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困獸之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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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狼谷裡的霧氣開始升騰,整個青松寨完全籠罩在了大霧之中。無論從裡向外還是從外向裡,都根本看不清對方的動向。被折騰了一個晚上、疲憊不堪的敵軍此時則更加心驚膽戰,隨時提防外面的人從雲霧中衝進來要他們的命。每一聲槍響,甚至一聲響亮的口哨,都要緊張一陣。他們感覺彷彿已經進到了“地獄”……

敵炮兵隊長來到了敵軍指揮所。不等沙曼開口,他就鄭重其事地向沙曼高聲說道:

“報告沙曼將軍!我代表克勞恩少校和大英帝國派駐浩罕軍先遣隊的全部成員向您通報以下事項……第一,從即刻起,我們同貴軍解除僱傭關係,不再是先遣隊的組成部分。第二,經全體人員商議後我們做出了一致決定:我們計劃與中國人和解——或者理解為向中國人投降,當然是保留大英帝國退役軍人尊嚴的投降。第三,所有武器軍火全部都留給你們,包括大英帝國提供給你們的火炮、機槍和炸藥;但是,化學毒劑是大英帝國最重要的秘密資產!我們必須隨身攜帶,想辦法轉運回國……”

沙曼聽完炮兵隊長的話,也沒十分吃驚,但心跳有些加快。他慢慢地閉上眼睛,開口問道:

“在你們的英國軍隊裡,擅自脫離戰場意味著什麼?”

“報告將軍!根據大英帝國《軍法條例》的規定,怯戰、逃避戰場者,作為逃兵按軍法處置!”

“那你們現在確定要當逃兵嗎?”

“我們不是逃兵!將軍先生!……”

沙曼突然睜開眼睛,厲聲呵斥道:“你們既然要逃避戰場,為什麼就不是逃兵?”

“報告將軍!《軍法條例》所指的戰場,是雙方軍隊和軍人戰鬥的場所。而天狼谷裡沒有中國軍隊,也沒有一名中國軍隊的正規軍人。所以,這裡不是戰場!我們離開這裡當然也不應該被視作逃兵!……”

沙曼心裡一顫!這時他有些恍惚了……這個人說得沒錯,這裡確實沒有大清國的正規軍隊,也沒有大清國的軍人。和自己對壘的竟是一群為保衛家園或者是為鄉民復仇自發組織起來的民間武裝。自己這武裝到牙齒的精悍先遣隊,還沒有見到對方正規軍隊的一兵一卒,就要被這些牧民和農民給送進地獄了,這可真是天大的諷刺!……但是,周圍的這些無論是什麼人,既然想消滅我們,那他們就是我們的敵人;既然英國人是我們的同盟者,就應該共同對付面前的敵人……想到這裡,他又閉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對炮兵隊長喊道:

“請你通知克勞恩先生,我要見他!”

“對不起!克勞恩少校不會再見你了,將軍先生!因為我們之間已經解除了僱傭關係。我們這是最後一次向您報告……再見!”炮兵隊長說完打了個立正,敬了個軍禮,轉身走了……

沙曼的心緒開始有些紛亂起來。

副官看到這尷尬的一幕,湊上來輕聲問道:“怎麼辦?……”

沙曼思索了一陣,雙眼再次露出了兇惡的冷光,說道:“我們沒有退路,他們也別想活著離開!……記住!化學毒劑一定要掌握在我們的手中……”

太陽從東側山頂冉冉升起,天狼谷的霧氣也開始徐徐消散。

在青松寨前面數百米距離的小山坡後面,孟和帶著人在協助凱瑟琳操作那門來之不易的英制野戰炮,炮口對準了敵軍指揮所屋頂上的機槍陣地。

汗王和徐學功帶著眾首領一邊觀察敵軍的動靜;一邊好奇地注視著剛繳獲的這門世界上最先進的英式火炮……

孟和按凱瑟琳的要求,配合著擺弄瞄準儀、轉輪、炮栓……他覺得奇怪:每一次和凱瑟琳的手無意之中碰在一起,人家倒沒什麼反應,可自己的心裡卻砰砰直跳!

前方兩側陣地上埋伏的大隊騎兵已經準備就緒,一旦凱瑟琳發炮得手,將敵軍的機槍陣地摧毀,就準備衝進去掃蕩這幫賊寇……

當晨霧完全散盡的時候,映入眾首領眼簾的卻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對面青松寨下山的道路上,有七八個人騎馬停在那裡。最前面的那個人在馬上不停地左右揮舞著用白襯衣製作的白色旗幟。

汗王和徐學功在望遠鏡裡看得清清楚楚。

汗王把望遠鏡交給巴特爾,說道:“讓凱瑟琳看看這些都是什麼人?”

