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辭京返鄉(1 / 1)
“七個星之戰”結束十二天後的一個深夜。
守衛森嚴的北京城德勝門外的理藩院外館大門前,理藩院右侍郎桂清的官轎和九門提督蔣臨照的馬隊匆匆到來。
桂清下了轎,和蔣臨照一起,急急忙忙地走進了外館大門,穿過通廊,進了會客廳。
還沒落座,桂清就立即吩咐值夜的守備統領說道:“快請土爾扈特布彥汗王,有要事相商!”
守備統領回應了一聲,趕忙去請汗王。
不一會兒,汗王進到了會客廳,衛隊長巴音青守在了門外。
桂清和蔣臨照立即起身,上前施禮,輕聲說道:“參見布彥汗王!”
汗王回禮道:“桂大人好!蔣大人好!……不知桂大人和蔣大人深夜到此,有何指教?”
桂清急忙從身上拿出了一份“軍報”,呈給了汗王,心情顯得異常沉重!憂心地說道:
“這是吐魯番軍府遞來的六百里加急軍報……浩罕軍連陷庫爾勒、焉耆兩城。十二天前,您的夫人——土爾扈特部落代理盟長金花哈敦,帶領部落兵勇,與浩罕軍賊寇鏖戰於焉耆霍拉山七個星山口,傷亡甚重!……幸得烏魯木齊南山民團徐學功率部馳援,擊退賊眾,暫且保全部落民眾性命……”
汗王猛地站了起來,瞪大眼睛仔細看著軍報中的每一個字。
桂清繼續說道:“兩宮皇太后已降下懿旨:準土爾扈特汗王擇日啟程返疆,處理部落善後事宜……還有件事要告知汗王:英國公使阿禮國好像在秘密運作,有意在設定障礙,目的在於使汗王短期內不能順利回到新疆……還請汗王歸途之中務必小心,不能大意!”
汗王思忖片刻,說道:“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京城不宜久留。我們天亮之前就出發離京,其他的事到了張家口再說吧!”
蔣臨照說道:“我已經在外館四周加派了人手,不讓閒雜人員靠近。在京準備路途所需可秘密進行,大宗物品最好在張家口採辦。出京的道路,我來安排清場。”
桂清說道:“英國人在收買我們理藩院內部的人,想透過他們瞭解汗王的具體動向和返疆行程。還透過這些被收買的人放出訊息說:新疆的土爾扈特部落,購買俄羅斯的軍火;與俄國人暗通款曲、圖謀不軌!英國人居心叵測,不得不防!離京啟程之事要秘密進行才好……”
汗王聽著,點了點頭,反而覺得有些欣慰,笑著說道:“這就對了!”
見到汗王臉上的笑容,桂清一愣!十分疑惑,趕忙問道:
“英國人歹毒異常、用心險惡!汗王身處險境,為何不以為然,還坦然發笑呢?”
汗王說道:“他們越是煞費苦心關注我的行程,就越說明土爾扈特部落的力量還沒有被摧毀。他們既然還在顧忌這股力量,就說明浩罕人和英國人已經被傷到了筋骨,不敢再小瞧我們的存在……有土爾扈特橫擋在中天山作為屏障,它就不可能肆無忌憚地對伊犁和烏魯木齊直接下手,這對他們今後在新疆發起的所有行動,都會有相當的牽制作用……我在北京都能讓這些賊寇勞心費神、寢食難安不好嗎?雖然不能夠奪其志,只要能驚其心、分其力,就是對新疆戰局的一種策應。你們說是不是?”
桂清和蔣臨照恍然大悟!都十分佩服汗王玉樹臨風的雍容姿態。但轉眼仔細一想:雖然汗王高瞻遠矚、藝高膽大,對新疆的戰局也有自己的明確判斷;可當前這些英國人耍弄的陰謀和施展的手段,對汗王本人的安全,明顯構成了嚴重威脅,不能不防!
桂清急切說道:“汗王放眼全域性、臨危不亂,確有大將風範,是十足的朝廷棟樑!可英國人奸詐異常、出手狠毒,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還是處處要多加小心才是!”
