我們這些兄弟,不管是哪個山頭的,只要把牌子一亮!”

“咱們就得恭恭敬敬地把人放過去,連根毛都不敢動!”

李季的目光,落在那塊滑稽又醜陋的木牌上。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像是一把刀,要將那木牌,連同這背後的整個骯髒體系,都給剖開!

“官府賣平安符?”

衛青的聲音都變了調,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獨眼龍重重地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這已經是蘇州地界,人盡皆知的規矩了!”

“我們這些小山頭,雖然跟官府沒直接通氣,但我們也不敢得罪官府啊,萬一他們哪天心情不好,派兵來剿了我們,那不就完了?”

“所以,見了這平安符,就等於見了縣太爺本人。一來二去,這玩意兒比朝廷的通關文牒還好使!”

“也就只有……”

獨眼龍偷偷地瞥了一眼李季,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也就只有公子爺您這樣藝高人膽大,一看就不是凡人的主兒,才會不知道,也不需要這玩意兒。”

李季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

獨眼龍連忙將那塊油膩的平安符,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李季的手中。

李季捏著那塊木牌,摩挲著上面粗糙的紋路和那個恥辱般的官印。

他突然笑了。

笑得無比燦爛,無比冰冷。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條官道上,會安靜得連個鬼影都沒有。

原來,這條路,早就被劃分了勢力範圍。

守規矩的人,買了平安符,在特定的時間,悄然透過。

不守規矩的人,早就被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而他李季,就是那個闖入獵場的最大的不守規矩者。

“好。”

李季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一個平安符。”

“好一個蘇州府。”

他將那塊木牌,緩緩收進自己的懷裡。

原本送給蘇州知府的禮物,是一群活生生的土匪。

現在又多了一份,更有分量的驚”。

李季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黛色的山巒,目光彷彿已經穿透了層層阻礙,落在了那座繁華而腐爛的蘇州城裡。

“全速前進。”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我有點迫不及待。”

“想見一見這位,很會做生意的蘇州知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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