凱瑟琳接過望遠鏡,檢視了一陣。突然,她興奮地喊道:“這些是先遣隊裡全部的英國僱傭兵成員,揮舞白旗的是炮兵隊長,他旁邊的就是克勞恩少校!”

孟和有些疑惑,問凱瑟琳說:“他們想幹什麼?”

凱瑟琳急忙解釋說:“舉起白旗就是表示準備投降或者是準備與對方和平談判。他們在等我們的訊號……”

汗王和徐學功對視了一下,徐學功點了點頭。

汗王命令巴特爾說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巴特爾,你到前面發出訊號,同意他們過來!”

巴特爾剛準備動身,凱瑟琳突然感覺自己剛才好像忽略了一個細節,攔住巴特爾說:“等等!”

凱瑟琳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檢視了一番,極度驚喜地大叫起來:“毒劑罐!”然後把望遠鏡交給巴特爾,“你快看看!克勞恩少校左手摟著的那個金屬罐……”

巴特爾又舉著望遠鏡仔細看了看,說道:“他們一共七個人,前面揮舞白旗的人旁邊的那個人手裡好像有一個一尺多高,像行軍水壺一樣的罐子……”

“那就是盛毒劑的‘毒劑罐’!”凱瑟琳異常興奮地大聲喊道。

大家一聽毒劑有了下落,都興奮起來!

汗王急忙下令:“快!巴特爾和桑吉梅仁多帶人馬到前面發訊號,準備接應!”

巴特爾和桑吉梅仁帶著一隊人馬來到距離這些人只有一百多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並迅速從中間閃開了一條通道,向對方招手示意可以放行……

克勞恩見對方已發來訊號,而且讓出了通道,顯然是接受了自己的投降舉動,便帶著其他六個人催馬向山下走來……可克勞恩這些人剛移動沒幾步,背後架在敵軍指揮所屋頂上的兩挺機槍突然同時開火了……

隨著兩挺加特林機槍“噠噠噠!”的一陣急促射擊聲,克勞恩這七個人連人帶馬都被射倒在山道上。霎時間,猩紅的血流順著積雪覆蓋的斜坡嘩嘩地往下淌……

眾首領和凱瑟琳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緊接著,從敵軍指揮所的周圍竄出來十幾個敵兵,快速衝向已經被射殺躺倒的人——這明顯是想要搶回“毒劑罐”。

汗王果斷大聲下令:“開火!”

埋伏在附近的騎兵隊伍和巴特爾的騎兵立即向竄出來的敵兵開火。

凱瑟琳聽到了汗王開火的命令,這才緩過神來,迅速拉動了炮栓……凱瑟琳這一炮瞄的很仔細,準確命中了敵軍指揮所頂上的機槍掩體。隨著“轟”的一聲巨響!瞬間將敵軍指揮所的整個屋頂給掀掉了,兩挺機槍被炸飛!

埋伏在兩側的騎兵和巴特爾、桑吉梅仁帶領的騎兵開始衝鋒……

衝向克勞恩的十幾個敵兵已經被射倒了一片……一個未被射中的敵兵終於衝到了中槍落馬的克勞恩跟前。當這個敵兵伸手抓到克勞恩懷中的“毒劑罐”的時候,突然身體一怔——克勞恩右手的左輪手槍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胸口。只聽“啪”的一聲槍響,這名敵兵撲倒在了克勞恩身上……

見到我方的騎兵開始衝鋒,山頂上敵軍環形陣地的兩挺加特林機槍也開火了……十幾個正在衝鋒的騎兵被相繼射倒……

李傑昆都和阿山昆都依託山頂上山洞前的陣地也向山頂上的敵軍機槍陣地開火,掩護騎兵隊伍衝鋒;但距離較遠、位置不佳,壓制不了敵軍機槍的火力。

發起第二波衝鋒的騎兵隊伍又被射倒了一片……

凱瑟琳迅速調整了射擊方位,瞄準了山頂上的敵軍機槍陣地發了一炮……但這一炮沒有命中,炮彈在山腰上爆炸了。

凱瑟琳有些著急了,急忙再次調整了射擊引數,再發一炮……隨著一聲巨響,山頂上敵軍的兩挺機槍被瞬間炸上了天。

李傑昆都和阿山昆都見機槍已被幹掉,立刻帶著隊伍向山頂機槍陣地的殘餘敵軍發起了進攻……

凱瑟琳意識到自己的火炮陣地已經完全暴露,對方的炮兵會隨時進行反擊,大聲喊道:

“快!大家趕快離開這裡!……”

眾首領剛離去幾分鐘的功夫,就聽見呼嘯而來的炮彈在身後的爆炸聲……回頭看時,剛才自己的火炮陣地和那剛繳獲的唯一一門阿姆斯特朗野戰炮已經被徹底摧毀。

穆成喇嘛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在佩服凱瑟琳神勇智慧的同時,再次感覺到佛祖菩薩護佑蒼生法力無邊,不由得虔誠地雙手合十大聲感念:“阿彌陀佛!……”

