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大戰餘波(1 / 1)
任何人都會本能地“神話”一下自己的職業。
大唐之時,對於儒家之外的各業歧視還沒那麼嚴重,醫者在民間還算是有不錯的地位,如孫思邈這樣的神仙人物,更是享譽一時,即使是朝中大臣,名士高儒也要敬之。
許大夫雖然性子古怪,但也是學醫一生,醫術和配藥可以說是他內心最大的驕傲,本能地就不太想跟“工坊生產”這樣的事務聯絡在一起。
當初他確實是負責提純酒精,可是他未必將之視為製藥,更等同於釀酒。
而釀酒之行,在他們眼中倒也非全是苦力活。
隋唐之時,很多大臣甚至是名儒既好酒也曾親自釀酒,許多當時名酒其實還是出自世家大族,由這些名士的手中改進出來的。
韓東時很清楚許大夫的想法,雖然保守了些,但也能體諒他們的心情,可是此事關係眾多將士性命,他並不打算放棄,特意單獨留下許大夫,也是為了以誠意說服他。
許大夫確實重視自己的“手藝”,本能地想抬高一下,但他同樣抱有對傷者的同情之心,比起其他醫者,對於傷者的痛苦更能感同身受。
“許大夫誤會了,我無意讓諸位到藍田的大夫們進入工坊,天天製藥,不過是希望將某些用量較大的藥物,將其配製的流程簡化,定量,然後找些手腳伶俐之人,按照你們總結出來的方法進行配藥,如此能大大提高配製藥物的效率。”
“其實許大夫大可以換個思路,過去諸位煉藥也不會事事都親為吧?多數事情教過之後便都會交給學徒處理,較麻煩的還有於清等親傳弟子。”
“現在等於由官府找來人,諸位就把他們當作是公共的學徒幫手即可。”
許大夫勉強點了點頭,他倒不是真正就接受了這種說法,而是對於韓東時提出的新事務有了信心,也知道大人找他專門問起此事,必定是有著大的計劃。
既是如此,許大夫自然也要開誠佈公,把自己心中的疑惑和疑慮都說出來。
“我等學醫之人,並非苦力,大人能體念這一點,老夫感激。不過您說的簡化配藥過程,讓一些生手來負責,這等作為,請恕老夫無法理解。”
“既是生手,就算手腳伶俐,也不可能熟悉各種藥物吧?他們要先學會分辨各種藥物,然後才能掌握分量,而且多一分少一分,對於成藥的效果影響是很大的。”
“最後,老夫敢問大人一句,請問大人如何能保證那些人皆是品性端正之人?藥物不比鐵器瓷器,甚至不比火槍,是要被病人傷者吃到肚子裡,敷到傷口上的,若真有人心存歹意,豈不是以醫術害人!”
所有學醫之人,第一件事不是先學如何治病,而是端正學醫的態度,明白學醫為救人的道理。
許多藥材,既可用之救人也可用之害人,所以行醫者要收徒,對這一點都極是重視,也是許大夫極為看重最為擔心的事項。
韓東時笑道:“看起來許老對於規模化生產藥物之事,還缺少了解。”
“在工坊生產中,有所謂拆分流程之事。在許老看來,配製藥物乃是一套複雜的事務,絕非生手所能掌握,可是若將其一一拆分,那就能解決您的疑慮。”
“配藥自然要用到各種藥材,那就先配一位專門的大夫,負責識藥辨藥,把藥材分類,然後分配到不同的崗位上,那些做工之人只需要先識得自己配藥工序所用的少量藥材,即可上手,而且如此一來,他們想要加東西害人也沒有藥材可用。”
“同時,在整個工坊,還會配一名藥師專門監控整個生產過程,若中間出了什麼差錯,不但能及時改正,還能視情節不同,對於做工之人進行處罰。”
“配製出藥物之後,再由您或者其他經驗豐富的大夫進行抽查,如此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以藥害人之事。”
許大夫聽著聽著,慢慢張大了嘴巴。
他一向只管著自己的藥廬之事,求治病人,對於藍田各處工坊只是聽聞,樂見他們給百姓帶來額外的收入,對於其中具體流程其實瞭解不多的。
現在聽到韓東時的具體描述,只覺得其中很多意想天開的方法,但是想要反駁,細想之下又不知從何反駁起。
他心裡知道,自己雖是擔心那些“生手”可能存了害人的想法,故意製假藥,但行事的大夫也有些心術不正之徒。
