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終章 (1 / 1)
儘管溱律雙方,淳虞朵朵和蕭炌,似乎都不僅是著眼於當下,但眼下的戰鬥,卻也不會就此而止。
無雙銀甲,在蘇晉這頭下山虓虎的一馬當先下,直接順著律軍營地走馬道,奮勇南衝,勢如破竹。
營內各支律軍,緊忙迎往,從四面八方夾攻而來,即便甲十營得令不動,乙丙兩軍也尚有六成餘可以呼叫。
只不過,這律軍乙丙兩軍各營,雖是夾攻而來,卻沒有亂糟糟的一哄而上,而是如捕蝶,亦或者如套馬一樣,佈下層疊網繩,在無雙銀甲前路,設下層層攔阻。
若從上空俯瞰,一眾律軍或數百或上千,棋佈在營中走馬道往南行徑的附近,將貫通營地南北的主道,分隔成段,卻又並非徹底將前路圍死,反而留有營間小路、空地,可供無雙銀甲轉彎繞行,故意留有缺處。
而在這缺處百步路途內,又再有攔截,重新留路做缺。
距離無雙銀甲近處,聚集的律軍尚且只有兵器盔甲可依,全部倚仗人力成陣據守。但越向南去,律軍成陣之處,便漸有拒馬、車轅,乃至床弩、木幔等攻守器械,被堆列在前,臨時鑄就一個簡單的堡壘出來。
世間諸多大型戰陣,往往多有兼具數種功用之能,集困敵、殺敵、防禦等於一體。
眼下律軍佈置,也是如此。
即便是精心馴養、身經百戰的戰馬,其實也仍舊不能完全摒棄趨利避害的本能。
人也同樣如此。
莫說眼下瞬息必爭的突圍緊急之時,便是平常,大多數人,也是會下意識直接選擇易行之路,不是去斬棘開路而行。
但如此一來,不說需要走出多少彎折曲路,多添多少路程,到頭來反而耗時更多,費力更甚,還會將心頭那股心氣兒,一洩再洩,被消磨了個乾淨。
當下律軍就是這麼個打算。
中品境武者令勢悟勢,一招一式皆有自己獨特氣勢,其實軍隊也是一樣,只是有著另一個稱呼,名為……軍魂。
於整個鎮北軍而言,鎮北大將軍蒙鏊,一人為關,萬軍可御的行為和思想,就是鎮北軍的軍魂,所以只要蒙鏊還在,還坐鎮於這支鎮北軍中,鎮北軍上下,便有了魂,無論兵卒將校死傷、輪換,鎮北軍,都是大溱北境那座不倒的堅關。
於狼騎軍而言,蕭炌也同樣是那道魂,混不吝、脾氣火爆、習慣以力降會,從不留有餘力的那個滿身草莽匪氣的白頭將軍,就是這狼騎軍的頭狼,因而帶出了這一幫虎狼驍勇。
於無雙銀甲,蘇晉自也是這支精悍驍騎的魂,動則猛虎出山,勢不可阻,既是蘇晉的武道,也是無雙銀甲秉持的戰軍之魂。
尤其當下,蘇晉臨戰破入上品境,一身兇威意氣,正是沛莫能御之時,連帶著其身後無雙銀甲,也一併由心而起,一股奮勇而前,莫有能御之眾的睥睨氣勢。
而律軍就是要讓其這股氣勢,再而衰,三而竭,將之層層消減、磨滅了去。
而蘇晉帶著無雙銀甲,卻是不顧一切,一次次遇陣破陣,橫衝直撞向南,未入律軍戰陣留缺之處,只直線殺出向南。
不足五百之數的銀甲驍騎,鋒矢前衝,除了最前方那頭虓虎,似不知疲累一般,銀戟開闔間,所向披靡,身後一眾銀甲,卻是如潮水近岸,不住有人留下,又不住有人湧上前頭。
即便如此,無論新老,卻無一身著銀甲之士,主動退卻畏縮在後,水潮漸窄,卻餘勢更兇。
直至衝出層層阻隔,在那一營律軍玄甲驍騎不顧帥令,對沖而來之際,將之從中刨開,破流而出後,再次僅剩了不足二百人的無雙銀甲,卻人人笑得格外放肆。
在此起彼伏的狼嘯呼哨間,打馬遠去。
而本應在這期間,與無雙銀甲交替衝陣的數百具裝甲騎,卻在楊谷的指令下,留在了坡道上,按捺不動,直至律軍營中騷亂漸止,方才打馬回返山上。
