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火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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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同潑灑的濃墨,將整個黑水城籠罩。

白日裡的肅殺與荒涼,被一堆堆篝火驅散。

取而代之的,是嫋嫋升起的食物香氣和一種奇異的、壓抑著離愁的喧鬧。

中軍大帳前的空地上,沒有想象中的悲慼與沉悶。

一口巨大的銅鍋被架在篝火上,鍋裡翻滾著濃郁的骨湯。

紅彤彤的辣椒和飽滿的紅棗在其中沉浮,散發出一種霸道而又誘人的辛香。

銅鍋的周圍,擺滿了長條的木案,上面是各種處理得乾乾淨淨的食材。

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片,鮮嫩的菌菇,翠綠的蔬菜。

還有一些北地將士見所未見的,用精緻瓷盤裝著的丸子和豆製品。

這便是李季親手操辦的,為溫雅公主準備的踐行宴——火鍋。

當李季捲起袖子,親自調配那一碗碗蘸料時,所有人都看傻了。

張謙張大了嘴巴,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繫著圍裙,手法嫻熟地在芝麻醬里加入韭花、腐乳,動作行雲流水般的男人。

與那個在鎮北王面前手持尚方寶劍,威勢滔天的欽差大人聯絡在一起。

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黃蓉坐在一旁,巧笑嫣然地幫著遞碗遞碟,眉眼間帶著一絲驕傲和甜蜜。

她早就領教過李季那些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親自下廚,為這麼多人準備宴席。

而在另一側,一道素雅的身影,正輕撫著一張古琴。

她叫柳如煙,是李季從江南帶來的。

不同於黃蓉的英氣與靈動,柳如煙身上帶著一種江南水鄉獨有的溫婉與寧靜。

她平日裡話不多,總是靜靜地待在一旁,彷彿一株空谷幽蘭。

但當她指尖劃過琴絃,那悠揚的琴音便能撫平人心底最深的焦躁。

她是李季車隊中,負責看管那些珍貴書籍字畫的壓艙石,也是這支鐵血隊伍裡,一抹最柔和的色彩。

“來來來,都別愣著了!”

李季將最後一碗蘸料調好,拍了拍手,豪氣干雲地招呼著。

“今晚不談國事,不分你我,就兩個字,吃好,喝好!”

“這叫火鍋,是我們家鄉的一種吃法。東西放進鍋裡涮一下,蘸著料吃,保管你們吃得舌頭都吞下去!”

將士們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在張謙這個捧哏的帶頭下,很快就放開了。

“我的天,大帥,這羊肉……還能這麼吃?”

張謙夾起一片涮好的羊肉,在蘸料裡滾了一圈,送入口中,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鮮、香、麻、辣、鹹五味交織的滋味,在他味蕾上轟然炸開。

一股熱流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驅散了北地所有的寒意。

“好吃,太他孃的好吃了!”

他含糊不清地讚歎著,手裡的筷子已經化作了殘影,根本停不下來。

有了他的示範,其他人也紛紛效仿。

一時間,空地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聲和滿足的讚歎聲。

就連那些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御林軍,臉上也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氣氛,在美食與烈酒的催化下,迅速變得熱烈起來。

溫雅公主坐在李季的對面,一開始,她只是出於禮貌,小口地品嚐著。

但很快,她也被這種新奇而又熱烈的氛圍所感染。

這種吃法,帶著一種江湖兒女的豪邁與不羈,與草原上的烤肉有著截然不同的風味,卻同樣的酣暢淋漓。

她看著那個在人群中穿梭,與將士們勾肩搭背,大聲說笑的男人,眼神有些複雜。

他可以是權傾朝野的欽差,也可以是威風凜凜的元帥,更可以是一個如此懂得生活,讓人感到親近的普通男人。

他到底,有多少面?

“公主,嚐嚐這個。”

黃蓉夾了一筷子鮮嫩的菌菇,放入溫雅碗中,笑吟吟地說:“這是季哥特意為你準備的,他說草原上少見這些,讓你多嚐嚐。”

黃蓉的語氣親切自然,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女主人姿態。

溫雅心中微澀,卻還是點了點頭,輕聲道了句謝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離別的愁緒,終究還是在酒精的催化下,悄然瀰漫開來。

溫雅的臉頰,已經染上了一層動人的酡紅。

她端起酒碗,不再是之前的小口慢飲,而是一碗接著一碗,喝得又急又快。

“公主,你少喝點。”

黃蓉看出了她的不對勁,輕聲勸道。

溫雅卻像是沒聽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端著滿滿一碗酒,走到了李季面前。

周圍的喧鬧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

“李季!”

溫雅的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和一絲顫抖。

李季放下酒碗,站起身,平靜地看著她。

“我敬你一碗。”

溫雅舉起酒碗。

“感謝你,救了我,也送我回家。”

李季沒有多言,端起酒碗,與她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溫雅也將碗中酒喝乾,但她沒有坐下,而是死死地盯著李季。

那雙碧藍色的眸子裡,水光瀲灩,充滿了不甘與委屈。

“李季,你就是個膽小鬼!”

她忽然大聲地罵了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季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你以為你很了不起嗎?在鎮北王面前威風八面,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溫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可你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是個懦夫!”

“草原有什麼不好?天那麼高,地那麼闊,你可以騎最快的馬,喝最烈的酒,你可以自由自在,像雄鷹一樣!為什麼你不敢跟我走?”

“你怕什麼?怕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還是怕這片破爛的江山拖累你?”

“你嘴上說著什麼王朝之人,心裡卻比誰都看得清楚,這裡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她的話,如同利劍,刺向李季,也刺痛了在場每一個大乾將士的心。

“你明明有本事跳出這個籠子,卻偏偏要待在裡面,你不是膽小鬼是什麼?”

溫雅越說越激動,上前一步,就想去抓李季的衣領。

“公主,你喝多了。”

黃蓉和柳如煙一左一右,及時地扶住了她。

“我沒喝多!”

溫雅用力掙扎著,指著李季,哭著罵道:“你就是個騙子,大騙子,你騙了我,也騙了你自己!”

李季始終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絲淡淡的憐憫和無奈。

他知道,溫雅說的,有她的道理。

從一個追求個體自由的角度來看,她的選擇,或許是最好的。

但他,終究和她不一樣。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有些責任,是從他來到這個世界,就註定要揹負的。

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其中的苦楚與無奈,不足為外人道也。

“把公主扶回去休息吧。”

李季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黃蓉和柳如煙點了點頭,半扶半架著已經爛醉如泥,口中還在不停咒罵的溫雅,朝著後帳走去。

一場熱鬧的宴席,最終在這樣一種複雜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李季獨自一人,站在篝火前,將最後一杯酒,緩緩灑在地上。

“敬這片土地。”

他輕聲呢喃。

也敬那些,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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