有了韓東時的防範措施,真的能把工坊生產藥物的隱患減少到最低。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可是,如此方法配出來的藥物,藥效未必能達到最好,至少跟老夫親自調製出來的藥物絕不能相比的。”
韓東時笑了起來,既然如此說,那許大夫就已經被說服了大半,否則不會問到這種細節性技術問題。
“許老所言極是,但您也不能否認,某些學術不精的大夫配出來的藥物,同樣效果不好,這種流程化生產的藥物,只要能起到合格的效用,就能在軍中救急,有些時候,軍中傷員不治,並非他們所用的藥不夠好,而是根本就無藥可用呀。”
韓東時在這方面沒有拍胸膛亂保證。
就他的經驗見識,即使在後世真正實現了藥物工廠化生產,同樣一種藥物的藥效差別也是極大,後世那麼多年的經驗都無法解決的問題,自己根本不必多費心,那幾乎意味著無解。
而且這種差別未必全是壞事。
某些醫學世家,就是靠著用醫配藥的手藝吃飯的,這等於是他們的“品牌”,流程化生產出來的藥物跟他們專門配出的藥物之間藥效差別,正好保證了他們的“品牌”不至於斷人財路,甚至是莊家的倚仗。
解答了許大夫的諸多問題之後,韓東時總算是把這位老人家給說服了,事情進展還算順利,他也不禁露出喜色。
韓東時現在深知身居於藍田的這位許大夫在杏林之中不是個簡單人物。
他對於朝廷御用的名醫也多有不屑,偏偏因為疫情之事,杏林諸多大夫都賣他的面子,因為他一句話就直接來到了藍田。
若無他們的幫助,藍田只怕沒有這麼容易接納數萬流民,更不可能完美地控制住災後疫情。
那可不僅僅是靠著滅菌蘭就能做到的哦。
在藍天防疫之時發揮這麼大的作用,活人無數,也把許大夫的威信提升到更高的層次。
說服了許大夫,憑著他的威望,自然能說服其他的大夫予以配合。
還有少數死腦筋的大夫,韓東時也不怕,工坊生產,本來就只需要幾位大夫配合即可。
那些大夫只要別跳出來公開搗亂,韓東時也是個很有胸襟的人,不會跟他們計較。
若是他們太“跳”的話……
關中大戰之後,北疆的好訊息還是接連不斷地傳來。
吉利可汗果然沒有留在關中,甚至他的親軍損失不算太過嚴重。
等他回到草原之後,對此敗深以為恥,又仗著自己依然有許多人馬,面對李靖的反擊絲毫不退避……然後,就吃了更多的敗仗。
李靖協調各軍與地方城守軍剿殺來不及退走,或者是跟主力失落的殘餘突厥騎兵,之後將北疆主力集中起來,處處跟突厥人作戰。
現在他們的“探馬”可不得了,只要遭遇到突厥的探馬就狠狠地殺上去,直接證明了之前大唐“探馬損失嚴重”是個引誘他們的假象。
雙方交戰,突厥兵員的優勢被消減了很多,而大唐無論在裝備訓練還是士氣上都佔足上風,大多數戰場都是突厥人吃了小虧。
直至李靖帶著親軍回到北疆,集中大唐精騎直接衝殺,掀飛了十里大營,殺得突厥各部鬼哭狼嚎。
即使吉利可汗反應過來,派出了他麾下最勇猛的將領部族親軍,也無法抵擋唐軍騎兵的衝殺,最多沒有像其他部族軍一樣被擊潰。
此戰,突厥損失戰士數以千計,無數牛羊馬匹失散,再遭重創。
面對這等敗局,吉利可汗再嘴硬,也沒法留下去了,那些中小部族的族長早已經人心離散,若是他強求眾族拼命,指不定自己就要被暗殺了。
突厥大軍氣勢洶洶而來,現在僅僅在大唐邊境之地擄掠了些,就灰溜溜地逃走了。
此次南侵,突厥沒有任何一個部族成為贏家,各個傷了元氣。
只不過,對有些戰在一線的中小部族,這一敗就直接會讓他們的部族被抹去,要麼直接依附於大部族,要麼等著被突襲,然後全族變成奴隸的命運。
而有些部族則是元氣大傷,在突厥各部中的地位大大衰落。
吉利可汗自己,則是威信大減,很多時候他的命令已經被某些部族當成耳旁風了。
只不過,他自己控制的部族還保留著一定的實力,照樣能威懾有野心的部族,勉強穩住草原大汗的地位。
只是,暗中會引發多少腥風血雨,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甚至還有些頭腦靈活的部族,直接暗中勾連大唐,為自己部族的“長遠”做起了打算。