在敵軍指揮所身受重傷的沙曼,見青松寨外圍的所有防禦陣地都已被突破,感覺大勢已去!無奈之下,被衛兵抬著和最後的幾十個傷殘敵兵撤進了青松寨藏兵洞的主洞口內……槍聲、炮聲、喊殺聲終於逐漸停了下來。

凱瑟琳惦記著“毒劑罐”的下落,不顧危險,急急忙忙向克勞恩倒下的山道方向跑去……徐雪英和徐學忠、孟和緊緊地跟在後面保護著她。

這時,巴特爾已經帶著幾個人抬著臨時捆紮起來的一副簡易擔架往回走。擔架上躺著的正是被機槍子彈射穿胸膛、奄奄一息的克勞恩。

克勞恩雖然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但他的左手還是緊緊地摟著那個他認為是“保命籌碼”的金屬罐……

凱瑟琳衝到了克勞恩的擔架前,痛苦地大聲呼喊:“克勞恩少校!克勞恩先生!……”

克勞恩被凱瑟琳的叫聲喚醒了大腦。他吃力地慢慢睜開了眼睛,認出自己面前的這個金髮碧眼的姑娘確實是凱瑟琳時,嘴角上露出了一絲痛苦的微笑……他掙扎著用雙手把“毒劑罐”交給了凱瑟琳,用盡最後的氣力斷斷續續說道:

“凱——瑟——琳,你的——選擇——是對的!我不該……”

話沒說完,便兩手一撒、魂歸西天了……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侵略者幫兇,就這樣走到了生命的終點。其實,當他走上這條踐踏別國疆土的不歸之路,這種命喪他鄉的悲慘結局就已經註定了,現在真正成為了邪惡國家窮兵黷武的犧牲品。他臨終前的那段沒有說完的話,好像是在冥冥之中悟到了什麼——不該踐踏別國疆土?不該毀滅他人家園?不該殘殺別國百姓?……這遲來的醒悟、心底的懺悔,已無法拯救他自己的生命,也同樣拯救不了他自己的靈魂!

這第二階段的戰鬥結束了。

凱瑟琳的第一發炮彈,不但清除了敵軍指揮所屋頂上的機槍陣地,還同時摧毀了敵軍指揮所,兩個騎兵營長和其他兩個軍官被當場炸死,沙曼和副官被炸成重傷。第三發炮彈,幹掉了山頂上敵軍環形陣地的兩挺機槍。機槍陣地上的殘敵也被李傑昆都和阿山昆都帶領的人馬肅清了。敵軍在青松寨周圍修築的多處防禦工事均被搗毀,幾個藏兵洞支洞口也被全部拿下……

重傷的沙曼和殘餘敵軍被迫全部撤進了藏兵洞的主洞口內,準備依託這裡作最後的抵抗……可沙曼被抬進洞後才發現,本來足以容納上百人的主洞,被自己的人炸燬了一半以後,雖然進行了清理,能利用的地方也就只有一百多平方米的地方了。更要命的是,和主洞口相連的幾個分支洞口已全部被對方所控制,已經無法再實施機動作戰。這殘餘的四五十號人和幾十箱炮彈、一噸多炸藥擠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就像惡狼掉進了獵人的陷坑裡,完全就是等死了……

此時的沙曼已經不再考慮突出重圍這種不現實的想法;而是忍著全身的傷痛,在追憶他從昔日的輝煌,如何一步步淪落到今天這個境地的……他心裡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這世界上裝備最精良、完全可以橫掃一切阻擋之敵的先遣隊,還沒遇到對方正規軍隊的一兵一卒,就被一群放羊種地的平頭百姓逼到了絕境!這是自己的指揮決斷有重大失誤?還是我們浩罕人根本就不該踏入這塊屬於別國的聖潔土地,因此觸犯了神明而受到了懲罰?……現在既沒有完成先遣軍的核心使命,也沒能全身而退儲存實力;即便回到大本營,森嚴的軍法也在等著自己……而自己欠下的血債實在太多,一旦落到這些中國百姓手裡,成為他們的俘虜,結局是可以預料的……自己的妻子、兒女、妹妹艾麗婭的處境?……

沙曼最擔心的已不是自己會以什麼方式被處決,而是擔心一旦成為對方的俘虜,影響的不光是自己一生的軍人榮耀,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家人必定會因此受到牽累而流落街頭甚至被絞死。還有和自己一起追隨阿古柏征戰新疆的妹妹——特工艾麗婭也必定會受到牽連而性命不保……那麼,只有死在這裡才能保全二者了。

沙曼瞅了一眼離自己不遠處的幾枚已經安裝了引信、時刻準備發射的炮彈,艱難、痛苦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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