汗王點點頭,說道:“多謝兩位大人的關照。我們現在就開始準備,天亮前出發。”
蔣臨照急忙說道:“那我現在就去安排道路清場的事!”
桂清也點頭稱是。
汗王拱手說道:“感謝兩位大人深夜到訪、處處關照!事發突然,還請兩位大人代我向皇上、皇太后問安辭行為盼!”
桂清、蔣臨照拱手行禮道:“願為汗王代勞!……”
子夜過後。在汗王下榻的房間裡,汗王和汗旗內務總管明珠爾、衛隊長巴音青睡意全無,正在商議返疆路線。
明珠爾根據汗王就近返疆的意圖,綜合分析了當前沿途各地狀況,介紹說道:
“最近的民軍活動比三個月前更加厲害,從陝西、甘肅過河西走廊回新疆的通道已經徹底封閉了。從張家口到烏里雅蘇臺再到科布多的北路‘大草地’通道,雖然安全,但耗時較長。如果要想盡快回到部落,只有出北京到張家口,從張家口出長城或從殺虎口出長城,六百里到歸化。再從歸化前行一千多里過包頭、五原,到陰山腳下、黃河邊上的磴口。
“然後再翻越狼山、穿過大漠戈壁到額濟納,從額濟納轉道哈密或巴里坤進疆。這一路有八千多里地。而且,這八千多里的路程當中,只有北京城到陰山腳下的磴口這兩千多里,有朝廷設定的驛站、軍臺能夠正常運轉,可供使用。其後的六千多里,中間的驛站、軍臺或者卡倫基本都已癱瘓,指望不上……”
雖然明珠爾說的這條耗時相對較短,但依舊漫長的返疆之路,十分的兇險;但對部落安危的擔心和對親人的思念之情,使得汗王下定了決心,決定順著這條路線返疆……
拂曉。汗王這百人的隊伍從健德門匆匆離開了北京城。
殘破不堪的健德門箭樓下,剛送走汗王隊伍的桂清和蔣臨照,望著遠去的汗王隊伍背影,仍在緊鎖眉頭。兩人心中都還是有些忐忑不安——這遙遙萬里的歸途,他們能躲過浩罕人和英國人合謀的暗算,順利返疆嗎?
晌午時分,汗王隊伍就到了宣化府的宣化驛。
剛吃完飯,明珠爾就讓巴音青和自己一同去採辦行程中的所需物品。
巴音青疑惑起來,問明珠爾說:“不是到張家口採辦嗎?還沒見到‘大境門’,咋在這裡就開始行動了?”
“其實咱們從這宣化府就要往西走了,過懷安到大同、朔平,從殺虎口出長城,到歸化經包頭轉河套。往北去張家口出長城,是走烏里雅蘇臺到科布多,那是咱們進京走的路,現在要縮短行程走新路線。”
巴音青一頭霧水,明珠爾說的這條新路線,他根本就沒聽說過。他皺著眉頭問道:
“那咱們就一直在這長城裡面繞達,啥時間才能出長城?”
“順著這條驛路,明天晚上可以到殺虎口,就能出長城了。現在咱們走的路,都在長城內側,也就是長城以南。不過,現在說的長城是明代長城;如果按秦漢時期的長城來說,咱們走的這幾千里路都在長城以內,出不了長城……現在的季節,這一路風光不錯,留意欣賞呦!”明珠爾耐心地說道。
巴音青眼睛一瞪!大聲說道:“哪有心思看風景?急都快急死了。我真恨不得今天晚上就回到家!……我真想不通?我們這麼大的中國,竟然擋不住區區一個浩罕小國的進攻,把半個新疆都丟了。真是喪氣!”