······
翌日,雁北關北。
寧王世子子瑨所部,滿目疲態的應對著比往日,更加兇猛,似要畢其功於一役,將他們盡數留在雁北關外的律軍精騎。
一片廝殺中,不知多少將士,眼中憤恨的投向身後那座曾經北境人心中的堅關上,那些正帶著各種心思,負手而立,高居城樓的‘鎮北軍’將士。
子瑨也是一樣,厲目中的掙扎,正在飛快消逝。
可不待其將自己的決斷下定。
不過百餘銀甲,絕塵南下,在當先那頭虓虎一杆無匹銀戟的揮舞中,從律軍陣後,徑直殺穿而過,臨至近前。
只是雙方未及交談,那百餘銀甲,便在蘇晉率領下,越過他們,直往雁北關而去。
越過戰場,在堪稱萬眾矚目中,挑來一杆長矛飛擲而出,直插城門上方,狼騎無雙戰旗飛舞間,直抵城下。
滿帶煞氣的無雙都尉,躍離馬背,踏在那長矛上略一借力,便已然到得城頭上,腰間長劍,不由分說,便是環斬而出。
城頭一眾驚懼的目光下,一顆顆頭顱拋飛而起,僅是片刻,城頭再無一將站立,盡數授首。
不管蕭炌的計劃是什麼,這一刻蘇晉這位狼騎‘憨直的長子’,決定自己也叛逆上一次,全依自己的心意而行,也妄為上一把。
其不想管緣由,不想問是否皆是自願,不想管任何其他,他只知道,他這一劍下去,可開關城,可放寧王援軍出關,而這十萬大軍,可以最快速度的馳援狼騎所在。
如此而已。
然而,十數萬眾的大軍,調動起來,總歸是飛速不起來的,尤其在此前雁北關一眾所設眾多拒馬、陷坑等滯拌,還需先行去除的情況下。
但子瑨所部的危局,卻是在蘇晉強勢搶控雁北關下,率先解除,得以回返關城,暫歇兵鋒。
只是即便再累,子瑨所部上下,也是不再敢信任而今的雁北關軍士半點,直接奪去了城防,輪替修整,將之暫時握在手中。
同時,其也終於是得到了蕭炌的親筆信箋,與其三叔、崔氏一族、蘇晉等人商討隨後如何行兵,並達成一致,決定先行馳援狼騎所在時。
卻不待他們動作,便不斷有信報從南北兩方傳來。
在蘇晉等無雙銀甲破陣突圍,抵達雁北關外的同時,狼騎將軍蕭炌,以殘存狼騎所部,並餘下兵勇,於破曉時分,突圍下山,與律軍淳虞朵朵所部兩萬餘律軍精銳,決戰在野。
是役末,狼騎所存不足三百,北境兵勇存餘不足二百,雖是大破律軍所部,蕭炌卻與律軍大將淳虞朵朵兩敗俱傷,重傷丟失一臂,被楊谷等人救下。
同時,自小關縣等邊境縣地十數,以民間遊俠、傷退老卒為主,各地自發北上鄉勇,共計又四萬之數,奔向蕭炌所在,與其匯合一處,隨後一同北上,沿途其餘狼騎八營逐漸回攏,又再被蕭炌派出,攻下途徑數城,並得令駐守各地,不得再動。
蕭炌則不顧傷體,繼續向西北渡鵐城進發,橫入律葦鵐部境內,意與鎮北大將軍蒙鏊匯合。
而南方,轉道向東的寧王所在,未及其大軍到達,本應退往律境的蚩顏骨末英所部大軍精銳,卻是出現在望海關外,且於‘失蹤’日久的那支律軍精騎匯合,以穆冶虎為主帥,強勢破關。
待寧王抵至,穆冶虎等並未糾葛再戰,棄關而走,傳捷報回律,渡鵐城律皇蚩顏骨六如等人,心下稍慰。
寧王留下其五弟,暫整望海關兵馬後,也是率軍出關,銜尾而進,挺進律淳虞部境內。
隨後一段時間,寧王大軍與穆冶虎部先後交手數合,卻僅少有斬獲,穆冶虎等律軍,退兵之心,相當堅決,只稍壓速度,不使寧王軍可以全速向北。
而在其所部大軍數次與寧王軍交手下,部分精騎在一員員蚩顏骨末英心腹將領的率領下,再次脫離大部,快速北返,並遊散向律東各部。
其後數月間,此部精騎以蚩顏骨末英手令,在各部以徵集兵將、民夫等,大舉馳援渡鵐城為由,竟是以其‘新勝’之姿,足足匯聚律東各地大半人口、糧草等。