看著巴音青急不可耐、怒火攻心的樣子,明珠爾在心裡十分理解;可解釋這樣盤根錯節的問題,幾句話是完成不了的,也就不想再多說了。
隊伍換了馬,裝好採辦的物資,就立刻出發往朔平府方向的殺虎口奔去……
汗王隊伍從殺虎口出長城,經過歸化、包頭、五原等二十多個軍臺驛站,來到了磴口縣。這五天的跋涉,行程已經超過一千公里。
這磴口處於陰山最西端的支脈——狼山腳下、黃河之濱。磴口驛站是河套地區西緣最大的驛站,也是這次選擇西返新疆路線的途中,橫穿阿拉善戈壁大漠,到額濟納之前的最後一個可供補充給養的地方。
磴口驛站的把總郭昌對汗王一行的到來十分熱忱,置酒相待。但聽說汗王一行,既不是南下賀蘭山走河西走廊回新疆;也不準備北上到烏里雅蘇臺轉科布多回新疆;而是要穿山越嶺行走戈壁大漠到額濟納,然後再轉道哈密進疆,十分驚愕!他十分憂慮地對汗王說道:
“這條路線雖然是康熙、乾隆年間大戰新疆時的主要糧道,可已經荒廢多年;中間設定的軍臺驛站大多無人看管,不堪使用。路途中的補給十分困難……另外,最要命的還是現在甘肅、寧夏揭竿造反的民軍四處遊蕩,各地官軍都避之不及。現在黃河對岸的伊克昭盟,滿地都是他們的人馬;如果和這些人相遇,肯定是凶多吉少……
“前些天,還有個莫名其妙的化緣和尚,也在打聽你們的行蹤。當時沒太在意,也鬧不清他的身份,就打發走了……我還是建議汗王向北到烏里雅蘇臺,從朝廷的驛站線路上行走。這樣就比較安全!”
郭昌的建議,是想讓汗王考慮,從磴口官道北上翻越大陰山,到烏里雅蘇臺的驛站線路,再過科布多回新疆。這條路線雖然繞道,多了兩千裡地,耗時較長,但行程安全。
汗王感覺無法向郭昌說明當前事態的緊迫和心中的牽掛;謝絕了他的好意,仍決定按原定路線不變。並請他協助採辦馬匹和給養物資一事。郭昌滿口答應。
為了應對即將開始的翻越大山、穿越戈壁沙漠的千里之行,汗王下令在此短暫休整一天。
汗王吩咐明珠爾和巴音青,在磴口驛交還驛馬後,立刻去附近的烏拉特三公旗,購買全國聞名的河套地區名馬——河套馬。除了採辦百匹河套馬,還要購買十幾頭駱駝。在到達額濟納之前,熟食、生食、草料等所有路途上所需給養,都要在這裡採辦齊全。
休整一天後。馬匹、駱駝和路途給養均已備齊,也緩解了一下這幾天趕路的疲憊。
汗王隊伍繼續從磴口驛站出發,開始向西面一千多公里之外的額濟納行進……
隊伍艱難翻過了千奇百怪的狼山,又向西行進了數十公里,來到了圖克木山腳下的一座喇嘛廟前。
這座古老喇嘛廟高懸的藍底金字的匾額上,“妙華寺”三個漢字還依稀可辨,而兩側的蒙文、藏文、滿文書寫已經模糊不清了。
古廟雖然規模不大,但也顯得莊嚴肅穆、氣勢恢宏!亭臺樓閣雕樑畫棟,在這戈壁大漠之中十分耀眼!
妙華寺廟門緊閉,廟內傳出喇嘛的誦經聲……
明珠爾見大家體力消耗不少,已經有些疲憊不堪,就向汗王建議,在廟前的幾顆大榆樹下面歇歇腳。
汗王也覺得,應該在這難得的一片大樹下緩解一下;有緣的話,還能進廟拜拜佛祖菩薩。
眾人來到樹下,開始下馬走動。
巴音青和幾個騎兵護衛,好奇地觀察這大漠古剎,發現門前中心位置的三顆大榆樹上,掛滿了經幡。感覺這是三顆神樹,不由得閉目合十,禱告起來……
明珠爾剛拿出水袋喝了口水,就突然覺得身後有動靜……回身觀望時,發現遠處塵土飛揚。
明珠爾急忙招呼巴音青到高處檢視。
巴音青舉著望遠鏡檢視了一番,疑惑地說道:“好像是一隊人馬在追殺另外一隊人馬……”
明珠爾接過望遠鏡也檢視了一番。
跑在前面的那隊人馬有數十騎,拼命催馬飛奔,像是在逃命;後面的隊伍有數百騎,緊追不捨。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嘈雜的叫喊聲也漸漸傳來。
巴音青立即命令衛隊上馬,列陣警戒!
這歸心似箭的汗王隊伍,原本不想在這完全陌生的地方惹事上身,儘量避免起了糾紛耽誤行程;可前面這一隊逃命的人馬,看到廟前有騎兵列陣,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發現了生還的希望,徑直朝古廟奔來。
在距離較近時,領頭的那個身著官服的人,好像認出前面的隊伍是某個蒙古部落王爺的騎兵衛隊,就更加把汗王這支隊伍當做了最後的救星。毫不猶豫地帶著這幾十號人馬,逃到了廟前汗王隊伍跟前,狼狽地滾下了馬鞍……
這個官差模樣的人,帶著大家跪在地上,向汗王大聲哭訴道:
“小人是磴口縣衙典史陸榮。受知縣大人之命,掌管磴口城西外來農工墾荒種糧一事……昨日有數十名亂匪,闖進農區劫掠錢糧,被我等擊退;不曾想今日大隊亂匪前來尋仇,誓言要把我們斬盡殺絕!十幾人已被他們殘殺,我和這僅剩的四十人逃難到此。請王爺救命!……”
這幾十人全都跪在地上,大聲呼喊:“王爺救命啊!……”
這裡還沒弄明白來去緣由,後面的數百追兵已到眼前。
追來的這支隊伍,見汗王這隊騎兵手提馬刀、身背洋槍,十分彪悍、毫無懼色!知道這不是一般的隊伍,沒敢直接上前動手。就仗著自己人多勢眾,擺好陣勢,裡三層外三層將汗王隊伍圍在了廟前……但也不敢輕舉妄動!
忽然,追兵隊伍齊刷刷地讓開了一條通道,通道里出來一個身材魁梧、首領模樣的人。這人縱馬來到汗王衛隊跟前,將手中的青龍刀掛在了馬背上,拱手問道:
“請問前面是哪路人馬在此列陣?”
“新疆土爾扈特蒙古部落汗王,返疆途經此處。你是何人?敢對汗王如此不敬!”巴音青厲聲喝道。
“本人是‘黃河自衛總團元帥’李劍。今天到此,捉拿傷我兄弟的仇人!此事與你們無干,請趕快離開此地!免得傷了和氣……”來人高聲說道。
“他們傷的是你什麼人?”巴音青問道。
“他們殺傷的是我義軍兄弟!”
“你的兄弟為什麼被殺?”
“我那些兄弟是向他們暫借錢糧,並不想害他們性命;可他們非但不借,還打傷我眾多弟兄,兩位兄弟已死在他們手上。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你們針對官府稱‘自衛總團’。可你們去搶劫百姓人家,還不能讓人家還手自衛;當了土匪去劫財,還倒打一耙,說人家傷人害命。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那你們今天殺了他們多少人?還不知足嗎?”巴音青憤憤不平地大聲說道。
李劍開始惱怒起來,吼道:“看樣子,你們今天非要趟這窩子渾水了是不是?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閒事,小心我對你們不客氣!”
巴音青也不甘示弱,大聲喊道:“那就來試試吧!”
說著,就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脖頸子……
汗王一直在觀察面前這個氣勢洶洶的李劍,感覺到這個人雖然眼露兇光、滿臉怒容,但眉宇之間卻透著一股良心未泯、除暴安良的英武之氣。
他判斷這個人絕不是黑了心腸、無可救藥的山賊草寇,而是一位能為國所用的可造之材!這樣的人能為國出力,那將是民族之幸!將來出現在收復新疆故土的戰場上,衝鋒陷陣!未必沒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