且匯聚之後,並未如其等所言,往渡鵐城而去,反而分兵各進,將之盡數帶往了律中部,將蚩顏骨家族在律中部的勢力進一步擴大,而隨律長平王等出征的律軍勳貴、將領的草場、土地、家資等等,則成了足以留下他們的豐厚戰利品。
同時,律朝西部,蚩顏骨家族固有勢力,也在蚩顏骨末英的號召下,出動大半,一部分陳列在律長平王大軍側後,將之迴路切斷,一部分東進,直接掌控王庭所在。
而其本人,反而在掌控住王庭之後,命人將其兄長綁回王庭,主持朝中庶務,穩定局勢,自身率軍七萬精騎,南下陳兵渡鵐城外,與被圍困在城內,卻仍舊未曾失城的蚩顏骨六如,成犄角之勢,於鎮北軍對峙。
而此時,因其種種舉動,致使原有計劃根本無需再去施行的寧郃一行,除一眾聽雲樓下轄江湖武人,仍舊留在西海府外,於律朝武人殺得如火如荼,寧郃自身則匯合了賓士而來,對他一肚子埋怨的賀嵐頎等一眾兄弟和雍和刀客們,自西海府外,一路橫插向東。
殘舊的烈字旗,再次招展在北境之外,墨染在律軍陣中。
一路向東數月,雪與血之間,寧郃等人一路襲擾律軍糧道,斬殺律軍遊騎斥候,甚至數次夜間襲營得手,斬殺律軍大將三員,其餘領將、戰將、千夫長等各色將領數十,一時也使得律長平王大軍,聞之色變,牽扯大軍三萬餘,左右向其圍困而去,卻未有所得,被分而甩脫在後。
至翌年初,即便冬雪肆虐也尤未止兵戈的這場兩國大戰,終於在律長平王盡失後援,糧草補給斷絕的情況下,率先被鎮西軍擊敗俘虜為引,被蚩顏骨末英搬空了大半的律西境,也以嵩羯、淳虞、啟連、直澗、北冶五部全境,並劼兀、室翰兩部大半地域,盡數被寧王大軍初步攻佔,律東部戰事,也基本宣佈告終。
而緊隨其後,隨著寧王大軍的匯合而至,率先趕到的寧郃,以及在其後得勝而來、卻並未靠近的鎮西軍,以及西境武夫、兵勇等等眾人,也將溱、律兩朝一眾關注目光,盡皆匯聚在了渡鵐城內外。
大溱泰和二十九年,一月三十。
鎮北大將軍蒙鏊,率鎮北軍所屬猛攻渡鵐城,其外寧王軍,在寧王親領下,於蚩顏骨末英部仍餘四萬精騎,對峙在野。
是日,鎮北大將軍蒙鏊,甚至兩次親自殺上城頭,並鎮斬律皇蚩顏骨六如至交好友淳虞寒,等數位律朝大將,最終力竭,被親衛抬回中軍大帳。
其後,狼騎將軍蕭炌,接過兵權,坐鎮中軍,龍武大將軍項安等眾將,以及寧郃等少數幾人,一同再次率軍壓上,於次日天明,終破渡鵐城。
而此前片刻,蚩顏骨末英孤身前往陣前,與寧王邀談,請求議和。
其以律東,包括而今所在葦鵐部在內的,整個律朝東部疆域,以及雙方停戰二十年為主要籌碼,換取其父蚩顏骨六如的生還。
對此,寧王並未自己直接同意,而是轉達向鎮北大將軍蒙鏊。
在兩人思議間,蚩顏骨末英將其此前,律長平王兵敗之前,便已與泰和帝談定的議和文書,轉呈二人過目。
其以自身為質,以律長平王和十數萬大軍為禮,竟是已經先一步與大溱成功議和。
這讓得而今方才得勝的蒙鏊和寧王,都是盡無喜色,似乎這大半年來的征戰,突然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成了笑話娛戲一般。
但最終,蒙鏊還是同意了蚩顏骨末英的提議,寧王也在其後以自身名義,與蚩顏骨末英簽訂議和文書。
大戰便以此落幕。
隨之而來的,是寧王的自立,建立寧國,且遣使永寧,同籤國書,兩國將以原鎮北關以東鎮北軍防線為界,互不侵擾,同開互市等措施,也在雙方逐步完善下,一一議定。
儘管泰和帝是遺憾且自得的,卻也大方地予以原北境百姓自由選擇的機會。
寧王也同樣如是。
無論是想要追隨寧王北上,加入寧國的百姓,還是隨行北上,戰後已經想要回返的鎮北軍、寧王軍將士等,雙方皆定下一年之期,任之選擇。
而鎮北大將軍蒙鏊,則在此役後,與眾多有功將領一同,被徵召還京,予以嘉賞。
其中鎮北大將軍蒙鏊,進鎮國公,鎮國大將軍,加上柱國,賜劍履上殿,見王不拜之權,其餘賞賜也是從重從多,不一一列數。
而蕭炌等人,也是加官進爵,盡皆重賞,且很有重用、安置要位的意思。
然而蒙鏊、蕭炌、項安三人,以及蘇晉、寧郃等少數人,卻是盡皆在領賞謝恩後,便隨即辭官,當朝三辭,告老還鄉,選擇遠離朝堂。
而同年二月,以梅長卿為帥的大溱府軍業已集結整訓完成,經南黎太孫為引,借道南黎,以援助之由,以水陸兩軍出兵灑朝,出兵年餘,先敗後勝,接連三次大敗灑軍,竟是幫助南黎奪回近半領地。
同時,有寧王為例在前的雍王一脈,在又一年的準備徵集後,率兵西進,經武寧、武淵等西朝五國地域,向灑朝出兵,並在隨後三年間,穩步進軍,蠶食其海西大半疆域後,停軍自立,建立國祚。
而在此期間,寧郃回返雍和後,也與公冶梓苡重聚,一眾人遂往海西,於海西武淵國少主結識,並救其於危難之中,成了患難至交,其後歲月,一併步步收復武淵國境。
在期間,寧郃等人更是逐漸收攏招募西朝武士、青壯,拉起一隻自己的嫡系隊伍,以受僱與武淵少主的模式,與之互相扶持向前。
只是雍王府一脈立國後,灑朝的目光也隨之再度投向海西,欲以之彌補自身經年損失,並收其五國全境,以南北遏制蠶食雍王新國,以報前仇。
首當其衝的武淵國少主,在難攖其鋒的情況下,接受多方建議,獻地大溱,大溱安西軍,也隨之在數年之後,開往海西,進駐武淵,迫使灑朝停兵與武淵之南,不再北進,反而致使其已經攻下三國,成了遠隔飛地,頗費精力。
而隨著安西軍的入駐,寧郃等人也不得不率軍離開武淵,卻也並未返回溱境,而是選擇自武淵北上,先入武寧,藉此北伐海西戎人各部,倒是也打下一片自己的存身之地,雖未立國,卻也割據了一大片廣袤肥沃的富饒盆地,足夠妥善存身。
然而本以為隨著寧王、雍王的外離自立,而消弭過去的大溱帝、王之爭,卻仍舊爆發開來。
在東方定王選擇歸附,攜家眷入朝,自此當個閒散王爺的時候,南方安王卻是選擇與凜朝聯手,起兵攻向了,因內府移民向外、各地權貴更迭,地方豪族新晉得勢等等弊病,短時積於一身的西四府疆域。
且有大溱朝中上下勳貴官員,沉浸於權勢更迭、傾軋,試圖在‘贊新’的朝局和廣闊疆域上大肆得利等諸多內患,以及因為連番順遂的內外爭鬥戰爭中,日漸自驕自大,貪圖享樂等等內憂,也因安王起兵,隨之顯現爆發開來。
一時間,大溱內憂外患並起,而逐漸年邁的泰和帝,卻發現整個大局,竟逐漸並不在其掌控之中,自己卻是隻能東拆西補,疲於政務,精力更是日漸不足。
而律、灑、凜三國,也是在沉寂多年後,盯上這個機會,竟有合縱而行的態勢。
整個天下,似乎都在短短時日內,陷入前所未有的動盪之中。
值此時,秦煜、寧郃、蘇晉、牧柏、文淵、梅長卿、子瑨等等中青代,與這天下泥潭中聯手,自八方而出,奔赴各地,去為這紛亂天下重歸安定,盡上自己的一份力量。
這一動,便是十數年之久。
終是使天下重歸安定,舊有瓊樓,連同那上面的人,卻是一同坍塌。
日月山河如舊,諸君且下瓊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